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打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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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縣衙內。

  總營副總兵李陌,一身鋥亮的山文甲未卸,大馬金刀地坐在上首,眯著一雙細長的眼睛盯著趙縣令。

  他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每一下都敲在趙縣令緊繃的神經上。

  「趙縣令啊,」你身為清河縣五品父母官,自己地盤竟有獵戶勾結邊軍潰卒、私販精鹽、囤積居奇此等重罪。」

  「本將雖只管軍務,不便越俎代庖,可若此事奏報至寶瓶州刺史,您這頂烏紗,怕是戴到頭了吧?」

  趙縣令手中端著的茶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副總兵大人明鑑!誤會,天大的誤會!下官……下官對此等勾當,實在是一無所知啊!定是那起子奸民,欺瞞上官……」

  「是一無所知呢......」

  李陌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未抬。

  「還是……收了那寧遠的好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暗中行個方便?」

  「絕無此事!下官對朝廷忠心耿耿,豈敢……」

  「報——!」

  堂外一聲急促的通傳,打斷了趙縣令蒼白無力的辯白。

  一名衙役連滾爬爬沖了進來,聲音發顫:「稟……稟縣尊,李副總兵!寧……寧遠帶到!已至堂外!」

  話音剛落,腳步聲已至。

  寧遠面色冷峻,帶著薛紅衣、胡巴等十餘人,大步踏入公堂。

  幾乎同時,另一道身影跌跌撞撞跟了進來,正是那悅來酒樓的白甲年輕軍官。

  他臉上驚惶,指著寧遠尖聲叫,「副總兵大人!就是他!就是這狂徒寧遠!」

  「他剛剛負隅頑抗,殺了我們的人!就在悅來酒樓,眾目睽睽之下,一刀就把王百總給……給砍了!」

  「什麼?!」

  李陌敲擊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住,霍然抬頭,目光如電,瞬間鎖定寧遠。

  臉上那點虛偽的淡然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震驚、暴怒與難以置信的陰鷙。

  「大膽狂徒寧遠!」

  他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盞亂跳。

  「你私販鹽鐵已是重罪,如今竟敢當街擅殺邊軍將士你真要造反不成?!」

  寧遠迎著他噴火的目光,神色卻平靜得可怕,甚至嘴角還勾起弧度。

  「李副總兵你這話說的是不是太上綱上線了?」

  「反倒是你手下的人,假借籌措軍糧之名,行強搶民糧、欺辱婦孺之實。」

  「在悅來酒樓,眾目睽睽之下,欲對雲錦莊聶掌柜用強。」

  「韃子還沒有進城呢,他們倒是瞞著你代替韃子先開始自家人了?」

  「你……你血口噴人!」那白甲軍官跳腳大叫,「我等奉李將軍之命,正大光明籌糧!」

  一直默默站在薛紅衣身後的聶雪,此刻緩緩走上前。

  她身上披著一件薛紅衣的斗篷,臉色依舊蒼白,髮絲微亂,但神情已恢復了往日的清冷。

  她對著堂上微微斂衽,然後,伸手,輕輕拉開了斗篷的前襟。

  那被利刃割裂的衣襟,以及其下若隱若現的、帶著淤青的雪白肌膚,頓時暴露在眾人眼前!

  雖已粗略整理,但那觸目驚心的破損與傷痕,已足以說明一切。

  「李副總兵,趙縣令,」

  聶雪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卻異常堅定,「民女聶雪,雲錦莊掌柜。」

  「今日民女奉傳喚至悅來酒樓,未曾言明半句鹽務,樓上這位軍爺,」她指向那白甲軍官。

  「便污我勾結,縱容手下用強,若非寧公子及時趕到……」

  她沒有再說下去,但眼中瞬間湧起的屈辱淚光,比任何控訴都更有力。

  堂上一片死寂。

  趙縣令聞言緊張的神情緩和,帶著看戲的表情看向李陌。

  李陌臉色鐵青啊。

  自己明明已經抓住了這寧遠的把柄,哪知道自己這幫豬隊友也讓寧遠給揪住婊子。

  李陌也不說話了,就死死盯著那白甲軍官。


  那軍官這才意識到自己闖禍了,面無人色,嘴唇哆嗦著,想要辯解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看李陌臉色難看,寧遠卻忽然笑了,直接大喇喇地坐在了他身邊的空椅子上。

  「李副總兵,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

  寧遠自顧自倒了杯熱酒,呷了一口。

  「您和咱們黑水邊城,其實目的一樣,都是為了弄到糧食,好去跟韃子拼命。」

  「我販賣精鹽,所得銀錢,十之八九,都換了糧草、兵甲,填進了黑水邊城那個無底洞。」

  「為什麼?因為韃子真的來了。」

  他放下茶杯,看著李陌。

  「黑水邊城前些日子,剛跟韃子最精銳的兩百重甲鐵騎,真刀真槍幹了一場。」

  「這事兒,李副總兵從白玉邊城來,難道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李陌聞言,瞳孔猛地一縮,臉上浮現驚愕。

