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木道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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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小鳳知道,楊兮已經將被派來執行天雷行動的六人都殺了。

  那麼被執行的那些目標,自然是安全的。

  可他一點也沒鬆口氣。

  老刀把子的天雷行動敗了,敗得乾乾淨淨,可那隻老狐狸的真實身份,依舊像籠罩在武當山巔的雲霧,看不真切。

  這層迷霧一日不破,這場局,就一日算不得終了。

  思索間,紫霄大殿裡的議論聲浪一陣高過一陣。

  長明燈全滅的時候,殿內瞬間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驚呼聲、桌椅碰撞聲、兵刃出鞘聲混雜在一起,亂成了一鍋粥。

  幸好楊兮及時點燃火折,火摺子的光雖弱,卻像一顆定海神針,讓躁動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石雁看向楊兮的目光里,滿是感激。

  群雄之中,也有不少人跟著點燃了火摺子,星星點點的火光接連亮起,漸漸將大殿重新照亮。

  「諸位稍安勿躁。」

  石雁安撫群雄,木道人則走向一旁,安排武當門人點燈個巡查的具體事務。

  武當弟子們雖遭逢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卻到底是名門正派的弟子,訓練有素。石雁的大弟子宋青雲率先應聲,快步走出大殿,不多時,便領著一眾弟子捧著燈油、燭芯進來,手腳麻利地給長明燈添油點火。

  另有兩隊弟子手持長劍,步伐整齊地出了大殿,去各處巡查。

  隨著一盞盞長明燈重新亮起,殿內的光線越來越亮,方才的慌亂也漸漸平息。

  群雄們又開始談笑風生,說些江湖軼事、武林趣聞,可那氣氛,卻總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怪異。

  尤其是石雁和木道人。

  這也很好理解。

  今日是什麼日子?是天下群雄來參加石雁的隱退典禮的,可偏偏在這麼重要的場合,出了這麼一檔子丟人的事。

  石雁是武當掌門,顏面盡繫於一身;木道人是門中輩分最高的長老,德高望重,武當的顏面,便是他的顏面。這種事,不管落在誰頭上,都絕不會高興。

  石雁坐在掌門寶座上,眉頭微蹙,時不時地輕咳一聲,神色間帶著幾分不安。

  他總覺得今天不對勁,長明燈無故熄滅,像是有人在暗中操縱。

  可偏偏,弟子已經悄悄來稟報過了,長明燈熄滅,純粹是因為負責添燈油的弟子偷懶,昨夜忘了檢查,燈油燃盡,自然就滅了。

  是武當自己的疏忽。

  某一刻,石雁甚至想著寧願這長明燈的熄滅是有人故意搗亂,藏著另外的陰謀。

  若是那樣,只要揪出那搗亂之人,當眾斬殺,既能彰顯武當的實力,又能震懾宵小,武當依舊是那個威嚴肅穆的武當,顏面不會損分毫。

  但是此時呢?石雁在心中重重地嘆了口氣,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身旁的木道人。

  不知何時,木道人的臉色竟不如之前那般紅潤了,往日裡總是帶著三分笑意的臉上,此刻竟隱隱透著一絲蒼白,連那雙總是炯炯有神的眼睛,也似乎黯淡了幾分。

  石雁暗自又嘆了口氣,收回目光,強打起精神,端起面前的茶杯,朝著身旁的幾位江湖宿老舉了舉,臉上擠出幾分笑容,繼續談笑風生。

  夜,漸漸深了。

  典禮結束,武當派大擺宴席,款待各位來客。推杯換盞,觥籌交錯,大殿裡熱鬧非凡。

  待宴席散了,群雄們三三兩兩離去,各自回客房歇息,大殿裡終於空了下來。

  陸小鳳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從橫樑上跳了下來。

  他揉了揉發酸的腰,只覺得渾身骨頭都快散架了。

  很累,很餓,很渴,還有,很煩躁。

  煩躁得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他的心尖上爬來爬去。

  原因無他。

  幽靈山莊的種種見聞,那些人說過的話,做過的事,那些看似無關緊要的細節,一條條,一絲絲,像是散落的珠子,明明就在眼前,他卻能感覺到,這些珠子之間,定然有一根線,能將它們串起來。

