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6章 江皇后的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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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46章 江皇后的憂慮

  乾清宮內,苦藥之味,已經瀰漫出去,整個殿內,似乎有一些腐敗氣息,藏匿其中,隨著武皇劇烈咳嗽過後,又緩慢躺下,面容疲憊。

  戴權跪在身側床榻前,接過小明子遞上來一塊乾淨的帕子,替皇帝擦拭嘴角,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陛下——您——您可好些了?要不要傳太醫再進來瞧瞧,熬的藥馬上就好。」

  有些話不能明說,可主僕二人多年的配合,許多話一點就懂。

  武皇喘息著,微微搖頭,聲音嘶啞微弱如蚊蚋:「不——不必——,此病來得突然,朕的身子骨還能熬著,萬不能泄露出去,省得他們——

  聒噪————」

  艱難說完,疲憊地重新靠回枕上,胸膛依舊起伏不定,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風箱般的嗬嗬聲,也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這大武的江山,已經變得風雨飄搖了,或許是,忽然心底想到了洛雲侯,此子來京時,可是福將,掃滅京南逆賊,威震江南,只等他離去以後,京城再也沒有什麼好的捷報了,「接著說——還有——還有要緊的麼?」

  戴權一愣,隨即全心中苦澀,朝堂上大事,還有內閣呈遞的摺子,全都是要緊的,如那邊疆的軍報、藩鎮的異動、國庫的告急、朝臣的黨爭——哪一樁不要緊?

  可這些,他一個字也不敢在陛下咳血之後提及,尤其是邊軍那邊,幾乎沒有一位將軍送來戰報,全是各地守將的求援信,也不知那些邊將主將,在等什麼,看著手中那麼多摺子,他只能挑揀著最無關痛癢的念:「回陛下,還有幾份——是幾位老臣感念陛下恩德,進獻了些地方滋補藥材的摺子,奴才已命太醫院驗看收存了。」

  武皇嘴角扯動了一下,不知是譏諷還是無奈,終究沒有再說話,只是緩緩閉上了眼睛,仿佛連維持清醒都耗盡了力氣,殿內只剩下他粗重艱難的呼吸聲,以及燭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輕響。

  自己的三位皇子,大皇子守城有餘,乃是有仁君之風,可現在朝廷局勢,不是靠著守成來坐的,二皇子雖有勇武,可勇武有餘,謀略差一些,三皇子年紀略小,怕是壓不住那些有異心者,實在是難以決斷,京城禁軍一脈,也只有保寧侯能調用大半,還有王子騰,靠著寧榮二府的余脈,掌握一些軍中老將,這些人,也可用。

  但能用的有哪些人,就難說了,定東將軍宋雨田,定南將軍殷仁昌,還有東川侯府的嫡子,定西將軍段文元,這些人,又有幾個是真心的,太上皇留下的暗手,還有多少。

  「先送一份恩旨,給榮國府老太君,帶上夜國進貢的一些責品,賜給榮國府夫人把玩「」

  。

  「是,陛下。」

  戴權應了話,而後就把已經熬好的藥碗,遞了皇上嘴邊,一勺一勺餵進嘴裡,藥喝完以後,武皇這才恢復一絲氣力,「下一個密詔,用玉璽加印,給洛雲侯送去,若是朕沒有撐住,可以讓大皇子周鼎繼位,承接大統,任洛雲侯,保寧侯,李崇厚,盧文山,顧一臣,五位輔政大臣,共同輔佐,此密詔,寫兩份,一份就留在朕的宮裡,萬不能傳出去。」

  「這,陛下,陛下,您龍體保重啊。」

  戴權顫音中,帶著一絲哭腔,皇上竟然要託孤了,此事甚密,露出一絲,就是殺頭的罪過,「記著沒。」

  「奴婢記著了。」

  隨著武皇的呵斥,戴權跪地叩首,滿眼通紅,怎會變成這樣,難不成,是陛下身子,有其他的蹊蹺,此念頭一出,就再也停不下來,長樂宮的嫌疑最大。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寂中,殿外傳來一陣輕微而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接著,是內侍刻意壓低的通報聲:「啟稟陛下,皇后娘娘駕到。」

