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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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十五,深夜,月圓如鏡。

  皇帝並沒有入睡,而是在南書房批閱奏摺。

  殿內只有王安侍立,老太監眼觀鼻,鼻觀口,連呼吸都輕得近乎動靜,只能能聽見皇帝在奏摺批閱的沙沙聲。

  王安抬眼瞟了瞟殿角的銅漏,漏聲滴答,已是三更。他終於躬身,聲音輕而恭謹:「陛下,三更已過,天涼露重,還請陛下安歇。」

  皇帝筆下不停,頭也不抬,忽然問:「那邊,打完了麼?」

  王安一怔,才道:「奴婢派人去瞧了,教他們一旦有結果立馬來報。」

  「嗯,還沒人稟報,說明沒出結果。」

  皇帝已放下硃筆,嘆了一口氣。

  「朕這皇帝當得,嗐……竟讓江湖人在禁宮裡決戰,放眼歷代帝王,怕是再無第二個這般的了。」

  王安忙垂首勸慰:「陛下仁厚,念江湖俠士快意恩仇之念,不忍相阻,此乃蒼生之福。況且此刻三更,陛下仍在批閱奏摺,心繫天下,勤政如此,古來明君也不過如此。」

  皇帝沉默片刻,緩緩嘆氣,嘆得極輕,卻滿是疲憊:「朕夙興夜寐,只因祖宗江山在肩,半點不敢懈怠。世人都道皇帝好,坐擁天下,無人能及,卻不知朕睡得比誰都晚,起得比誰都早。」

  他忽然笑了,笑里是徹骨的自嘲:「這皇帝之位,若是有人想當,朕此刻便讓給他又何妨。」

  王安忽然開口:「果真?」

  皇帝愣了愣,似是沒聽清,皺眉道:「你說什麼?」

  皇帝用來自嘲的話,任誰都該裝聾作啞,不敢接話,更何況伴君如伴虎,聽到這種話,絕對會恨不得自己少長一雙耳朵。

  王安卻接了,接得肆無忌憚。

  「陛下既說累了,又有讓位之心,奴婢這裡,恰好有一位合適的人選,陛下不如見一見。」

  皇帝臉色驟沉,龍威頓現,厲聲斥道:「王安!你莫非忘了自己是什麼身份!」

  王安垂首,語氣平靜無波:「奴婢七歲淨身,九歲入宮,一輩子巴結謹慎到如今,已是活到五六十歲,斷不會做糊塗事。」

  他抬眼,目光直直看向皇帝:「陛下既言身累,又有退位之意,奴婢尋來的這人,恰合帝位,陛下見一見,又何妨。」

  皇帝臉色徹底冷了,一字一句道:「朕若是不見呢?」

  王安忽然笑了,笑容詭異:「那可就由不得皇上了。」

  皇帝看向王安,眼裡滿是不可置信。

  別管太監在外權勢有多顯赫,歸根結底就是皇帝的家奴,依附皇權才有了這樣的地位。

  此時此刻,一介家奴竟敢對天子不敬,還敢強逼天子見人。他忘了身份,忘了這是大逆不道,是誅滅九族的罪名?

  皇帝雖怒,卻沉得住氣,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冷得像冰:「人在哪裡?」

  「就在這裡。」

  王安抬手一揮。

  大殿內緊閉的門打開,一個人從門外走了進來。

  這是一個英挺的年輕人,身著明黃黃袍,下幅是八寶立水裙,左右開分,一絲不苟。

  皇帝的臉色瞬間變了,眼前的年輕人,竟是他的影子。

  一樣的身材,一樣的容貌,身上穿的,竟是他的朝服。

  袍色明黃,領袖石青片金緣,繡金龍九條,列十二章,間綴五色雲。領前後正龍各一,左右交襟行龍各一,袖端正龍各一,下幅八寶立水,左右開裾。

  這是天子朝服,獨一無二,普天之下,唯有一人能穿。

  這年輕人是誰?何以與他一模一樣?何以有這般天大的膽子?

  王安看著眼前兩個一模一樣的人,臉上是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笑,緩緩道:「皇上想必不知他是誰。」

  「你是何人!」

  皇帝沒有問王安,而是直接沉聲問下面站著的人。

  年輕人沒有說話,王安只是冷笑,走到年輕人身後朗聲道:「這位是大行皇帝嫡裔,南王爺世子,也是陛下的嫡親堂弟。」

  年輕人往前走了一步,抬起頭來,直視皇帝道:「此話該是朕問你,你是何人,為何扮成朕的模樣,還敢在朕面前堂而皇之的坐下?你不知這是大不敬之罪嗎?」


  皇帝死死盯著年輕人,雙拳緊握。

  「顛倒黑白,你好大的膽子!」

  世子厲聲打斷皇帝的話,「南王世子,你才是好大的膽子,如此對朕不敬,不知法犯法,朕縱然有心救你,怎奈祖宗家法在前,不容徇私!」

  「王總管。」世子開口。

  王安立刻躬身:「奴婢在。」

  「將此人押下去,黎明處決。」

  「是。」

  「念在同宗血脈,賜他全屍,屍骨送回南王府。」

  「是。」

  王安瞟了一眼皇帝,忽然嘆氣,喃喃自語:「好好的小王爺,竟然如此堂而皇之的冒犯陛下,竟還敢陰謀覬覦皇位,唉,犯下如此謀逆大罪,陛下還能給你留下一個全屍,真是古往今來第一聖明仁慈之君主。」