  可他偏偏找不到那根線。

  那是最關鍵的線索,找到了,就能揭開老刀把子的真面目。

  陸小鳳感覺他和老刀把子的真實身份之間,就只隔著一層窗戶紙。

  看起來薄得很,一捅就破。

  可他現在,就是捅不破。

  「篤篤。」

  就在陸小鳳煩躁地抓著頭髮,恨不得在大殿裡轉上三百圈的時候,兩聲輕響,忽然從殿門外傳來。

  很輕,卻很有節奏。

  這是老刀把子事先和他約定的聯絡暗號!

  他瞬間回神,看向殿門,只見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道黑影閃了進來。那人一身黑衣,臉上蒙著面巾,只露出一雙眼睛,朝著陸小鳳飛快地點了點頭,然後從懷裡掏出一件灰色的衣服,扔了過來。

  陸小鳳接住,觸手粗糙,是火工道人的布衫,他已經明白了用意,二話不說,三兩下就將自己身上的衣服換了下來,穿上那件灰布衫,又戴上了一頂同樣灰色的氈帽,將臉遮住了大半。

  那人又沖他點了點頭,做了個「跟我走」的手勢,便轉身悄無聲息地朝著殿後走去。

  陸小鳳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疑惑,快步跟了上去。

  夜色,如墨。

  ……

  四月十四,中午。

  武當山下,客棧之中。

  二樓靠窗的雅座里,楊兮正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曬著太陽,喝著茶。

  陽光暖洋洋的,灑在身上,舒服得讓人犯困。

  他面前的桌上,擺著一壺上好的碧螺春,但他的房間裡,卻不止他一個人。

  少林派的鐵肩大師,盤膝坐在椅子上,眉頭緊鎖,臉色鐵青;

  丐幫的王十袋,抓著酒壺,卻一口酒也沒喝,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長江水上飛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眼神里還殘留著震驚;

  雁盪山的高行空,摸著腰間的長劍,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巴山小顧一臉凝重,十二連環塢的鷹眼老七,那雙素來銳利如鷹隼的眼睛裡,此刻滿是難以置信。

  總之除了楊兮之外,所有人的臉色,都難看到了極點。

  原因無他。

  昨晚,武當山上,發生了一件震動整個江湖的大事。

  幽靈山莊的老刀把子,竟趁著夜色,偷偷潛入了武當山,一劍刺殺了武當掌門石雁!

  雖然最後,老刀把子被聞訊趕來的木道人一劍斬殺,可武當掌門,死在了武當山,死在了那場邀請了無數江湖同道的大典末尾。

  這無疑是一件足以翻天覆地的大事。

  「沒想到啊……」鐵肩大師率先開口,聲音里滿是唏噓,「老刀把子竟然是武當棄徒石鶴。」

  老刀把子伏誅,身份也隨之暴露。

  據武當派公布的消息,那老刀把子,正是數十年前,被武當逐出師門的弟子,石鶴。

  「我聽說,石鶴當年也是個驚才絕艷的人物,論天賦,論劍法,都不在石雁之下,本來也有機會承接掌門之位。」

  王十袋放下酒壺,嘆了口氣,「後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變故,觸犯了門規,被逐出師門,想來,這次是回來報仇的。」

