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交手,劍斷(求訂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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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色,美酒香。

  月是涼的,碎銀似的鋪在荒山野嶺的枯枝敗草上。夜是濃的,濃得化不開,像一硯潑翻的墨。石亭孤懸在山巔,四角飛檐挑著冷月,像一隻倦了的孤鶩。

  楊兮在喝酒。

  青瓷盞,琥珀酒,酒香漫過石桌,漫過桌上靜靜擺著的另一副碗筷。碗是溫的,筷是直的,像在等一個遲到的人。

  風動。

  不是穿林的風,是衣袂擦過空氣的輕響。

  一道高大的身影,如山嶽壓頂般撞進石亭。玄衣曳地,面具覆面,遮住了整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不該屬於人間的眼睛。

  沒有喜,沒有怒,沒有一絲人間煙火氣。淡漠得像亘古的冰川,又像九幽的魔焰,一眼掃過,世間萬物便都成了塵埃。

  「玉羅剎!」

  楊兮的聲音,在夜風裡傳出去很遠。

  「不錯,是我。」

  面具後傳出的嗓音,蒼老,沙啞,卻帶著睥睨天下的威嚴。來人撩衣落座,坐在楊兮對面,動作熟稔得像是多年老友對酌。

  楊兮看著他,指尖輕輕<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酒杯的杯壁,酒液在杯里晃出細碎的光。

  玉羅剎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面具下的嘴角似有若無地勾了勾,帶著幾分玩味:「生老病死,人之常情,為何你篤定我沒死?」

  「因為你死得太悄無聲息。」

  玉羅剎眼中閃過一絲興味,身子微微前傾:「哦?這話怎麼說?」

  「你是玉羅剎,」楊兮抬眼,目光與那雙魔星般的眸子相撞,「天地間站在頂端的人。這樣的人,死時該有風雷動,山河崩,怎會悄無聲息?」

  他頓了頓,酒香漫過喉間:「你死得太巧。巧得就像是精心安排好的戲碼。玉天寶前腳入關,你後腳就『死』了,直接造成了西方羅剎教的權力真空。」

  楊兮目光如劍,直刺對方心底,「你是梟雄,是一世人傑,是一手打下西方羅剎教這片江山的霸主。你絕不會犯這種錯,絕不會在自己的兒子根基未穩之時,輕易撒手人寰。所以,我猜測詐死——不過是你的手段罷了。」

  玉羅剎聽完,忽然朗聲大笑起來。

  笑聲蒼老,卻又雄渾,震得石亭的飛檐都微微顫抖,震得亭外的枯葉簌簌墜落,像是下了一場無聲的葉雨。

  「好!好一個楊兮!」他笑了許久,才漸漸收住聲,那雙淡漠的眸子裡,竟多了幾分欣賞。

  「都說六扇門有個楊兮,武功深不可測,是百年難遇的劍道奇才。今日一見,你的腦子,比你的武功,更厲害!」

  楊兮笑了笑,舉杯抿了一口:「過獎。」

  玉羅剎眼中的興味,更濃了。他靠回石凳上,雙手抱胸,玄色的衣袍垂落下來,遮住了他的手掌。

  「那你說說,」他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考較的意味,「我為何要行此詐死之計?」

  楊兮放下酒杯,指尖在石桌上輕輕叩著。「篤、篤、篤」,三聲輕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西方魔教,是你一手打下來的江山。」楊兮的目光,落在石桌對面的那雙眼睛上,「從無到有,從弱到強,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教派,到如今能令少林武當乃至整個中原都忌憚的龐然大物。」

  他一字一句,說得極慢:「你是教主,是這江山的締造者。你當然希望它永存天地,希望它能一代一代,傳下去。」

  玉羅剎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那雙淡漠的眸子裡,沒有絲毫波瀾,仿佛楊兮說的,不過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可你心裡清楚,」楊兮的聲音,又低了幾分,「西方羅剎教太大了。大得盤根錯節,大得魚龍混雜。教里的人,有忠於你的死士,有趨炎附勢的小人,有野心勃勃的梟雄,也有見風使舵的牆頭草。」

  他看著玉羅剎,眼神銳利如刀:「你活著的時候,憑著你的威名,你的武功,你的手段,能壓得住所有人。他們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生出半分背叛之心。可你若死了呢?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這些人,還會繼續效忠你的子孫嗎?」

