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4章 各家心懷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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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34章 各家心懷鬼胎

  北境風雲際會,局勢詭秘,除了四下的求援信,其餘的匯報的戰況密信,卻沒有傳到京城。

  尤其是九省邊軍各部主將,竟然心照不宣的先行動兵集結,卻不提如何剿滅胡虜一事。

  如今戰況焦灼,左賢王大軍東進以後,焦點戰事,又到了雲陽郡城。

  是夜,堂內,燭火在驟起的夜風中明明滅滅,將牛繼宗、侯秀清、江成楚等將領的身影拉長,扭曲地投在冰冷的石壁上。

  空氣凝重得仿佛能擰出水來,混合著未散盡的飯菜氣味,和一股揮之不去的鐵鏽般的焦慮,重新落在牛繼宗面前布置的輿圖上,已被指甲劃出數道深痕,雲陽郡、夏州、霸州、北河郡、黑石坡、永州————這些地名如同烙鐵,燙在他的心頭。

  「八萬人!」

  牛繼宗的聲音低沉沙啞,像砂紙摩擦著眾人的神經,他猛地一拳砸在夏州的位置,震得燭台搖晃,「三郡集結的八萬邊軍精銳,北境東側最後的力量!就困在這雲陽郡,眼睜睜看著永州城破人亡,看著禿嚕花那廝三萬鐵騎在眼皮底下耀武揚威,看著陳平————」

  提到這個名字,他眼中幾乎噴出火來,抓起桌角那份來自夏州守將陳平刺眼的回信,狠狠摔在輿圖上,」他竟然說守不上三日,城防堅固,又有那些青壯在,就算是拼人命,也能給拼下來,三日不得守,竟然想撤回山陽郡城。」

  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怒斥,牛繼宗扶著桌案,胸膛劇烈起伏,連日來的煎熬與憤怒,幾乎讓他精疲力竭,每每算計後,都是出人意料的偏離。

  昭武將軍侯秀清,面容沉靜如水,心中也多是焦躁,指尖在輿圖上緩緩向西移動,最終落在北河郡的位置,胡虜的想法,就是打下山陽郡,斷其他們的後路,現在,唯一可做的,就是另尋他路,好在,府上家眷,早已經送回京城:「牛帥息怒,怒則失智,洛雲侯那邊,然遠水難解近渴。齊雲在平安洲,手握三萬虎狼之師,南方叛亂已平,本該是強援,卻只遣些府軍虛應故事,游弋於永州外圍,其首鼠兩端之心,昭然若揭。」

  他頓了頓,鷹隼般的目光掃過在場諸將:「如今局勢,夏州危如累卵,左賢王主力猛攻不休,破城只在旦夕,我等若再困守雲陽,東有禿嚕花三萬鐵騎如毒蛇環伺,隨時可能撲上來撕咬。東線空虛,一旦夏州陷落,左賢王主力便可長驅直入,與禿嚕花東西夾擊,屆時————我雲陽八萬邊軍將士,便是瓮中之鱉,北境東線,崩矣!」

  「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

  明威將軍江成楚霍然起身,甲葉鏗鏘作響,手指重重戳在北河郡城,「本將以為,除了南下永州以外,就是率軍西進,夜襲北河郡城,據最新斥候線報,此地守軍不過胡虜步軍三萬人不到,其主力隨胡將還在隨州,尚未折返,此乃天賜良機!」

  他語速極快,若是先打隨州,必然會驚動胡虜主力,所以,以府軍守城,剩下的人,晝伏夜出,繞道定襄城,北上突襲北河郡城:「北河郡乃胡虜南下之咽喉,屯糧重地,若我八萬精銳,輕甲簡從,星夜奔襲,必能一舉而下,奪回北河,一可斷禿嚕花乃至左賢王部之後路糧道,二可兵鋒直指永州側翼,與齊雲——哪怕是他那裝模作樣的府軍,也能形成東西呼應之勢!左賢王主力遠在夏州,聞此劇變,焉能不分兵回救?夏州之圍自解,此乃圍魏救趙,攻其必救!」

  堂內一片死寂,只有燭火啪作響和將領們粗重的呼吸聲,西進北河,意味著將後背完全暴露給近在咫尺、機動如風的禿嚕花三萬鐵騎,這無異於在河邊趟水,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復。

  「隨州有大軍駐紮,以我的猜測,左賢王主力入關,就在隨州以北的山脈里,所以也算是守住後路,至於北河郡城,柳芳離開後,城內兵少,失陷也在情理之中,所以,拿下此城,以他和雲陽郡城,互為特角,定然能讓隨州兵馬,不可擅自移動,所以....

