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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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最後一句話,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那聲音不高,卻像數九寒冬里的冰碴子,颳得人骨頭縫裡都冒著寒氣。

  整個御書房的溫度,仿佛都因此下降了好幾度。

  方林感覺自己的後心窩子又開始發涼,但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

  他抬起頭,迎著那道幾乎要將他凌遲的目光,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口氣吐出來,仿佛將心中最後的一絲恐懼也一併帶走了。

  死就死吧!

  反正已經賺了。

  「陛下,我就直說了。」

  方林臉上居然露出了一點輕鬆的笑意,那是在重壓之下徹底放開的坦然。

  「我其實是很崇拜很崇拜您的!」

  這話一出,別說朱棣和朱標,就連朱元璋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已經做好了聽一番大逆不道之言的準備,甚至已經想好了該用哪種酷刑來招待這個不知死活的小子。

  結果,等來的居然是一句近乎狂熱的崇拜?

  方林沒有理會他們的錯愕,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後世人回望歷史時特有的激動和感慨。

  「縱觀整個華夏歷史,出身草根卻能建立大一統王朝的,您絕對是絕無僅有的一個!」

  「就算是漢高祖劉邦,起家的時候那好歹也是個有編制的亭長。」

  「可陛下您呢?您是從一無所有,碗底朝天,從死人堆里一步一步爬出來,硬生生打下了這偌大的大明江山!」

  朱元璋臉上的冰霜沒有融化,但眼神中的殺意卻悄然收斂了幾分。

  這些話他聽過無數遍,文臣們用華麗的辭藻歌頌,武將們用粗豪的言語讚美。

  但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

  從一個一心求死的小子嘴裡說出來,竟是別有一番滋味。

  方林的聲音愈發高昂,帶著一股難以抑制的激情。

  「在我看來,就是因為有您,我大明才有一股子頂天立地的血性!」

  「尤其是陛下您親手定下的那四大祖訓:不和親、不賠款、不割地、不納貢!」

  「還有那句,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陛下,不瞞您說,我每次在後世讀史書的時候,只是看到這短短的幾行文字,就感覺渾身的血都在燒!」

  他這番話,說得是真心實意。

  一個從乞丐、和尚,到橫掃天下的開國帝王,最後給自己的子孫後代留下如此剛烈的祖訓。

  這樣的皇帝,在中國兩千多年的帝制史中獨一份。

  這份鐵骨錚錚,足以讓任何一個了解那段歷史的後世子孫為之熱血沸騰。

  御書房內,氣氛詭異地緩和下來。

  朱元璋雖然依舊面沉似水,但緊握著龍椅扶手的手卻不自覺地鬆開了。

  他這一生最自傲的,便是這兩件事。

  一是白手起家,再造華夏,二便是為大明注入了這股永不屈服的剛硬脊樑。

  方林的話,精準地撓在了他心底最癢的地方。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響了起來。

  「父皇讓你解釋為何寧願死也不願當官,你別在這裡東拉西扯地拍馬屁!」

  說話的,是燕王朱棣。

  他實在看不慣方林這副樣子,前一秒還哭喪著臉說生不如死,下一秒就開始歌功頌德,變臉也太快了。

  在他看來,這就是在轉移話題,避重就輕。

  方林聞言,卻是毫不畏懼地轉頭看向朱棣,嘴角甚至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燕王殿下。」方林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您是覺得我剛剛說的不對?還是說,您對陛下的不世之功有所質疑?」

  一頂天大的帽子,就這麼輕飄飄地扣了過去。

  「你!」朱棣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只是覺得方林在耍滑頭,哪想到這小子嘴巴這麼毒,一句話就把他推到了父皇的對立面!


  質疑父皇的功績?

  給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啊!

  朱棣頓時有些慌了,連忙轉向朱元璋,急聲解釋道:「父皇!兒臣不是這個意思!兒臣絕無此意!」

  「好了!」

  朱元璋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打斷了朱棣的辯解。

  「棣兒,你少說兩句!」

  他訓斥了朱棣一句,隨即目光再次轉向方林,那剛剛緩和下去的眼神又重新變得銳利。

  「咱不喜歡聽這些虛頭巴腦的好話,你就直接說你為何一心求死!」

  經過這麼一打岔,朱元璋已經從剛才那點小得意中徹底清醒過來。

  他意識到,眼前這個小子不僅膽子大,嘴皮子更是利索得很,稍不留神就會被他帶偏。

  方林見狀,知道鋪墊已經足夠,是時候上正菜了。

  他臉上的激動之色褪去,換上了一抹苦笑。

  「陛下,實不相瞞!後世之人提起大明洪武年間,除了覺得陛下您的人生就是一部無人能及的傳奇之外,最關注的,就是洪武年間的官員了。」

  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湖中,在朱元璋、朱標的心裡都盪起了一圈漣漪。

  方林沒有停頓,繼續說道:「陛下您年少時歷經苦難,親眼見過元末吏治的腐敗,所以對貪官污吏可以說是恨到了骨子裡!這一點,天下無人不知。」

  「所以在建立大明之後,您給官員們定下的俸祿待遇,都極為苛刻。」

  「毫不誇張地說,縱觀歷朝歷代,就屬我大明的官員俸祿最低,待遇最差。」

  他一邊說一邊伸出手指,開始掰著算帳。

  「就以一個正七品的知縣為例,按照朝廷定製,一年的俸祿是九十石米。」

  「陛下,九十石米聽著不少,可您知道一個知縣要養活多少人嗎?」

  「他自己一家老小要吃飯穿衣吧?縣衙里的師爺、書辦、衙役,這些人朝廷是不給發錢的,都得靠知縣自己拿俸祿來養,這叫『自備工食』。」

  「還有迎來送往的人情交際,總不能一概免除吧?」

  「這九十石米別說養活這麼一大幫子人,就算是知縣自己一家,勒緊褲腰帶都未必夠吃。」

  「吃飯都成問題,還談什麼為國為民,清正廉明?」

  方林的聲音在安靜的御書房裡迴蕩,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敲在朱元璋的心坎上。

  這些問題朱元璋不是不知道,但他過去總認為,當官就該吃苦,俸祿給多了就會養出一群肥豬,無心政事。

  可他從未像今天這樣,被人如此直白地算過這筆帳。

  方林嘆了口氣,繼續補上最後一刀。

  「俸祿低到活不下去,可陛下您又嚴禁大明官員經商,斷絕了他們所有的合法經濟來源。」

  「那麼,擺在他們面前的就只剩下了一條路——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去貪污受賄。」

  「可陛下您對貪腐,又是零容忍。」

  「根據我了解的歷史,您定下的規矩是,只要發現官員貪腐,不管貪了多少,哪怕只是一貫錢也是一律處死,剝皮揎草絕不留情!」

  說到這裡,方林停了下來。

  他的目光直視著龍椅上沉默不語的朱元璋,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悲哀和無奈。

  「而這就是我不願當官,也是我一心求死的真正原因了。」

  「因為對於洪武年間的官員來說,這就是一個死局。」

  「清廉就要被活活餓死。」

  「貪腐就要被陛下您剝皮處死。」

  「橫豎都是死,無非是早死和晚死的區別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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