  戴權如蒙大赦,連忙起身,躬身退到一旁。

  沉重的殿門被無聲地推開一道縫隙,皇后江玉卿帶著貼身宮女,端著一個精緻的紅漆食盒,步履輕緩地走了進來,今夜皇后一身素雅的宮裝,未施太多粉黛,眉宇間籠罩著化不開的愁雲,眼神里滿是焦慮與心疼。

  「臣妾參見陛下。」

  江皇后福身行禮,聲音溫柔而帶著一絲哽咽,行完禮數,快步走到龍榻前,目光觸及皇帝蒼白病容和嘴角未擦淨的一點血漬,眼圈瞬間就紅了。

  這是病入肺腑了,強忍著淚水,從宮女手中接過食盒,親自打開,一股清甜的米香混合著藥香頓時在濃重的藥味中瀰漫開來。

  「陛下,」

  忍著難過,聲音輕柔得如同羽毛,「臣妾親自熬了些粟米薏仁粥,添了些溫補安神的藥材,太醫說最是滋養,您好歹用一些,身子才能有力氣。」


  說著,跪坐在李德全方才的位置,小心翼翼地用玉匙舀起一小勺溫熱的粥,輕輕吹了吹,送到武皇唇邊。

  武皇艱難地睜開眼,看到皇后擔憂憔悴的面容,渾濁的眼中似乎泛起一絲微弱的暖意,微微張開口,極其緩慢地咽下那勺粥。

  粥煮得極爛,入口即化,帶著穀物的清甜和藥材的微苦,熨帖著乾澀的喉嚨和空乏的脾胃,一股暖流從腹中,流向四肢百骸,望著皇后輕減的面容,似有千言萬語,可終歸是要安排好一切的。

  武皇費力地抬起手,輕輕拍了拍皇后的手背,動作遲緩而無力,卻是一個難得的回應。

  江玉卿心中一酸,幾乎落下淚來,強笑著,一勺一勺,極其耐心地餵著,皇帝吃得很少,不過小半碗便搖頭示意夠了,但這對江玉卿來說,已是莫大的安慰。

  「陛下——今日感覺如何?太醫們怎麼說?」

  江玉卿放下碗,用手帕仔細地擦拭皇帝的嘴角,忍不住問道,此時的後宮內,已經是謠言四起,加之後宮其他嬪妃並無所出,這些流言蜚語,直奔著她這個皇后來了。

  「無——無甚大礙——老毛病——」

  武皇的聲音依舊微弱,眼神飄忽,有些事,皇后不宜插手,「卿兒——辛苦你了——」

  「臣妾不辛苦,只要陛下龍體安康。」

  江玉卿握住皇帝枯瘦的手,那冰涼的觸感讓她心頭髮顫,這才病了多久,原本威武的身軀,竟然瘦弱的那麼快,難道陛下的病,另有緣由。

  「陛下一定要好生將養,朝中諸事——有大臣們操持,您切莫太過憂慮,臣妾每日都為您誦經祈福,菩薩定會保佑陛下的。」

  武皇只是疲憊地合上眼,沒有回應,說的不憂慮?他怎麼可能不憂慮,這萬里江山,這暗流洶湧的朝堂,還有忠順王已經開始爭取大位的心思,雖是親兄弟,可皇家哪有親情可言——樁樁件件,都像沉重的枷鎖,壓在他早已不堪重負的病體上。

