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操之過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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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7章 操之過急

  錢鐸手中的劍,終究沒有落下。

  他盯著崇禎那雙因憤怒而赤紅的眼睛,忽然笑了。

  「臣,沒想過造反。」

  錢鐸收劍歸鞘,動作乾脆利落。

  他後退一步,緋紅官袍在殿內帶起一陣微風,重新在崇禎面前站定:「臣只是想知道,在皇上心裡,王公公有多重要。」

  崇禎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盯著錢鐸,喉結滾動。

  他被錢鐸耍了?

  錢鐸根本就沒想過殺王承恩?

  「皇上。」錢鐸開口,打破了殿內令人室息的沉默,「王公公的為人,臣還是知曉的,他不至於在火器這種大事上犯糊塗。臣方才......僭越了。」

  這話說得恭敬,可崇禎聽在耳里,卻覺得字字帶刺。

  僭越?

  你錢鐸僭越的事還少嗎?!

  可崇禎沒說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自光落在依舊匍匐在地的王承恩身上。

  「王承恩,」崇禎聲音沙啞,「起來吧,小閣老說你無罪呢!」

  「謝皇爺寬恕!」王承恩額頭抵著金磚,聲音發顫。

  「錢鐸。」崇禎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你今日擅闖乾清宮,拔劍逼宮,該當何罪?」

  想起錢鐸方才的舉動,崇禎心頭便怒意高漲。

  放肆!太放肆了!

  錢鐸面上十分平靜:「臣有罪,皇上大可賜臣一死!」

  他抬起頭,直視崇禎,那雙眼睛裡沒有絲毫畏懼,反倒帶著一絲......期待?

  崇禎被他這眼神看得心頭火起。

  期待?你在期待什麼?期待朕殺了你?!

  「好,好一個賜死!」崇禎冷笑,「你以為朕不敢殺你?」

  「臣不敢。」錢鐸嘴上說著不敢,神色卻沒有半分退縮。

  崇禎死死盯著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憤怒、掙扎、猶豫、無奈......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息。

  「罰俸一年。」崇禎的聲音疲憊不堪,「現在,給朕滾出去。」

  不遠處的侍衛聽到這話,都不再驚訝。

  錢鐸以往也做了不少驚世駭俗的舉動,皇帝也沒怎麼懲戒錢鐸,此番罰了一年俸祿,已經是不得了了!

  反倒是錢鐸,聽到這個處置結果,頓時眉頭一皺。

  「皇上......」他下意識開口。

  「滾!」崇禎猛地一拍御案,嘶聲吼道,「給朕滾出去!立刻!馬上!」

  吼完,他生怕錢鐸留在這氣他,接著朝幾個侍衛喊道:「將錢鐸給朕拉出去!」

  一眾侍衛這才回過神來,趕忙上前,準備將錢鐸帶走。

  錢鐸見狀,也不再多言。

  「臣,告退。」他躬身行禮,轉身大步走出乾清宮。

  緋紅官袍在宮燈映照下,如同燃燒的火焰,漸漸消失在殿門外。

  乾清宮內,重新恢復了寂靜。

  燭火啪作響,將崇禎的身影投在雕花窗欞上,拉得極長,如困獸般扭曲。

  王承恩依舊跪在地上,不敢起身。

  「還不起來。」良久,崇禎終於開口,聲音疲憊得像是老了十歲。

  王承恩這才顫巍巍地爬起來,膝蓋早已跪得麻木,差點又跌倒在地。

  「皇爺....——.」他小心翼翼地看著崇禎的臉色,「奴婢..