  」

  牛繼宗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輿圖上北河郡那個小小的標記,又猛地轉向代表禿嚕花黑石坡大營的位置。

  兩個點,距離可不要遠,東狼西虎,避無可避,夏州城頭金汁澆下時士卒的慘嚎、被驅作人盾的百姓絕望的眼神、屍體填塞護城河的恐怖景象————一幕幕在他腦海中翻騰,自己心中有愧。

  「現在關鍵是咱們沒有援軍,中山郡的十幾萬大軍,必然是要攔著右賢王且提侯的南下大軍,若是真有兵動,還是需要石光珠他們配合,也不知道他們現在集結多少兵馬,能不能奪回晉北關,或者從西側大軍東進,威脅胡虜後路,這樣一來,就能讓東胡人心中忌憚。」


  或許就能讓左賢王退兵,這樣一來,就能尋找主力埋伏一波,可想想就搖搖頭,石光珠他們,就算能集結兵馬,也不知有多少可用的精銳,畢竟,越靠近西北,各郡的銀錢,越是不多,如何養兵。

  隨後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點頭同意;

  「坐守是死路,東援是絕路,唯有西進,方有一線生機,置之死地一而後生!拿下北河郡城,這樣一來,只要柳芳還能守住晉北郡城,那不管胡虜再強,也不敢再次分兵南下。」

  他猛地抓起案上代表軍令的赤色令箭,目光如電射向江成楚:「江兄,雖說山陽郡戰事危急,可咱們這些人,根本無法去增援,去之必死無疑,所以此番,你和侯兄,咱們三人同心協力,殺出一條生路。」

  「牛帥放心。」

  江成楚抱拳,甲冑轟然作響。

  「本帥命你為前軍主將,率四萬邊軍精銳,輕裝疾行,用馬匹,帶上攻城器械,三更造飯,五更開拔,人銜枚,馬裹蹄,目標一北河郡城,三日內破城之後,立刻休整固守,斷胡虜西線命脈,此戰,許勝不許敗!」