  眾人紛紛點頭,臉上露出瞭然之色。

  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

  江湖恩怨,大抵如此。

  就在這時,客棧的房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陸小鳳走了進來。

  他看起來疲憊極了,眼眶發黑,頭髮亂糟糟的,身上的灰布衫也沾了不少塵土,整個人像是熬了幾個通宵,精神萎靡得很。

  可若是仔細看,就會發現,他的眼睛裡,此刻卻燃燒著一種近乎亢奮的光芒。

  陸小鳳徑直走到桌邊,拿起那隻空茶杯,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飲而盡。

  然後看向眾人道:「老刀把子不是石鶴。石鶴只是一個替死鬼,真正的老刀把子是木道人。」

  ……

  四月十五日。

  石雁死得很突然,甚至沒來得及留下隻言片語,更沒指定誰來繼承掌門之位。

  按照武當的家法門規,掌門人若是因特別事故去世,未及留下遺命,掌門之位,便由門中輩分最尊的人接掌。


  武當派的長老們碩果僅存的,便只有木道人一人。

  於是,木道人接任武當掌門,順理成章。

  暮色漸臨,夕陽的餘暉灑在武當山巔,將大殿頂上的琉璃瓦染成了一片金紅。

  忽然,一陣清悅的鐘聲,從武當山的鐘鼓樓傳來。

  一聲,兩聲,三聲……

  悠遠綿長,迴蕩在群山之間。

  今天,便是木道人繼任武當掌門的時刻,大殿裡,早已是金碧輝煌。

  數十盞長明燈重新燃起,燭火跳躍,將大殿照得一片通明。真武大帝神像前,香燭繚繞,煙霧裊裊。

  木道人站在大殿中央,不再是那個穿著粗布道袍,看起來落拓不羈的老道人了。

  現在的他,頭戴紫金冠,身穿繡著太極圖案的杏黃道袍,腰系玉帶,佩著七星劍。劍鞘是象牙色的,劍柄上鑲嵌著七顆晶瑩剔透的寶石,在燭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輝。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臉上神情肅穆,眼神威嚴,周身散發著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度。

  此刻站在這裡的,不是木道人。

  是武當派的第十四代掌門教主,木真人。

  是絕不容任何人輕慢的存在。

  繼位大典,本該在群雄的見證下舉行。

  木道人本該志得意滿。

  他籌劃了這麼多年,隱忍了這麼多年,今日終於得償所願,登上了武當掌門的寶座,成為了這武林第一大派的執掌者。

  可他的心情,卻半點也美妙不起來。

  因為大殿的門口,站著一個不速之客,陸小鳳。

  陸小鳳不僅將他隱瞞的身份揭露出來,更拿出了不容反駁的證據。

  大殿裡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木道人的臉色變了,他臉上的肅穆,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猙獰的冰冷,他冷冷盯著陸小鳳,手已握住劍柄,他的手瘦削、乾燥、穩定,手指長而有力。

  陸小鳳心裡忽然有了種說不出的恐懼,就像是被什麼天敵盯上了,冷汗不由自主的流下來。

  就在這時,大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年輕的道人,臉色慘白,神色焦急,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跪倒在地,聲音顫抖:「掌門,大事不好了!」

  儘管這場繼位大典已經被攪得不成樣子,但是外面的弟子並不知道,所以若非是發生了天塌地陷般的大事,他絕不敢在如此莊重的繼位大典上,這般失態地闖入。

  木道人強壓下心中的殺意,沉聲問道:「慌什麼!出了什麼事?」

  年輕道人抬起頭,聲音抖得更厲害了:「楊……楊兮來了,他在解劍岩,一定要帶劍上山,弟子們請他解劍,他不肯……留守在解劍岩的師兄們,已……已經全都傷在他的劍下了!」

  轟!

  這話一出,大殿裡再次炸開了鍋。

  解劍岩,是武當山的規矩。

  數百年來,無論是什麼身份,什麼來頭,上武當山,都必須在解劍岩解下兵刃,這是對武當的尊重,也是武當的威嚴。

  從來沒有人敢輕犯!

  木道人的瞳孔驟然收縮,從陸小鳳的臉上掃過,他立即知道楊兮帶劍來的目的,握在劍柄上的手,瞬間收緊。

  「他的人在哪裡?」木道人的聲音,冰冷得像是淬了寒冰。

  不等那年輕道人回答,一道清冽的聲音,已經從大殿外遠遠傳來。

  「我來了。」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鋒銳之氣,穿透了繚繞的煙霧,直直地落在每個人的耳中。

  眾人循聲望去,楊兮一身青衣,手持長劍,緩步走了進來。

  「楊兮。」木道人的聲音低沉,「你擅闖武當,傷我弟子,意欲何為?」

  楊兮停下腳步,目光落在木道人的身上,平靜無波。

  「木道人,」楊兮緩緩開口:「不,應該叫你老刀把子,你建立幽靈山莊,網羅亡命之徒,濫殺無辜,擾亂江湖,早已被朝廷明文列為違禁組織。老刀把子罪不容恕,我今日來,是奉令緝拿你歸案。」

  「緝拿我?」木道人忽然笑了,「就憑你?」


  笑聲未落,他的手猛地一振!