  王安很得意,他竟能這樣俯瞰皇帝,像條素來低頭的狗,忽然得了勢,要反噬主人。

  王安目光如刀,直刺皇帝,半分掩飾也無,一心要從皇帝臉上看出驚慌,那能讓他更愉悅。

  唯有看著高高在上的人露出不堪,才能填滿他心底的邪念。

  王安失望了。

  皇帝沒有慌,更沒有怒,神色淡得像一潭深水。

  皇帝根本沒看他。

  仿佛他不是人,這種無視,比刀更利,深深刺進了王安的心。

  王安想上前,想揪住皇帝的領子,把這九五之尊從龍椅上拉下來。

  可多年積下的皇威仍在,他的手,終究不敢動。

  皇帝的目光直刺階下的南王世子,神色自若,聲音平而冷:「葉孤城與西門吹雪的決戰,最早便是你在背後推動的吧。借天下第一劍客之爭引開世人視線,好藏你篡位的陰謀。」

  南王世子笑了笑,語氣輕佻:「世上沒人能拒絕那樣的決戰,連陛下身邊的侍衛,也不例外。」

  皇帝冷笑。

  他豈會不知他們的毒計?先讓那與自己容貌無二的年輕人冒充他坐穩龍椅,再尋機滅口,將屍骨送回南王府,屆時死無對證,任由他們顛倒黑白,篡奪江山。

  「如此荒謬的毒計,你們也想得出來?」

  王安眨了眨眼,忽然放聲大笑,笑得前仰後合,腰都直不起來:「本不想說,可實在憋不住了!」

  「說。」

  皇帝只一字,聲沉如鐵。

  「老王爺上次入京,見陛下與小王爺生得分毫不差那日起,這樁事,便已開始謀劃。」

  皇帝點點頭,表示知曉,抬手指著王安:「這條老狗,喜歡諸天無限小說?來p>

  「是人便有破綻。」南王世子緩緩開口,忽然放聲大笑,「他的破綻,就是好賭,好嫖!你能想得到?一個無根的太監,竟也好女色,竟也貪歡!哈哈哈哈……」

  王安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卻只能陪著笑,笑得比哭還難看。

  皇帝輕輕一嘆,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幾分嘲弄:「王安,王安,朕待你向來不薄,你竟這般叛朕?你就沒想過,事成之後,他也會殺你滅口?唯有死人,才最會守秘密。」

  王安臉色驟變,眼神里多了幾分慌亂。

  南王世子搶先開口,語氣篤定,字字懇切:「王公公放心,本世子絕非卸磨殺驢之人。公公今日忠心相助,待大事功成,本世子必以高官厚祿相贈,絕不相負!若違此誓,天誅地滅,不得好死!」