  玉羅剎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淡得像風:「黃金尚有雜質,何況是人?」


  一句話,道盡了人心的複雜,道盡了世事的無奈。

  「你早就知道。」楊兮的目光,越發深邃,「你早就知道,教中必有異心之人。這些人,平日裡藏得極深,對你俯首帖耳,畢恭畢敬,可一旦你不在了,他們就會露出獠牙,就會覬覦你留下的這片基業。」

  他往前傾了傾身,語氣篤定:「你要替你的子孫守住這份家業,要讓西方羅剎教穩穩噹噹傳下去,就必須先把這些人找出來,剔出去。」

  玉羅剎的嘴角,又一次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他看著楊兮,緩緩道:「煮飯要淘米,必先去稗子。」

  稗子混在米里,都是白的,誰也分不清。只有把它們挑出來,才能煮出一鍋好飯。

  這個道理,淺顯,卻又深刻。

  「可稗子難辨。」楊兮嘆了口氣,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有些稗子,天生就是白的,混在白米里,一模一樣,任誰也看不出來。你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沒法把他們一個個揪出來。」

  他頓了頓,目光陡然變得銳利:「除非——等到他們對你已全無顧忌的時候。否則,他們絕不會自己現出原形。」

  玉羅剎眼中精光一閃,像是黑夜中划過的流星。

  「除非我死。」他一字一頓,聲音裡帶著一種瞭然的冷意,「我活著一天,他們就怕一天,就不敢跳出來一天。只有我死了,他們才會肆無忌憚,才會露出他們的狼子野心!」

  「你死不易。」楊兮看著他,緩緩搖頭,「你是玉羅剎,是天下頂尖的高手。想殺你的人,能從江南排到塞北,可真正能取你性命的,又有幾人?」

  楊兮笑了笑:「所以,你只能詐死。用一場假死,來引蛇出洞。」

  玉羅剎撫掌,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計謀,古老得掉牙,可它能流傳千年,就因為它永遠有效!」

  楊兮也笑了「現在看來,你的計謀,無疑是成功了。那些藏在暗處的奸邪小人,已經按捺不住,跳出來了。歲寒三友那三個老東西,便是最好的證明。」

  玉羅剎的笑容,忽然斂去了。

  那雙淡漠的眸子,驟然變得冰冷,直刺楊兮。石亭里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都凝固了。

  「你確實聰明。」他的聲音,也冷得像冰,「聰明得讓人心驚,

  聰明得讓人……捨不得。」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帶著刺骨的寒意:「只可惜,聰明人,我更不能放過。」

  楊兮挑眉,臉上依舊帶著淡淡的笑意:「你要殺我?」

  玉羅剎身子後仰,靠在冰冷的亭柱上,那雙眸子在月光下,泛著森冷的光。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知道的太多了,知道太多,從來都不是什麼好事。」

  他看著楊兮,眼神里的殺意,幾乎要溢出來:「你若想拿這事來威脅我,更是蠢得無可救藥。」

  楊兮笑了,笑得越發從容:「你方才說過,我是聰明人。」

  玉羅剎輕嘆一聲,那聲嘆息里,帶著幾分惋惜:「聰明人,就不該做傻事。」

  楊兮沒有接話。

  他只是提起桌上的青瓷酒壺,手腕輕輕一翻。酒液順著壺口,劃出優美的弧線,精準地落入了酒杯里。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泛著<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光澤。

  他端起其中一杯,手腕再一揚。

  那隻酒杯,滴溜溜地轉著,帶著一縷酒香,破空飛向玉羅剎。速度不快,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仿佛無論玉羅剎怎麼躲,都躲不開這一杯酒。

  楊兮自己端起另一杯,仰頭,一飲而盡。酒液入喉,火辣辣的,卻讓他的眼神更亮。

  「請你,喝一杯。」他的聲音,平靜無波。

  玉羅剎看著那隻飛來的酒杯,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抬起手,對著那隻酒杯,輕輕一揮手。

  沒有勁風,沒有異象,仿佛只是隨意的一個動作。可那隻滴溜溜轉著的酒杯,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抓住了一般,驟然停在半空,然後穩穩噹噹地,落回了石桌上,一滴酒都沒有灑出來。