  江玉卿在榻旁又默默守候了片刻,低聲細語地說了些寬慰的話,見皇帝呼吸漸漸平穩,似乎又昏睡過去,才依依不捨地起身,連之前起了立儲的心思,也沒有露出一點。

  示意戴權近前,低聲囑咐道:「戴總管,陛下這裡,務必精心再精心,有任何動靜,立刻來報本宮,藥要按時煎服,飲食更要上心,萬不可再讓陛下勞神。」

  「老奴遵旨,請娘娘放心。」

  戴權深深躬身,語氣無比鄭重,到目前,他也感覺到了宮裡面的一絲寒意。

  江玉卿又深深看了一眼龍榻上仿佛沉睡的皇帝,這才帶著滿心無法排解的憂懼,轉身離開了養心殿,那濃重的藥味和皇帝咳嗽的景象,如同夢魔般纏繞著她。

  回到坤寧宮,坤寧宮內的薰香是皇后素日喜愛的沉水香,清雅寧神。

  然而此刻,這熟悉的香氣也無法撫平江皇后內心的驚濤駭浪,入了暖閣以後,她揮退了大部分宮人,只留下兩個最心腹的宮女侍立在外間。

  「春禾,養心殿那邊,可有確切的消息,陛下的身子,到底還能不能好了?」

  「回娘娘,奴婢帶人密會太醫院劉太醫,劉太醫說,皇上的病症來的蹊蹺,而且病來的兇猛,雖是用了上好的藥,但也只是治標不治本,太醫院幾位院正,聯合用藥,想來是能保住皇上性命,尤其是幾位太醫,懷疑陛下是中毒所致,所以用陛下的血,驗了毒?」

  春禾從廳外,急匆匆走進來,停在皇后身旁,匯報這些日子查的消息,可是越查,越是有些迷惑,許多事,不是她想的那樣。

  「哦,那你說,驗血驗的怎樣了。」

  皇后坐在暖閣的軟榻上,手中無意識地絞著一方絲帕,眼前反覆閃現養心殿裡,皇帝枯槁的面容,一種巨大的、不祥的預感沉甸甸地壓在心頭,讓她幾乎喘不過氣,皇帝的身體,比她之前預想的還要糟糕得多!

  這絕非簡單的「老毛病」,當時候太醫們診治的時候,全都閃爍其詞,皇帝也諱莫如深,這更讓她心慌意亂,難道他們早就知道皇上中毒了。

  「回娘娘,太醫驗了血,既有毒,又沒毒,說是有一種罕見西域毒藥,無色無味,乃是慢性毒藥,長期服用,才可來得快,像是陛下這樣的反應,應該是忽然中毒劑量過多導致。」

  春禾面色煞白,把劉太醫最後的猜測,都給娘娘說了。

  「什麼,真的是中毒,那西域之毒,是誰下的,難道是長樂宮那邊。」

  江皇后臉色大變,心中的惶恐,恐怕變成了現實,沒曾想陛下真的被下毒了,那下毒之人,定然是長樂宮的太上皇,這個念頭一出,就在皇后心中揮之不去,卻不知道春禾輕輕搖頭,「娘娘,不是長樂宮那邊,從陛下身邊伺候起居的,一直是戴權乾兒子小明子,可是後來,御膳房那邊,每日送餐,雖是照例,可奴婢查到,有幾次,慈寧宮那邊,混進去不少回的太監,還有,皇上用的一些點心,是從宮外進貢的,護送的,還是忠順親王府的人。」

  「什麼,慈寧宮太后,忠順親王府。」

  江皇后有些失聲,甚至說難以置信,難道是太后和忠順親王府聯手,可太上皇的身子已經好了,若是此時陛下真的沒抗住,這皇位,怕是輪不到忠順王吧,必定皇上還有三個皇子,就算是兄友弟恭禪位,也輪不到他,關內幾位藩王,哪個不是皇家血脈。

  「娘娘,現在奴婢查的那種西域毒藥,應該是從鮮卑人手裡流落出來的,預計是樓蘭車師兩國的一種罕見花提取的,至於解藥,太醫院還沒有人配製出來,只能暫且用佛家秘藥小還丹保著,靜安寺主持無心闡師說,或許有大還丹可能解毒,可大還丹難以煉製不說,消耗的天材地寶可不少,一時間難以開爐煉藥。」

  春禾察覺娘娘動怒,只得把暗衛那邊聯繫的靜安寺高僧的事,也給說了,江皇后沉著臉,眯著眼點點頭,「需要的寶藥,讓無心闡師去宮裡挑選,若是不夠,去聯繫京城各處的皇商籌集,要他儘快開爐煉藥,一切所需,宮裡都允了他,另外,給京城李首輔那邊送一封懿旨,賞賜一些宮裡字畫,想來李首輔知道本宮的意思。」

  「是,娘娘。」

  二人的密議還未結束,就在皇后心亂如麻之際,殿外傳來內侍清晰的通傳:「啟稟娘娘,大皇子殿下、二皇子殿下、三皇子殿下、忠順親王殿下求見皇后娘娘!