  「黑水邊城……跟韃子交手了?還……是兩百重甲鐵騎?」

  他確實不知道。

  來到白玉邊城,他就馬不停蹄接了李崇山的軍令,前來各大郡縣徵集糧草。

  看到李陌這反應,寧遠心裡基本就有數了。

  他們這幫人抓住自己販賣精鹽,無非就是想要糧食嘛。

  寧遠笑了笑,繼續道,「如果沒有那些糧食,黑水邊城早就破了,如今大家哪有機會在這裡喝酒吃肉啊。」

  李陌臉色變幻不定,心中驚疑交加。

  他死死盯著寧遠,試圖從對方臉上找出撒謊的痕跡。

  但他真的在這小子身上看不出來半點。

  堂內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劍拔弩張的對峙,悄然鬆緩了一絲。

  李陌沉默了片刻,身體向後,靠在了椅背上。

  他拿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緩緩道,「你……黑水邊城,當真擋住了韃子?」

  「屍首應該已經衝到白玉邊城下了,副總兵回去一問便知。」

  寧遠語氣淡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

  李陌又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權衡利弊。

  終於,他抬眼看向寧遠,眼神複雜。

  「即便如你所說,你們黑水邊城有功,可糧草乃軍需命脈,如今白玉邊城也需要啊。」

  「兄弟你看是否能夠給我一個面子,勻一點給我?」

  寧遠心中冷笑,故意露出為難之色。

  「副總兵,黑水邊城也是勒緊褲腰帶,從牙縫裡省出來的。」

  「弟兄們剛經歷血戰,傷者眾多,嗷嗷待哺……不過!」

  寧遠笑著給李陌倒酒,低聲道,「白玉邊城乃邊防重鎮,李將軍坐鎮,關係重大。」

  「抗擊韃子,寧某雖力薄,也知大局,這樣吧……」

  寧遠一拍桌子,齜牙狠心道,「黑水邊城所存糧草,我分出……八成!」

  「至少夠白玉邊城的兄弟們吃好些天了。」

  「八成?」李陌眼睛一亮。

  他原本帶出來賣糧食的那點可憐的銀兩,連給白玉邊軍塞牙縫都不夠。

  寧遠這「八成」也足夠解燃眉之急。

  讓他在李崇山面前有個像樣的交代了。

  「寧兄弟……仁義!」

  李陌臉上終於擠出了一絲笑容,這一次他甚至主動拿起酒壺,給寧遠空了的杯子續上。

  兩人舉杯,虛空一碰,方才的劍拔弩張瞬間煙消雲散。

  送走了李陌一眾,寧遠嘴角那抹溫和的笑意瞬間消失,化為冰冷。

  薛紅衣不憤道,「真的要給他八成的糧草?」

  「想屁吃呢,」寧遠嗤笑一聲,。

  「我說了給白衣邊城的人吃飽肚子,可具體沒說是多少人能吃飽啊?」

  他招手叫過猴子,低聲吩咐。

  「猴子,辛苦你立刻回黑水邊城一趟,告訴周大哥,從庫房裡,挑最陳最次的雜糧,裝……二十車。」


  「不,再少點,十五車。」

  「算算大概夠兩三百人吃七八天的量就行。」

  「記住,送糧草的兄弟,找一些形象不太好的過去。」

  猴子疑惑,「寧老大,咱不派精神點的弟兄,顯顯威風?」

  寧遠無語。

  「顯什麼威風,要的就是慘。」

  「專挑那些面黃肌瘦,身上帶傷,看起來就像流民那種,一陣風能吹倒的!」

  「總之你自己看著挑選,意思你明白就行。」

  猴子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嘿嘿低笑起來。

  「明白了!讓他們覺得咱們黑水邊城真是窮得叮噹響,榨不出二兩油,以後就少打咱們主意!高,實在是高!」

  「明白就快去。」

  寧遠拍拍他,提醒道,「記住,糧送到,交割清楚,拿到回執,立刻帶人撤回來。」

  「一刻別多留,我估摸著,韃子也快狗急跳牆,攻打白玉邊城了。」

  「咱們這幫活下來的兄弟,可不能因為白玉邊城給牽扯進去。」

  「得令!」猴子抱拳,轉身如飛而去。

  寧遠負手立在縣衙門口,望著又開始飄雪的灰暗天空,沉思片刻,轉身回到了堂上。

  如今大麻煩打發走了。

  他要跟某些吃裡扒外的狗東西,算一算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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