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令狐沖的螢火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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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四合,巍峨的華山玉女峰褪去了白日的險峻,變得沉靜而孤高。

  一間雅致小屋的軒窗上,燭火映出少女獨坐的剪影。

  窗欞之下,濃重的陰影里,卻蹲著兩個鬼鬼祟祟的青年。

  他們縮著脖子,正竊竊私語。

  「大師兄,你確定這招能管用嗎?」高瘦青年蜷著身子,煞有介事地捂著嘴,壓低聲音問道。

  另一人則信心滿滿地拍了拍胸膛,語氣端的是神采飛揚:「放心吧,陸猴兒,以往小師妹難過的時候,只要我給她抓上一罐螢火蟲,她立馬就眉開眼笑了!」

  陸大有點點頭,豎起根大拇指:「還是大師兄有辦法,能哄得小師妹開心。」

  「不過,」陸大有頓了頓,接著說道,「小師妹這次下山,可真幹了件了不得的大事,居然一路追到衡山,還惹得劉三爺出面,親自派人把那個姓高的給押回來。」

  「師父罰他在玉女峰為役,也總算是給那師妹出了口惡氣!」

  令狐沖聞言憤憤:「師父還是太仁厚了,只罰他做活贖罪。當時師父禁了我的足,否則我追下山去,絕對要打斷他的狗腿,再把他拖回華山來,叫他永遠不能再禍害人!」

  「況且,小師妹獨自下山,冒著危險把那狗東西抓回來,已經做的很好了,方才卻被師父那般責罵,肯定會很難過……」

  「你們兩個膽子倒是不小,大晚上不去練功,也不去睡覺,就躲在這裡嚼你們師父的舌根,我看你們是皮痒痒了!」

  就在令狐沖揮著拳頭放狠話的時候,一道熟悉的女聲自黑暗中響起。

  令狐沖的話頭戛然而止,黑暗中與陸大有對視一眼,兩人的臉色都變得難看起來。

  「嘿嘿,師娘……」令狐沖站起身來,衝著面前的婦人嬉皮笑臉道,「我和陸師弟只是心疼小師妹,哪敢嚼師父他老人家的舌根呢?」

  陸大有卻不插嘴,只是乖乖看著大師兄發揮,除了小師妹之外,師父師娘最寵的便是這位大師兄。

  就算犯了錯,只要他撒撒嬌耍耍賴,總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果然,寧中則見令狐沖這般無賴,只無奈地嘆了口氣,正色道:「你們師父這麼做,自有他的道理,你這個做大師兄的,萬不可在背後多言,要給師弟們做好榜樣,懂麼?」

  令狐沖嘿嘿一笑,立刻應承下來,畢竟他只是心直口快,心中對岳不群的確沒有半分不敬之意。

  寧中則見令狐沖仍是這般嬉皮笑臉,若是被師兄見了,又要責備幾句,不由得搖搖頭:「好了,已這般時辰了,趕快各自回房吧!」

  令狐沖卻不離開,而是拿出那滿滿當當的一罐螢火蟲,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道:「師娘,我見小師妹心中難過,便去抓了些螢火蟲哄她開心……」

