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方林你這個烏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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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書房裡,什麼聲音都沒有。

  蠟燭燒到了根部,燈芯在凝固的蠟油里掙扎,火苗縮成一小點,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隨時都會熄滅。

  空氣里瀰漫著燃盡的蠟味、檀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乾涸茶水的氣息。

  地上,青瓷茶杯的碎片安靜地躺著,邊緣鋒利,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朱元璋靠在龍椅里,一動不動,像是一尊被歲月風乾的石像。

  他沒有再去看地上的兒子,也沒有再去看那些碎瓷。

  他的目光沒有焦點,投向虛空,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宮牆,看到了遙遠的、不可知的未來。

  朱標癱坐在父親腳邊不遠處,背靠著冰冷的蟠龍柱,雙眼空洞地望著地面。

  他沒有去扶,也沒人來扶他。

  這位以仁厚著稱的太子此刻低垂著頭,額前的髮絲散亂,遮住了眼睛。

  整個人縮在那裡,像一尊被打碎後又勉強拼湊起來的雕像,一動不動。

  這一連串的噩耗,像接連不斷的重錘,將這對帝國最尊貴的父子,砸進了沉默的深淵。

  時間,就在這片凝固的窒息中,一寸一寸地流逝。

  直到一道視線,打破了這片死寂。

  方林有些無奈,也有些無措。

  他搞崩了皇帝的心態,自己卻還活著,這本身就是一件足夠刺激的事。

  只是看著眼前這父子二人的慘狀,他心裡那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刺激感,也漸漸被一種無能為力的疲憊所取代。

  他知道歷史,卻改變不了已經發生的過去。

  朱雄英的夭折,是一個冰冷的事實,任誰也無法挽回。

  他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了房間裡唯一還算「正常」的人——燕王朱棣。

  就是這一眼像是一根針,扎在了朱棣那根緊繃到極致的神經上。

  他渾身一個激靈,像是被蠍子蟄了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向後連退兩步。

  直到後背撞上冰冷的牆壁,才停下來。

  他之前所有的緊張、不安、恐懼,在這一刻盡數爆發。

  「方林!」

  他指著方林,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形。

  像個被搶了玩具又無可奈何的孩子,只能用抱怨來發泄自己的恐懼。

  「都怪你!本來我們父子三人好端端在御書房聊天,氣氛好得很!」

  「你一來,就像個災星!說到誰,誰就沒好下場!」

  「說到我大哥,大哥就要早死!說到雄英,雄英也活不成!你到底想幹什麼!」

  這番孩子氣的抱怨,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

  朱元璋那雙空洞的眼睛,猛地聚焦。

  他「活」了過來。

  他被「災星」兩個字提醒,被「說到誰誰就沒好下場」這句話點燃了最後的希望,或者說,是最後的恐懼。

  標兒會死。

  雄英也死了。

  那下一個呢?

  他的腦子裡「轟」的一聲,一個名字跳了出來。

  允炆!

  對,還有允炆!標兒的第二個兒子!

  那個他剛剛才想起來的,未來會繼承大統,甚至會抹去自己兄長歷史的孫子將來會怎樣?

  朱元璋的身體裡仿佛瞬間注入了一股力量。

  他從龍椅上霍然起身,那動作快得不像一個老人。

  他幾步就衝到方林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不再是悲痛和絕望,而是一種銳利到極點的警惕和審視。

  「方林!」

  他開口,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那允炆呢!允炆會不會也出了意外!」

  他死死盯著方林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最細微的表情變化。

  他怕,他怕從這張嘴裡,再次聽到一個讓他崩潰的答案。

  這問題問出口,整個御書房的溫度仿佛又降了幾分。


  朱元璋的眼神像兩把尖刀,似乎只要方林敢說出一個不好的字,就會立刻將他凌遲。

  方林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氣勢嚇了一跳,被他這副樣子看得頭皮發麻。

  他真的不想再刺激這位已經瀕臨崩潰的老人了。

  看著朱元璋那布滿血絲、充滿偏執的眼睛,他真的有點無奈。

  今天晚上的信息量已經足夠大了,再告訴朱元璋朱允炆將來乾的那些事情,老朱怕不是要當場心梗。

  他嘆了口氣,試圖打個太極。

  「陛下,您看這天色已經很晚了。」他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空,「您和太子殿下今天受的刺激太大,需要好好緩一緩歇一歇,免得傷了心神。」

  他頓了頓,語氣放軟幾分又補充道。

  「再說了,我都在您面前自爆身份,還能跑到哪去?」

  「這皇城大內我插翅也難飛,不急於這一時半刻。」

  他以為這番合情合理的勸說能起點作用,至少能換來片刻的喘息。

  可他低估了一個帝王,一個父親,在絕望邊緣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時的偏執。

  「不行!」

  朱元璋當場拒絕,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每個字都像是從鐵塊上砸下來的。

  他猛地一拍扶手,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那股屬於帝王的、殺伐決斷的氣勢,瞬間籠罩了整個房間。

  「你現在就給咱說!快點說!」

  他一步步逼近,影子被燭火拉長,將方林完全覆蓋。

  對峙,一個拼命想說,一個拼命想拖。

  而現在,攻守之勢逆轉。

  方林苦笑,知道這關是躲不過去了。

  而站在牆角的朱棣,聽著父皇的逼問,一顆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

  剛剛才爆發過一次,此刻見到父皇這副模樣,他又嚇得縮了回去。

  他心裡七上八下,手心裡全是冷汗。

  朱允炆會怎麼樣?他其實不怎麼在乎。

  他真正在乎害怕的是,方林這張烏鴉嘴,說完了允炆,下一個會不會就輪到他自己?

  他會不會也英年早逝?

  他的兒子們,會不會也出什麼意外?

  他不敢想,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等待宣判的囚犯,而那個叫方林的「災星」,就是手握生死簿的判官。

  他越想越怕,臉色發白手腳冰涼,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御書房內所有的光線,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壓力,再一次聚焦到了方林一個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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