  「江楚城接令。」

  江成楚聲如洪鐘,眼中燃燒著戰意。

  牛繼宗又看向侯秀清:「侯兄,雲陽郡城及剩餘四萬府軍,交由你坐鎮,嚴密監視禿嚕花動向,若其大軍離營西追江將軍,你便伺機出城襲擾其後方,焚其輜重,拖住他的尾巴。」

  「牛帥放心,定讓禿嚕花首尾難顧。」

  侯秀清肅然抱拳。

  「其餘諸將。」

  「末將在。」

  牛繼宗環視眾人,殺氣凜然,「好,本帥則是親率四萬精銳,尾隨江兄身後策應,其餘部將,各自回營,整軍備戰,此戰,乃我邊軍存亡之戰,有進無退,有死無生!」

  「有進無退!有死無生!」

  低沉的怒吼在壓抑的廳堂中迴蕩,燭火為之搖曳。

  隨即,雲陽郡上空,響起了悽厲的號角聲。

  幾乎在雲陽郡點將鼓敲響的同時,千里之外的平安洲節度使府內,氣氛卻顯得頗為微妙。

  平安洲節度使齊雲,鬚髮已見斑白,但面色紅潤,眼神銳利依舊,正慢條斯理地用著豐盛的晚膳。

  桌上,牛繼宗那封言辭懇切、甚至帶著幾分悲壯的求援信,被隨意地壓在一個青玉鎮紙下。

  一名心腹幕僚匆匆而入,低聲道:「節度使,雲陽牛帥急信,夏州危殆,懇請我平安洲速發大軍北上,東西夾擊禿嚕花,解雲陽之困,或直逼永州,以分夏州壓力。」

  齊雲端起溫熱的參湯,輕輕吹了吹,眼皮都沒抬一下,北境的局勢,已經成危局,這棋局之內,已經填了不少下棋的人,沒有王爺之命,有些事,可不好辦啊。

  「哦?牛繼宗終於撐不住了,北境這般崩壞的局面,沒有他的私心在裡面作祟,能壞到這樣的地步,信中如何說?」

  「回節度使,要說這左賢王伊稚呼邪,在永州停留一日過後,立刻集結主力大軍東進,竟然繞過霸州,直奔著山陽郡夏州而去,攻打甚急,夏州守將陳平,四下求援,哀求援軍呢。

  「可牛帥到現在一直按兵不動,既不去增援,也不去斷其後路,卻讓咱們出兵北上,收復永州城,明顯就是驅狼吞虎之計策,卑職以為,此間調兵一事,還需要謹慎,再則,大公子已經領著一萬府軍,往北靠了靠。」

  幕僚將信中要點簡述,把斥候營傳來的消息說了一遍,尤其強調了「大公子齊昌領軍北上」的消息,目前節度使府上剩餘的錢糧,還有北靜王府送來的一些庫存,全都用來募兵了,雖說是以府軍的名義,可所籌謀依舊的兵甲,花費還是太大了,但若是沒有兵在手,他也不敢擅自率軍離開城池。

  齊雲放下湯碗,拿起絲帕擦了擦嘴角,心中還是要權衡利,眼下已經到了關鍵時候,誰先落子前出,誰就會多一份勝算,慢慢的嘴裡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呵呵,齊昌往北去,是我吩咐的,給牛繼宗做個樣子而已,現在胡虜兵威正盛,士氣高昂,入關以後更是攜大勝之威橫掃北境各郡,咱們的人馬還是少了,洛雲侯那邊呢?可有動靜?」

  「回節度使,您不必妄自菲薄,北邊霸州碼頭一段,北靜王送來的銀線糧草,可都給了節度使府上調用,如今平安州募兵四萬餘府軍,加上大公子一萬人馬,和節度使三萬邊軍精銳,雖不能與胡虜野戰,可守城奪城之戰,還是手到擒來,只是那洛雲侯,在關外毫無消息,據說也沒什麼動靜傳來,怕不是和女真打的難捨難分,柴燕平在霸州,亦是獨木難支。」


  幕僚艱難想了想,局勢詭秘,都是猜測。

  「哼,洛雲侯那小子,滑頭得很,跟他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不見兔子不撒鷹,專等著撿現成的便宜,若不是忠順王打仗的糊塗,怎有他崛起的時候,那女真各部來復仇,理所當然,暫且不提他了。」

  齊雲站起身,渡步到懸掛的巨大北境輿圖前,目光在雲陽、永州、黑石坡、

  霸州幾個點上逡巡。

  「節度使,唇亡齒寒啊!」

  另一名較為年輕的幕僚忍不住進言,眼看著的北境局勢糜爛,若朝廷再不拿出有力行動,讓胡虜恢復氣力,那就麻煩了;

  「雲陽郡城現在已經是孤城,若那左賢王真的吞下山陽郡,北境再無朝廷立足之地,牛帥雖有八萬精銳,可孤軍困守,若真的被胡虜全殲於雲陽,那胡虜的下一個目標,必是我平安洲,胡虜挾大勝之威,兵鋒南下,恐難抵擋,不如趁此良機,集發大軍,與牛帥合力擊破禿嚕花三萬精銳,一勞永逸!」

  「合力?」

  齊雲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譏誚,若是之前永州城沒丟,暫且可以,可他們這些人,皆都是按兵不動,坐視永州城陷落,何種目的,早已經探明,牽扯私心在內,怎敢把生死,交於別人手裡;

  「你當禿嚕花那三萬鐵騎是紙糊的?你當左賢王伊稚呼邪,是在夏州是看戲的?牛繼宗想拉我下水,替他擋刀!我若盡起大軍北上,與禿嚕花死磕,無論勝敗,我平安洲幾郎要流多少血?即便慘勝,元氣大傷之下,左賢王那匹餓狼,還有朝中那些盯著我這位置的魑魅魍魎,會放過平安洲這塊肥肉?」

  他手指重重點在永州上,「牛繼宗想我攻永州,那點心思,本節度使何嘗不知,所以,咱們就演個戲,就「攻」給他看!傳令!」

  廳中所有將佐幕僚立刻肅立聽令。

  「命前將軍王猛,率兩萬府軍,即刻拔營,北上佯攻永州南門,聲勢給本帥造得大大的,多帶旌旗鼓角,白日行進,隊伍拉長,夜間多舉火把,讓斥候遠遠就能看見我大軍」北上,但記住,」