  依舊是老一輩江湖人獨有的零幀起手。

  「錚!」

  清越的劍鳴,響徹大殿。

  七星劍出鞘了。

  劍光如匹練,如秋水,如銀河倒瀉,帶著一股睥睨天下的氣勢,直刺楊兮的眉心!

  這一刻的木道人,再也不是那個慈眉善目的老道長了,而是顯露出最可怕的一面,他的劍法,更是可怕到了極點!

  一劍刺出,便是石破天驚!

  那劍光快得不可思議,快得像是能撕裂空間,快得像是能斬斷時間,劍風呼嘯,竟帶著一股吞天噬地的氣勢,仿佛要將整個大殿都吞噬進去!

  旁觀的眾人駭然的發現,論及劍道的造詣,木道人絕對遠遠超過西門吹雪和葉孤城,而且是將他們甩在身後。他的劍法,已臻至化境。

  這就是木道人真正的實力嗎?

  楊兮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他手腕微抬,手中的長劍,也隨之出鞘。

  「叮!」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之聲,驟然響起。

  兩劍相觸。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道細微的火花,一閃而逝。

  可那餘波,卻像是海嘯一般,朝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大殿裡的燭火,瞬間被震得熄滅了大半;供奉的香爐,「哐當」一聲翻倒在地,香灰灑了一地;那些沉重的木椅,竟被這股餘波震得連連後退,撞在牆壁上,發出「咚咚」的巨響;就連殿頂的瓦片,都簌簌作響,落下無數灰塵。

  離得近的眾人更是被這股餘波震得氣血翻湧,連連後退,有的甚至站立不穩,一跤摔倒在地。

  所有人的臉上,都充滿了震撼。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劍法,如此可怕的對決,便是膾炙人口的紫禁之巔,都沒有眼前之戰的烈度。

  這已是一場足以載入武林史冊的對決!

  劍光閃爍,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沒有人能看清他們出了多少劍,也沒有人能看清他們的招式。

  只能看到兩道劍光,一青一白,在大殿中央交織、碰撞,發出一聲聲清脆的劍鳴。

  只能感覺到那股越來越強的氣勢,壓得人喘不過氣來,令眾人一退再退,最終將整個大殿讓出來。

  塵埃碎石被狂暴的氣流捲起,形成一片渾濁的煙塵,掩住了兩人的身形。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煙塵深處,那兩道劍光交織的地方。

  煙塵散落,劍光,驟然分開。

  兩道身影定格,楊兮青衣微微晃動,手中的長劍,已經刺入了木道人的咽喉。

  而木道人的七星劍,也刺入了楊兮的左肩。

  劍身沒入寸許,卻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楊兮的身上,穿著一件貼身的金絲甲,系統出品,刀槍不入。

  木道人的瞳孔,驟然放大。

  他看著楊兮,眼中充滿了不甘,充滿了怨毒,充滿了難以置信。

  「你……」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只發出一陣嗬嗬的聲響。

  他的身體晃了晃,重重地向後倒去,七星劍從他手中滑落,「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楊兮緩緩收回長劍。

  他的左肩傳來一股刺痛。金絲甲雖然擋住了七星劍的鋒芒,卻沒有完全擋住透過七星劍的勁力。

  這是他第一次中劍。

  從劍法而言,也是木道人壓制了他。

  楊兮只是在最後比木道人快了半劍,才能一劍封喉。

  但是不管怎麼說,是他勝了。

  江湖,終究是一個勝者為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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