  」

  「別說了。」崇禎擺擺手,打斷他的話,「朕知道,你是為了宮裡,為了朕。」

  他神色柔和了幾分,「這次的事情,委屈你了。」

  「為皇爺分憂,是奴婢的本分!」王承恩恭敬的應著。

  崇禎神色卻凜冽了幾分,「錢鐸說的,那些個豪商供應宮裡煤鐵的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

  「奴婢這就去查!」王承恩一天忙著伺候皇帝,還要管著司禮監一攤子事,哪裡知道這麼多。


  方才錢鐸提起的時候,他都是懵的。

  出了乾清宮,王承恩直奔司禮監值房。

  「乾爹!」

  剛一進門,小順子便迎了上來。

  「乾爹這麼晚伺候完皇爺,實在辛苦。」

  說著,他又從一旁端了碗清湯麵,「剛下了點麵條,乾爹吃點。」

  王承恩冷著張臉,沒有接遞過來的碗,而是冷聲問道:「這幾日范家、王家那些商人給宮裡送了煤鐵?」

  小順子也是發覺了王承恩臉上的冷意,他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起來,恭聲應道:「是有這麼一件事,兒子正要跟乾爹稟報呢。」

  他微微抬頭,見王承恩依舊黑著臉,便接著說道:「范永斗等人找到兒子,說是要給宮裡供應煤鐵,價格開得也十分的低...

  」

  「呵呵—看來還真有這麼回事啊!」王承恩的聲音一下子尖厲了起來。

  .....

  小順子被嚇了一跳,慌忙跪在青磚上,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

  王承恩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那雙平日裡溫和的眼睛此刻寒光凜冽,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乾兒子。

  「你再說一遍。」王承恩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范永斗他們說什麼?」

  「回、回乾爹......」小順子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面,聲音發顫,「他們說......宮裡要修繕慈寧宮,還要備過冬的炭火,需要大批煤鐵......他們願意以比市價低三成的價格供應,說、說是孝敬宮裡.....

  「」

  「低三成?」王承恩冷笑,「還真是好大的孝心啊?」

  他緩緩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小順子面前。

  值房內的燭火啪作響,將王承恩的影子拉得極長,籠罩在小順子身上。

  「你還答應了?」王承恩彎下腰,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刀,「誰給你的膽子,敢替宮裡做主?」

  小順子渾身一顫:「兒子不敢!兒子只是......只是想著宮裡用度緊張,他們願意低價供應,這是好事......」

  「好事?」王承恩猛地直起身,厲聲喝道,「蠢貨!」

  他幾步走到牆邊,一把抓起掛在牆上的馬鞭。

  牛皮搓成的鞭子,油光發亮。

  「你知不知道,那都是供給工部的煤鐵?」王承恩轉身,鞭子在他手中發出簌的聲響,「你知不知道,現在工部正急缺煤鐵?你知不知道遼東前線等著火器?」

  小順子嚇得魂飛魄散:「乾爹息怒!兒子真不知道!那些商人只說宮裡要用,兒子以為......以為......

  「6

  「以為?以為什麼?」王承恩怒極反笑,「咱家讓你去幫皇爺盯著那些豪商,你倒好,竟給宮裡惹了這麼大的事情!」

  他再不廢話,抬手就是一鞭!

  「啪!」

  鞭子重重抽在小順子背上,錦緞官袍應聲裂開一道口子。

  小順子慘叫一聲,整個人撲倒在地。

  「乾爹饒命!乾爹饒命啊!」他掙扎著爬起來,連連叩首,「兒子糊塗!兒子糊塗!

  」

  「糊塗?」王承恩又是一鞭抽下去,「我看你是精明過頭了!收了他們多少銀子?

  說!」

  這一鞭抽在肩膀上,小順子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隱瞞:「三千兩......范永斗給了三千兩.....

  「」

  「三千兩就把你買了?」王承恩氣得渾身發抖,「三千兩,你就敢替宮裡答應這種事?你知道工部那邊缺多少煤鐵嗎?八千斤!五千石!三千斤!全被你一句話截走了!」

  他越說越氣,手中鞭子雨點般落下。

  「啪!啪!啪!」

  鞭鞭到肉,小順子背上很快皮開肉綻,鮮血浸透了破碎的官袍。

  「乾爹......兒子錯了......兒子真的錯了.....」小順子趴在地上,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兒子這就去......去讓他們把煤鐵送到工部去......


  」

  「現在去?」王承恩停下鞭子,喘著粗氣,「現在去有什麼用?錢鐸已經提著劍闖到乾清宮了!皇爺的臉面都讓你丟盡了!」

  他扔下鞭子,疲憊地坐回椅子裡。

  值房內一片死寂,只有小順子壓抑的抽泣聲。

  燭火跳動,映著王承恩陰晴不定的臉。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范永斗他們,還說什麼了?」

  小順子忍著痛,顫聲道:「他們還說......若是宮裡需要,他們可以長期供應,價格都可以商量......還說,還想見見乾爹,當面孝敬...

