第427章 一百零七個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蒙恬在南面沼澤高地的一棵枯樹後面看著。

  老孫蹲在他旁邊。

  「來了。往南走了。」

  蒙恬點了點頭。

  「他們去找水源。」

  「咱們的水源在哪?」

  「南面一里半,山坡下面有個泉眼。」

  蒙恬想了想。

  「讓虎子他們把泉眼上游的死鳥死蛇全扔進去,再往泉眼下遊走,找一個他們一定會路過的低地。」

  「然後呢?」

  「在那個低地挖三個坑,每個坑三尺深,底下插尖竹,上面蓋落葉,坑邊上把竹尖削細一點,不要太粗,扎進腳底就行。」

  老孫咧了咧嘴。

  「將軍,這損。」

  「你嫌我損?」

  「不是。我是說……很有意思,光腳踩竹尖的感覺,我試過,不好受。」

  蒙恬看了他一眼。

  「你什麼時候試過?」

  「小時候,踩魚叉,差點截肢。」

  蒙恬笑了一下。很短。一閃而過。

  「去吧,挖完了回來,帶上老三和老五,三個人干,別多了,人多動靜大。」

  老孫走了。

  蒙恬獨自趴在枯樹後面,從懷裡摸出最後一塊干肉。

  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牙不太好使了。這三個月啃樹皮啃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瘦了一圈,指節突出來,指甲劈了兩片。

  一百零七個人。

  到今天還是一百零七個。

  一個沒少。

  蒙恬把干肉塞回懷裡。

  他不急。

  時間站在他這邊。

  弗朗索瓦兩千人的糧食不夠支撐十天。

  火藥不夠支撐三天。

  而蒙恬的一百零七個人可以靠叢林活一年,果子、蟲子、蛇、蜥蜴、溪水、泉水。

  弗朗索瓦每往南推一步,補給線就長一步。

  最後他會發現,他走進了一個口袋。

  口袋的底部是沼澤。

  口袋的兩側是密林。

  口袋的口,是蒙恬。

  ……

  永樂殿。

  朱棣正盯著天幕上呂宋的畫面看得入神,左邊的畫面突然一跳。

  遼東。

  韓信的營地。

  天亮了。

  推演第十二年冬,第十七天。

  韓信的五千「勞工」已經在路上了。

  但韓信不在營地里。

  他的輪椅出現在一個不該出現的地方,太行山口。

  他帶著剩餘的八千人,其中四千還在拉肚子。

  他不是在撤退。

  他在堵路。

  蘇塵站在天幕前,手裡的茶碗忘了放下。

  「你看。」

  朱棣湊過去。

  天幕上,韓信坐在太行山口的一塊大石頭上。

  他的廢腿搭在輪椅的踏板上,右手拿著一根樹枝在雪地上畫。

  畫的是遼東地圖。

  造船坊。港口。河溝防線。白鶴嶺。

  樹枝在港口上畫了一個圈。

  又在太行山口畫了一個圈。

  兩個圈之間,一條線。

  韓信抬起頭,對面前的曹參說了一句話。

  天幕上沒有聲音。但畫面很清楚。

  蘇塵看了兩遍,才從韓信的嘴型判斷出他說了什麼。

  四個字。

  「等春天來。」

  蘇塵放下茶碗。


  「他沒走。」

  朱棣的臉色變了。

  「他堵在山口乾什麼?」

  「堵路。五千人給徐達幹活,是他送進門的釘子。他自己帶八千人退到山口,是卡住了遼東出關的唯一通道。

  等春天冰化了,徐達的船造好了要出海,韓信的人就在山口。

  你從海上走?他五千人在造船坊裡面。你從陸路走?他八千人在太行山口。」

  蘇塵頓了頓。

  「他不是在走。他在合圍。」

  朱棣一屁股坐了回去。

  「那徐達。」

  「徐達看出來了。

  他不讓韓信的人靠近船。

  但五千人在造船坊待三個月,就算不靠近船,他們一樣能摸清船坊的布局、防衛、人員輪換。

  到時候韓信一封密信送進去,裡應外合,你防得住?」

  朱棣不說話了。

  他盯著天幕上韓信的背影看了很久。

  那個坐在輪椅上的人,在雪地里用樹枝畫完了地圖之後,把樹枝折斷,扔了。

  然後他把毯子裹緊了一點,縮在輪椅里。

  就這麼坐著。

  等春天。

  「老師。」朱棣的聲音有點干。

  「說。」

  「這人真的只是在拉肚子嗎?怎麼感覺他越拉越精神了。」

  蘇塵沒忍住笑了一聲。

  「有些人,越是絕境越清醒。

  韓信就是這種。你給他十萬大軍,他未必這麼上心。

  你給他八千個拉肚子的廢物,他反而要琢磨出花來。」

  天幕上,畫面切回了呂宋。

  弗朗索瓦的隊伍正在往南走。

  前方的地面越來越爛,越來越濕。

  一個走在前面的士兵突然踩到了什麼,慘叫一聲跳起來。

  右腳掌被一根削尖的竹片扎穿了。

  竹片從腳背穿出來。血滴在落葉上。

  弗朗索瓦回頭看了一眼。

  他什麼都沒說。

  又往前走了。

  地面上的落葉底下,還有更多的竹尖在等著。

  ……

  呂宋叢林。

  第一個踩中竹尖的士兵癱坐在地上,右腳掌被削尖的竹片從腳底穿入,從腳背穿出。

  竹片上還沾著什麼東西。黑褐色的,粘稠的。

  老孫昨晚抹上去的,腐爛的蛇膽汁。

  不毒死人,但傷口在三個時辰內會腫成拳頭大小,熱帶的濕氣和蟲子會讓感染速度翻三倍。

  弗朗索瓦停下腳步。

  他回頭看了看那個捂著腳嚎叫的士兵,又低頭看了看腳下。

  落葉。

  到處都是落葉。

  厚厚一層,看不出底下藏了什麼。

  「所有人停!」

  兩千人站住了。沒人敢動。

  弗朗索瓦蹲下來,用刀柄撥開面前兩尺範圍內的落葉。

  三根竹尖。

  削得極細,斜著插在泥里,角度剛好對準正常行走時腳掌落地的位置。

  「前排的人,用刀掃地。每一步都掃。」

  副官傳達了命令。前排三十個人彎下腰,用刀背撥落葉,一步一掃地往前挪。

  速度降到了每刻鐘不到五十步。

  兩千個人排成長蛇,在叢林裡一步一挪地走。汗流到眼睛裡,蟄得睜不開。每個人的注意力全在腳下。沒人看前面。沒人看兩側。更沒人看頭頂。

  這正是蒙恬要的。

  高地上的枯樹後面。

  蒙恬趴在那裡,透過灌木縫隙看著弗朗索瓦的隊伍。

  他身後蹲著六個人,每人弓弦上弦,矢尖朝下。

  「等。」

  蒙恬只說了一個字。

  弗朗索瓦的隊伍繼續前進。

  前排掃地的士兵挖出了第二個陷坑。

  三尺深,底下六根尖竹。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