  「」

  江玉卿的心猛地一跳,這才幾句話的功夫,該來不該來的,都來了,而且來得真快!

  挺直身子,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迅速整理了一下儀容,端坐好,臉上努力恢復平日的雍容沉靜,無論內心如何翻江倒海,此刻她還是母儀天下的皇后。

  「宣。」

  「宣。」

  殿門打開,四位身穿錦袍的男子,魚貫而入。

  為首的是忠順親王周建安,此間行走,步伐沉穩有力,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狐疑,眼神帶著探查地掃視著殿內。

  緊隨其後的是大皇子周鼎,身量修長,面容俊雅,氣質溫潤如玉,如今穿著一襲月白色錦袍,舉止從容有度,面色有些憂慮。

  緊接著,是三皇子周隆,入殿後顯得有些拘謹,眼神清澈卻也帶著茫然和不安,跟在兄長身後,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最後步入的是二皇子周崇,身子顯得壯碩,一身練武的勁裝,更顯得得體,三人帶著恭敬,入殿後,一同向皇后行禮」兒臣(臣弟)參見母后(皇嫂)!母后(皇嫂)萬福金安!」

  四人齊齊行禮,聲音在略顯空曠的殿內迴蕩。

  「都起來吧,賜座。」

  江玉卿抬了抬手,聲音平穩,宮女們立刻搬來繡墩,四人撩起下擺落座。

  短暫的沉默瀰漫開來,空氣仿佛凝固,每個人似乎都在斟酌著如何開口,如何措辭。

  最終還是性格最急的二皇子,率先打破了沉默,周崇身體微微前傾,眉頭緊鎖,語氣是毫不掩飾的焦灼:「母后,兒臣聽聞父皇今日在養心殿又咳————咳得厲害?父皇龍體究竟如何了?太醫們怎麼說,兒臣與大哥、三弟還有王叔心中實在憂急如焚,寢食難安,還請母后明示!」

  說話聲音有些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切,眼神緊緊鎖定在皇后臉上,試圖捕捉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其餘幾人,也是一般模樣,尤其是忠順親王,更顯得焦躁。

  江皇后心中一凜,老二這直白的問話,太過突然,有些話,可不是現在能問的,遂端起手邊的青玉茶盞,指尖冰涼,輕輕啜了一口溫熱的茶水,藉此掩飾內心的波瀾。

  等放下茶盞,目光緩緩掃過眼前四張神色各異的臉龐,聲音帶著刻意維持的平靜和一絲疲憊:「你們都有心了,陛下————確實是老毛病又犯了,春秋時節,寒邪入侵,加之陛下夙夜憂勤,耗損過甚,不免————不免有些反覆。」

  養心殿那邊的消息,早就被戴權暗衛封鎖,有些消息,還都是她代為傳的,所以說,皇上的病,只有坤寧宮和太醫院那些人知道,可太醫院的人,也早就被封鎖了,就連後宮那些嬪妃需要看病的,也都是太醫院另一處院子裡的人,「太醫們正在全力調治,用了藥,方才本宮去時,精神略好些,還用了小半碗粥。」

  「只是略好些,還只是用了小半碗粥?」

  二皇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顯然對這個模糊的回答極其不滿,身體繃直,語氣帶著質問,「母后,父皇的病絕非尋常,兒臣並非無知小兒,這滿朝上下,誰人不知父皇龍體欠安已久?此次病勢洶洶,絕非老毛病反覆」幾字可以輕描淡寫,太醫院那些人若是無能,就該換人!父皇乃一國之君,萬金之軀,豈容有失?兒臣懇請母后,讓兒臣親自去侍奉湯藥,守在父皇榻前,否則,兒臣實在難以安心!」

  說的話有些急,難免語氣上顯得有些咄咄逼人,大皇子周鼎,臉色有些難看,瞪了一眼二皇子,勸道:「二弟稍安勿躁,你這樣著急做什麼,有母后在,聽著就是。

  3

  「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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