  」

  「孝敬?」王承恩冷笑,「他們還真是好大的膽子,都敢算計到咱家頭上了!」

  他看得明白。

  范永斗那幫人被錢鐸逼得狠了,想另尋靠山。

  宮裡,司禮監,他王承恩就是他們選中的新靠山。

  可他們算錯了一件事。

  他王承恩不傻!

  無論如何,他也不可能跟錢鐸對上。

  別看他是皇爺身邊最親近的內侍,可錢鐸那是肆無忌憚的主,根本不會怕他!

  小順子趴在地上,背上皮開肉綻,鮮紅的鞭痕交錯在破碎的官袍下,血珠順著脊梁骨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青磚上。

  他不敢動,只咬著牙,壓抑著喉嚨里的抽泣。

  王承恩扔了鞭子,重新坐回梨花木圈椅里,指尖輕輕敲著扶手。

  「知道錯哪了?」王承恩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小順子忍著痛,聲音發顫:「兒子錯在......不該擅自替宮裡做主,不該收范永斗他們的銀子,不該......不該讓他們借宮裡名頭辦事...

  」

  「還有呢?」

  小順子一愣,腦子飛快轉動:「還有.....還有誤了工部大事,讓皇爺丟了臉面..

  」

  「還有。」王承恩打斷他,緩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錯在,讓范永斗那幫人以為,咱家是那麼好算計的。」

  他彎腰,俯視著地上的小順子:「三千兩,就敢替宮裡答應他們供應煤鐵?你以為他們是真心想孝敬宮裡?」

  小順子渾身一顫。

  「范永斗、沈世榮、汪文言.....」王承恩一個個念著名字,聲音冰冷,「這些人被錢鐸逼得急了,想另尋靠山。宮裡,司禮監,咱家,就是他們選中的大樹。可他們忘了」」

  「咱家這棵樹,不是那麼好攀的。」

  小順子趴在地上,冷汗混著血水,浸濕了身下一片。

  他這才明白過來,自己被人當槍使了!

  范永斗那些人哪裡是真想給宮裡供應煤鐵?他們分明是想借這個由頭,把宮裡拉下水,讓司禮監跟錢鐸對上!

  好毒的算計!

  「乾爹.....」小順子聲音發苦,「兒子......兒子糊塗...

  「起來。」王承恩轉過身,重新坐回椅子裡,「背上藥,換身衣裳,然後去辦件事。

  「」

  小順子掙扎著爬起來,每動一下,背上就是一陣劇痛。

  他咬著牙站穩,躬身道:「請乾爹吩咐。」

  「去找范永斗。」王承恩端起案頭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告訴他三件事。」

  「第一,送給宮裡的煤鐵,明日一早必須送去工部工坊,一顆煤渣都不能少,銀子也別指望宮裡給。」

  「第二,他們送來的那四十六萬兩,宮裡收下了。但往後,宮裡採辦、修繕的差事,他們別想了。」

  「第三——」王承恩放下茶盞,眼神驟然凌厲,「告訴他,咱家的便宜,沒那麼好占。這次看在銀子份上,饒他們一命。下次再敢算計到宮裡,錢鐸不殺他們,咱家親自動手。」

  小順子聽得心頭狂跳。

  這三條,每一條都狠!

  尤其是第二條—斷了他們跟宮裡做生意的念想,等於斷了他們攀附內廷的路子!

  范永斗那些人怕是要哭死!


  「聽明白了?」王承恩盯著他。

  「兒子明白!」小順子連忙應道,「這就去辦!」

  從司禮監值房出來,他換了身簇新的青緞官袍,又抹了厚厚一層金瘡藥,這才咬著牙往宮外趕。

  夜已深,宮門早已落鎖。

  可他是王承恩的乾兒子,司禮監的紅人,守門的侍衛見了腰牌,二話不說就開了側門。

  馬車在空蕩的街巷裡疾馳,小順子靠在車壁上,一張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恨。

  恨范永斗那些奸商算計他,更恨自己蠢,竟被人當槍使了還不自知。

  三千兩銀子?