  皇帝輕嗤一聲,笑意里滿是不屑。

  誓言最是不可靠,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

  他看著王安,目光里只有漠然:「王安,朕等著看你的下場。」

  王安猛地厲喝一聲,聲音陰惻惻的:「夠了,你話太多了,念在主僕一場,咱家親自送你上路,陛下,請吧!」

  皇帝依舊不看王安一眼,目光直視南王世子,嘴角勾起一抹鋒芒:「你當真以為,吃定朕了?」

  「朕也有準備!」

  話音未落。

  四面木柱之上,忽然同時傳來一聲「格」的輕響。

  暗門滑開,四道身影閃了出來。

  這四人身高不及三尺,身材、容貌、衣飾,竟是一模一樣。


  小眼睛,大鼻子,凸頭癟嘴,模樣滑稽得可笑。

  可他們手裡的劍,絕不可笑。

  一尺七寸的短劍,碧光流轉,寒氣逼人。

  三人雙劍,一人單劍,七柄劍同時凌空一閃,劍光如滿天星雨,亮得人睜不開眼。

  雲門山,七星塘,飛魚堡,魚家四兄弟。

  一胎所生,心意相通。

  四人聯手的飛魚七星劍,在天下七大劍陣中雖非第一,可普天之下,能破此陣者,寥寥無幾。

  這四人性情孤僻,誰也想不到,竟是皇帝暗藏的貼身護衛。

  「拿下!」

  皇帝一聲令下,言簡意賅。

  七柄劍光華暴漲,星芒閃動,劍氣瞬間籠罩了南王世子與王安,劍風呼嘯,銳不可當。

  可南王世子與王安,面色竟絲毫未變。

  就在此時,斜刺里忽然飛來一道劍光。

  快,如驚芒掣電,如長虹經天,一道白光掠過,快得讓人看不清軌跡,只覺眼前一花,便有劍氣破風之聲響徹殿中。

  劍光過處,血花四濺。

  魚家四兄弟臉上的滑稽尚未褪去,便已定格。

  七柄劍落地,叮噹作響,四道矮小的身影相繼倒下,連一聲慘叫都未來得及發出,便已氣絕。

  殿中只剩一道劍光,一柄形式奇古的長劍。

  劍在白衣人手中。白衣勝雪,一劍功成,竟無半分波瀾。

  「還是本世子棋高一著。」南王世子撫掌而笑,意氣風發。

  皇帝臉色未變,目光落在那突然出現的白衣人身上。

  雪白的衣,蒼白的臉,冰冷的眼,一身傲氣,凜冽逼人,竟比他的劍氣還要凌人。

  這裡是皇宮,九五之尊就在眼前,可這個人,卻似全然沒將皇帝放在眼裡。

  「你是葉孤城?」皇帝開口,語氣平靜。

  「你與南王世子是什麼關係?為何要助他謀逆?」

  皇帝竟一口叫出了葉孤城的名字。

  葉孤城沉默,一言不發。

  南王世子目光一凝,沉聲催促:「夜長夢多,葉城主,請斬了他!」

  葉孤城冷笑一聲,平劍當胸,劍尖斜指地面,只吐出一字:「請。」

  皇帝挑眉:「你是在向朕約戰?」

  葉孤城語氣依舊冷冽,卻多了幾分鄭重:「陛下見識卓絕,臨危不亂,這份定力,武林之中少有人及。陛下若入江湖,必能名列十大高手之中。」

  他已看出,眼前這位皇帝,絕非表面那般文弱,其周身內斂的氣息,沉穩如山,內勁深厚,竟是位深藏不露的絕頂高手。

  南王世子心中一緊,他知葉孤城從不說假話,神色頓時凝重起來,可當他看向葉孤城挺拔的身影時,心底的擔憂又盡數散去——有葉孤城在此,縱是皇帝深藏不露,又有何懼?

  皇帝笑了。「好眼力。」

  葉孤城劍鋒微抬,劍氣更盛:「如今王已非王,賊已非賊,王賊之間,強者為勝。」

  皇帝目光一沉,朗聲應道:「好一個強者為勝!」

  「拔劍吧。」葉孤城道。

  皇帝笑了,大笑,笑聲震得殿中樑柱似在輕顫。

  葉孤城眉頭微蹙,聲音更冷:「拔你的劍。」

  片刻無聲,他又添了一句,帶著幾分逼視:「你不敢應戰?」

  就在此時,一人緩步走出,向皇帝躬身一禮,笑容從容:「陛下練的是天子之劍,平天下,安萬民,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以身當劍,血濺五步,絕非天子所為。」

  他抬眼,目光落在葉孤城身上,緩緩道:「葉城主,你我一戰,尚未了結,何不今日續上?」

  葉孤城目光一凝,語氣冷冽,帶著幾分訝異:「楊兮,竟是你!」

  他的目光落在楊兮身上,上上下下掃了一遍,那目光銳利如劍,似已洞穿一切,帶著幾分瞭然:「你根本沒受傷?」

  「你苦心裝傷,為的,就是等今天?」

  楊兮笑意不改:「聖天子在朝,早已洞悉一切。此前種種,不過是引蛇出洞,好讓爾等奸邪,盡數現身。」


  皇帝頷首,語氣誠懇,不貪寸功:「皆賴楊卿事前提醒,且運籌帷幄,方能有今日,奸邪無所遁形。今日之事,便請楊卿出手,拿下他們。」

  葉孤城靜靜立著,白衣獵獵,臉上無喜無悲,聽著君臣二人對話,眼底那抹傲氣,漸漸化作一絲悲涼。

  他忽然大笑,笑聲清越,卻帶著無盡蕭索,手中長劍微微震顫,似在共鳴。

  他看向楊兮,又掃過皇帝與南王世子,笑聲漸歇,只剩一聲長嘆。

  南王世子急聲高呼,聲音已帶慌亂:「葉城主,殺了他,再制住皇帝,大勢猶可挽回,一切仍在我們掌控之中。」

  「你何必來,我何必來?」

  楊兮道:「卿本佳人,奈何為賊!」

  葉孤城再嘆,這一嘆,似已散盡全身力氣,卻又在轉瞬之間,凝起所有鋒芒。手中長劍忽然出鞘,化作一道絢爛飛虹,直上九天,再驟然落下。

  一劍西來,天外飛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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