  寧中則聞言,心中一暖,沖兒行事雖天真莽撞,卻總是善良的,對待珊兒更是全心全意,無半分虛假。

  只要岳靈珊心中難過,哪怕是讓他上天摘個月亮玩玩,他都得想辦法試上一試。

  只是,這一次的情況不同。

  寧中則能夠很清晰地感覺到,僅僅一個多月未見,女兒像是從頭到尾變了個人——變得更加成熟、更加隱忍了。

  若在平時,受了父親的責罰,她勢必會哭哭啼啼地找自己安慰。

  可這一次,在祖師堂中,不論岳不群說了什麼,她就只是一言不發,失魂落魄地跪著,不哭不鬧,甚至不曉得有沒有聽到。

  知女莫若母,寧中則明白,她一定有什麼沉重的心事,所以才深夜來此,想要聽女兒說說心裡話。

  而這樣的心情,絕不是令狐沖用一罐螢火蟲就能解決的。

  「沖兒,聽話,」寧中則神情嚴肅,「快快回房歇息,師娘有話要和珊兒說。」

  見師娘如此態度,令狐沖也收起笑容,認真應諾後便和陸大有一同離開了。

  可待到寧中則進屋後,令狐沖又輕手輕腳地摸了回來,將那罐螢火蟲無聲無息地放在岳靈珊的窗前。

  他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忍不住幻想著一會岳靈珊看到後驚喜的樣子。

  這時,屋裡已響起了寧中則的聲音,令狐沖神色一變,趕快遠遠地躲開,以防偷聽到她們母女倆交談……

  寧中則一進門,便看見女兒正抱著一條錦布兀自發愣,就連她進屋都未曾察覺,便坐在其對面,輕聲道:「珊兒,珊兒?」


  「嗯?」岳靈珊這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娘,您怎麼來了?」

  寧中則看著女兒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心中憂慮更甚。

  她坐到岳靈珊身邊,輕輕攬住她的肩膀,柔聲道:「珊兒,告訴娘,到底怎麼了?是不是這次下山,受了什麼委屈?」

  岳靈珊靠在母親溫暖而熟悉的懷裡,鼻尖一酸,差點又要掉下淚來。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臉埋在母親肩頭,悶悶地搖頭:「沒有,娘……」

  「那你這般難過,又是為了什麼?」寧中則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愈發溫和,「跟娘還有什麼不能說的嗎?放心吧,天大的委屈,還有爹和娘給你做主呢!」

  岳靈珊沉默了片刻,她知道母親的關心,但她和陳書曠之間那份朦朧未明的情愫,以及那份沉甸甸的、不知何時才能再相見的離愁,又如何能對母親言明?

  反倒母親越是安慰,她心頭的酸楚就越是洶湧。

  不禁又想起分別之際,陳書曠只用了這麼一個沒有心意的破玩意來打發自己……

  一時間,少女的委屈鋪天蓋地而來,再也克制不住。

  她伏在母親溫暖的肩頭,從最初的低聲抽泣,漸漸變成了難以自抑的嚎啕大哭

  女兒這般不管不顧的痛哭,還是寧中則從未見過的。

  她心中的驚疑也瞬間達到了頂點,一個最壞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莫非……莫非珊兒她……在下山期間,被哪個天殺的惡徒欺負了身子?!』

  這個念頭一起,頓時有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上來,讓她如墜冰窟!

  她猛地扶住岳靈珊的肩膀,語氣再也無法保持平靜,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懼和急切:

  「珊兒,你老實告訴娘!是不是有哪個混帳欺負你了?你說話呀!」

  她的聲音因為恐懼而微微發顫,緊緊盯著女兒的眼睛,生怕錯過任何一絲神色變化。

  見母親如此急切,岳靈珊也被嚇了一跳。

  她抬起頭,有些迷茫地否認:「沒有啊,娘,您怎麼了?」

  寧中則一怔,盯著女兒女兒通紅的雙眼看了好一會,見她眸中只有委屈和愁悶,卻無半分屈辱之色,心下那最壞的猜想才稍稍散去。

  但疑慮卻是絲毫不減:「那你這是……」

  「我、我就是心裡難過!」岳靈珊無法解釋那份纏繞心頭的離愁,只能順著父親之前的責備,胡亂尋個藉口,「我做了好事,爹還罵我……我、我還差點死在火場裡,現在想想都後怕……」

  她說著,手臂卻不自覺地將懷裡的物事抱得更緊了些。

  寧中則看在眼裡,心中頓時如同明鏡一般。

  這般反應,只怕女兒不是受了欺負,而是心裡裝了人。

  這相思的酸苦,才是罪魁禍首。

  這番情感,不同於之前對令狐沖那般更近乎兄妹的依賴。

  而是一種認真、沉重的情竇初開。

  寧中則心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還夾雜著一絲對於女兒突然長大的酸澀與悵惘。

  但無論如何,緊繃的心弦終於鬆弛下來。

  江湖兒女,誰沒有年輕過呢?

  至少女兒沒受到什麼傷害,這就夠了。

  她不再追問,只是輕輕嘆了口氣,用手帕溫柔地擦去女兒臉上的淚痕。

  「好,好,娘不問了,」她柔聲道,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溫和與沉穩,「你長大了,有自己的心事了。娘只告訴你,無論發生什麼,爹和娘永遠在你身後。」

  她輕輕撫了撫女兒的頭髮,眼神慈愛:「早點休息,別想太多,也別太過憂心,有些事情,強求不得,順其自然便好。」

  這最後一句,已是帶著幾分瞭然和勸慰。

  說完,寧中則深深看了一眼那個被女兒緊緊抱著的包裹。

  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房間,並體貼地掩上了門。

  岳靈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母親的關心,更激起了她心中的委屈。

  她像泄憤似的,將懷裡的錦布物事扔在床上。

  「臭道士!爛道士!都怪你!」

  她對著空氣小聲罵道,眼淚又不爭氣地在眼眶裡打轉。

  包裹被她這麼一摔,原本就不甚嚴實的結扣鬆散開來,一角滑落,露出了裡面一抹與她記憶中截然不同的、素雅溫潤的青色。

  那不是白玉杖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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