  呵,三千兩就差點要了他的命!

  半個時辰後。

  山西會館後堂,燭火通明。

  范永斗正與幾個晉商議事,商議如何應對錢鐸的逼迫,門外忽然傳來管家的通報聲:「東家,宮裡那位魏公公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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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永斗眉頭一皺。

  這麼快?

  他下意識看了眼窗外—天色已近子時,宮門早就落鎖了,這位魏公公卻能隨意出入,可見在司禮監地位不低。

  「快請!」范永斗連忙起身,整理衣冠。

  小順子大步走進來。

  燭火映著他那張年輕的臉,原本清秀的五官此刻扭曲著,眼睛裡像淬了毒,死死盯著范永斗。

  「魏公公......」范永斗連忙行禮。

  「范永斗!」小順子根本不讓他把話說完,劈頭就是一聲厲喝,「你好大的膽子!」

  這一聲吼,把會館裡伺候的下人都嚇傻了。

  范永斗也是心頭一震,強笑道:「公公這是...

  「」

  「我問你!」小順子幾步走到范永斗面前,聲音尖厲,「你們送給宮裡的煤鐵,是怎麼回事?!」

  范永斗臉色一白。

  他沒想到小順子會問這個。

  「公公息怒,」他連忙躬身,「那些煤鐵......是宮裡要的,說是修繕慈寧宮、備過冬炭火......

  「」

  「放屁!」小順子一口唾沫差點噴到范永斗臉上,「大夏天的備過冬炭火?修繕宮殿要八千斤鐵料?范永斗,你把咱家當傻子糊弄?!」

  他越說越氣,背上的鞭傷一陣陣抽痛,更激得他怒火中燒。

  「你們好算計啊!借著宮裡的名頭,把給工部的物料全截走了,好讓工部的火器鑄造辦不下去!」小順子眼睛通紅,聲音都在發抖,「你們知不知道,就為這事,小閣老入宮見了皇爺,皇爺暴怒,咱家也差點被活活打死!」

  他猛地抓起手邊的茶盞,狠狠摔在地上。

  「啪!」

  瓷器碎裂,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

  范永斗三人嚇得連連後退。

  「公公息怒!息怒!」沈世榮連忙上前打圓場,「這事......這事是我們考慮不周,可我們也是為了宮裡著想......

  」

  「為了宮裡著想?」小順子冷笑,「為了宮裡著想,你們就把工部急用的煤鐵供應斷了?為了宮裡著想,你們就頂著宮裡的名頭去招惹小閣老?」

  他走到范永斗面前,俯視著這個平日裡威風八面的大商人:「范永斗,你是不是以為,攀上了王公公這棵大樹,就能在京城橫著走了?就能不把小閣老放在眼裡了?」

  范永斗額頭上冒出細汗:「不敢......草民不敢....

  「」

  「不敢?」小順子嗤笑,「我看你們敢得很!」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王承恩交代的三件事,他得一件件說清楚。

  「聽著,」小順子聲音冷了下來,「王公公有令,三件事,你們照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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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永斗連忙躬身:「請公公吩咐。」

  「第一,明日一早,所有送給宮裡的煤鐵,一顆煤渣都不能少,全部送去工部工坊。


  銀子,宮裡一文不給。」

  范永斗臉色一白。

  那批煤鐵少說值七八萬兩,就這麼白送了?

  「第二,」小順子繼續道,「你們送來的那四十六萬兩,宮裡收下了。但從今往後,宮裡所有採辦、修繕的差事,你們別想了。」

  這話一出,沈世榮和汪文言同時驚呼出聲。

  「公公!這....

  ,「怎麼?有意見?」小順子冷冷掃了他們一眼,「王公公說了,宮裡的便宜不是那麼好占的。你們既然敢算計到宮裡頭上,就該想到有這一天。」

  完了。

  全完了。

  他花了十萬兩銀子,本以為能攀上王承恩這條線。

  可現在,線斷了。

  不僅斷了,還得罪了王承恩!

  他心中懊惱不已。

  操之過急!操之過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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