  齊雲語氣陡然轉冷,「接近永州三十里,便慢走,十五里地在落馬坡紮營,深溝高壘,多設鹿角拒馬,營帳給我按三萬人馬的規模扎,旌旗插滿山坡,每日派出小股騎兵襲擾永州外圍哨卡,射幾輪箭就跑,不許真打,更不許靠近城牆一箭之地。」

  王猛一愣,這叫猛攻南門,怕會意錯誤,立刻回稟:「節度使,這————只佯攻?不真打?那如何能解雲陽之圍?」

  「蠢!」

  齊雲瞪著眼睛,看著自己心腹一臉茫然的樣子,斥道,「誰說要真解雲陽之圍?左賢王主力在夏州,永州守將是誰?咱們現在還一無所知,若真是去攻打城池,禿嚕花的在黑石坡,離永州可不遠,半日可至,如何抵擋。」

  齊雲眼中閃爍著老狐狸般狡黠的光芒,全局的棋,他下不了,但北靜王,可以執子的,若是北地陷落,王爺啟稟朝廷,領軍北上,這樣一來,或許北王府就能重塑北境的威勢,再回頭看向自己的副將,解釋道;

  「一旦禿嚕花接到永州危急」的消息,他必定要分兵,甚至親自回援,他若動————牛繼宗那邊壓力驟減,無論他是想東進解夏州之圍,還是想干點別的,機會就來了,而我中軍三萬精銳。」

  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中軍主將,「作為接應你的兵馬————就是我們見好就收,撤回平安洲的時候,這叫虛則實之,實則虛之,借力打力,保全自身,讓齊昌這一回跟著。」

  解說完以後,幕僚們恍然大悟,紛紛讚嘆:「節度使慧眼如炬啊,妙算!」

  「此計大善,既應了牛帥之請,示好於朝廷,又不損我平安洲根本,更讓胡虜疲於奔命!」

  「節度使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但大公子那邊,還是穩妥一點為好。」

  齊雲撫須,臉上露出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笑意:「不必,讓齊昌也見識一下沙場的殘酷,總不能一直待在城裡,記著,演得像一點,把害怕」、猶豫」的樣子也演出來,讓禿嚕花那莽夫以為我齊雲老邁怯戰,徒有虛名。」

  「是,節度使。」

  眼看著眾多幕僚退下以後,前鋒將軍王猛也已經去了大營,身邊,只留下中軍主將韓宗,腳下躊躇,最終還是留了下來,「老帥,這般布置,雖然是萬無一失,可牛帥那邊,畢竟是鎮國公府的嫡脈,若是禿嚕花不上當,引軍去了雲陽郡城,萬一,萬一牛帥那邊出了事,朝廷和鎮國公府那邊,不好交代啊。」

  「呵,不好交代,就算是不好交代,咱們該做的,已經做了,雖然剛剛本節度使說禿嚕花是個莽夫,不過是提振士氣的言語,左賢王那頭老狐狸的心腹,哪裡會真的頭腦簡單,那三萬狼騎,咱們擋不住,你可明白。」

  齊雲臉色一正,行軍打仗打了一輩子,什麼時候能打,什麼時候不能打,早已經熟記於心,胡虜騎兵入關以後,關內那些步軍打法,早就不能用了。

  畢竟來無影,去無蹤的騎兵,威脅糧道,除非動用大規模騎兵,和胡虜一樣,可惜,關內有大規模騎兵的,只有朝廷,關外洛雲侯和西王宮家,可惜啊。

  「這...」

  韓宗臉一白,明白大帥所言,心中也是哀嘆一聲,「老帥所言,末將明白,禿嚕花在黑石坡,就是要兼顧永州和雲陽郡城,護住糧道,永州城內,左賢王也留下兩萬步軍守衛,咱們急切間拿不下,所以,此人才可以安心待在那,隨時可增援南北,那牛帥那邊。」

  如何回話,若是出了差錯,這裡面的恩怨,京城那些勛貴,可不看這些呢。

  「那就只能看他的造化了,定襄城就在北河郡,實在不行,他去定襄城也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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