  「不急。」玉羅剎的聲音,冷得像千年寒冰,「殺了你,再喝不遲。」

  風,停了。

  連亭外枯木的嗚咽聲,都消失了。天地間,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石亭里的空氣,驟然凝固成了鐵,沉甸甸地壓在人的心頭,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玉羅剎動了。

  他緩緩地站起身,一步,踏出。

  腳下的青石板,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甚至隱隱有了龜裂的痕跡。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氣勢,就暴漲一分。如山,如岳,如怒海狂濤,如天地傾覆的大勢。那股沉重的威壓,像是一座無形的巨山,緩緩朝著楊兮壓了過來,仿佛要將他,將這座石亭,將這片荒山野嶺,都碾成齏粉。

  這不是內力的威壓,不是招式的威懾。這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勢,是頂級強者,站在巔峰太久,自然而然生出的,睥睨天下的勢。

  殺意。

  無法抑制的殺意,驟然爆發!

  那是一種能凍結骨髓,能讓血液都停止流動的殺意。藏在玄色衣袖裡的手,已然蓄勢待發。手指微微彎曲,帶著一種毀天滅地的力量。

  楊兮坐在那裡,紋絲不動。

  仿佛那座無形的巨山,根本就不存在。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玉羅剎,看著那雙淡漠的眸子,看著那座緩緩壓來的「大勢」。

  然後,右手食指,極其輕微地在橫放在膝蓋上的劍上點了一下。

  「錚!」

  幽幽劍鳴,嗡嗡作響,一股劍意,驟然自楊兮身上,升騰而起!

  這股劍意,遠不如玉羅剎的勢那般浩瀚磅礴,那般重若萬鈞。它很淡,很純,卻又鋒銳到了極致。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絕世神劍,驟然出鞘,帶著刺破一切虛妄的鋒芒。

  在這粘稠得化不開的威壓里,這道劍意,就像是一道光,一道劈開混沌的光!

  一個如山,重若萬鈞,壓垮一切。

  一個如劍,銳不可當,刺破一切。

  這不是力的碰撞,不是招式的比拼。這是精神的交鋒,是意志的對抗。

  人身是有極限的。

  力量有極限,速度有極限,內力的增幅,同樣有極限。

  當武者將身體挖掘到極致,再也無法寸進時,頂尖的高手們,便另闢蹊徑,開發出了劍意,刀意,以自身的精神,增幅自己的力量,干擾對手的心神。這是一種更高層次的境界,是只有站在江湖頂端的人,才能觸及的領域。

  玉羅剎面具下的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笑意。

  那是欣賞的笑,是興奮的笑,是終於遇到一個值得自己認真對待的對手的,快意的笑。

  「有點意思。」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很久,沒有人能讓我認真了。」

  話音未落,楊兮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

  「嗡——!」

  一聲劍鳴,悽厲,尖銳,如同九幽的冰風,撕裂了長夜。

  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了這一道劍光。

  一道凝聚了所有鋒銳,所有殺意,所有孤絕的劍光,速度快到了極致,快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仿佛跨越了時間和空間的距離,瞬息之間,便刺向了玉羅剎的咽喉!

  快!快到極致!

  玉羅剎卻笑了。

  他藏在袖中的手,似快還慢地伸了出來。

  那隻手,在伸出的剎那,驟然發生了變化。

  原本蒼老的皮膚,瞬間變得瑩白剔透,像是用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

  玉色的手掌,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卻又帶著一種撼動山河,逆轉乾坤的力量。

  兩根手指,緩緩伸出,看似緩慢,實則快如閃電。

  輕輕一夾。

  「錚——!」

  一聲金鐵交鳴的脆響,驟然響徹雲霄。那聲音尖銳刺耳,震得人耳膜生疼,震得亭外的枯枝敗葉,都簌簌發抖。

  那柄快得能斬風破影,快得能洞穿虛空的劍,竟被他兩根手指,生生夾斷!

  斷口平整,光滑,像是被最鋒利的神兵利器切割過一般,沒有絲毫的毛刺。

  半截斷劍,掉落在青石板上,發出「噹啷」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玉羅剎看著那半截斷劍,面具下的笑意,更濃了。

  「好劍。」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讚嘆,幾分惋惜,「可惜,遇錯了人。」

  劍斷了。

  楊兮的劍,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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