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八斤一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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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擎的轟鳴聲浪在巨大的推力下驟然拔高,如同沉睡的巨龍甦醒。

  銀灰色的龐然大物在寶安機場的跑道上疾馳,速度越來越快,最終輕盈地昂首,掙脫地心引力的束縛,沖入鉛灰色的厚重雲層。

  陸陽靠在寬大的航空座椅上,舷窗外急速掠過的城市燈火迅速被翻滾的雲霧吞噬。

  他微微後仰,閉著眼,眉宇間卻依舊緊鎖著未散的焦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十幾個小時的飛行才剛剛開始,每一分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

  「有錢,真好。」一個冰冷的念頭划過腦海,帶著點自嘲,卻也是不爭的事實。

  若非他今時今日的地位和掌控的資源,加上毫不猶豫砸下重金包下這架能即刻起飛的公務機,此刻他恐怕還困在喧囂的候機大廳,焦灼地刷新著航班動態,祈禱著下一班飛往法蘭克福的航班不要延誤。

  金錢在此刻就是最直接的通行證,是縮短與生命中最重要時刻之間距離的利器。

  然而,即使是這樣剛才在臨登機前,站在舷梯下陸陽仍舊覺得不夠快。

  他當時轉頭,看向下方停機坪上那道穿著米白色風衣、正努力朝他揮手告別的纖細身影。

  陸妮妮的笑容在夜色和機場強光燈下顯得有些單薄。

  「妮妮。」陸陽的聲音穿透引擎的餘音,清晰地傳了下去。

  陸妮妮揮手的動作頓住。

  陸陽眉頭緊鎖,眼神銳利:「這樣算下來還是太麻煩!」

  他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看來,是時候買架飛機了。你有時間抽空了解一下,國內和國際上私人飛機的行情,主流機型、適航許可、託管維護、航線申請…方方面面都弄清楚,儘快整理一份詳盡的報告給我。」

  陸妮妮愣了好幾秒,方才下意識地點了點頭,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好的,陸陽哥。」

  陸陽不等她話音落下,便已乾脆利落地轉身,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機艙門口。

  沉重的艙門緩緩關閉、鎖緊,徹底隔絕了內外的世界。

  舷梯車撤離,飛機開始滑行。

  陸妮妮站在原地,高舉的手終於緩緩放下。

  臉上那副努力維持的、乖巧懂事的表情如同脆弱的瓷器面具,在艙門關閉的瞬間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無法掩飾的委屈。

  精心準備的生日晚餐,家人的期待,自己那點小小的、隱秘的希望……在老闆一句「緊急出國」面前,輕飄飄得如同塵埃。

  她目送著那架銀鷹般的飛機在跑道上加速、離地,最終化作夜空中一顆閃爍的光點,融入到無垠的星空深處,直至徹底消失在視野里。

  夜風帶著涼意吹拂著她的髮絲。

  在原地站了許久,陸妮妮才深吸一口氣,用力眨了眨有些酸澀的眼睛,拖著仿佛灌了鉛的雙腿,轉身,腳步沉重地通過貴賓通道離開停機坪。

  「咦?怎麼就你一個人?你陸陽哥呢?」廚房門口探出大軍的腦袋,他身上還繫著圍裙,手裡抓著一把蔥,滿臉疑惑地朝陸妮妮身後張望,「人呢?停好車了?」

  陸妮妮低著頭,悶聲不吭地從大軍身邊擠進門,彎腰換鞋,動作帶著點僵硬。

  「問你話呢妮妮!」大軍關上門,眉頭皺了起來,聲音也提高了幾分,「你不是拍著胸脯保證,說今天你陸陽哥肯定來家裡吃飯嗎?老爺子還特意把他珍藏的好酒都拿出來了!」

  他指了指客廳茶几上那瓶明顯有些年頭的白酒。

  陸妮妮換好拖鞋直起身,依舊垂著眼帘,聲音悶悶的:「本來說來的…臨時有事。」

  她說完,也不看哥哥的反應,徑直繞過他,走到客廳沙發邊。

  爺爺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小侄子則在鋪著地毯的地板上玩積木。

  陸妮妮臉上勉強擠出一點笑容,蹲下身,捏了捏小侄子肉乎乎的臉蛋:「豆豆,想小姨沒?」

  「哼!」大軍看著妹妹明顯迴避的姿態,心裡大概猜到了幾分,更多的是無奈。

  他解下圍裙,嘆了口氣,對著廚房方向揚聲道:「曉曉,菜炒差不多就出來吧,客人…不來了。」

  廚房裡炒菜聲停了片刻,圍著圍裙、端著盤菜的嫂子曉曉走了出來,也是一臉詫異:「不來了?出什麼事了?妮妮,你陸陽哥怎麼了?」


  陸妮妮抱著小侄子坐到沙發上,把臉埋在小傢伙軟乎乎的肩窩裡,瓮聲瓮氣地重複:「說了,臨時有事出國了。」

  「出國?!」大軍和曉曉異口同聲,都愣住了。

  曉曉把菜放到餐桌上,一邊擦手一邊走過來,眼神里充滿不解:「大軍,你不是說你這段時間就是主要負責陸總在鵬城這邊的安保嗎?他臨時有這麼大動作,要出國,你這個安保領隊怎麼會一點都不知道?平安現在在廬州負責晶圓廠那邊,鵬城這邊不就是你挑大樑嗎?」

  大軍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這無疑戳到了他的敏感點。

  他下意識地摸出手機,眉頭緊鎖,手指懸在撥號鍵上,猶豫著要不要打給留守公司的兄弟或者跟在陸陽身邊的小九那邊確認一下情況。

  老闆的行程他居然完全不知情,這本身就是他職責上的重大疏失!

  一股強烈的職業焦慮感涌了上來。

  就在這時,逗弄著小侄子的陸妮妮突然抬起頭,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神帶著點探究和好奇,望向大軍:「哥,我問你個事兒唄?」

  她頓了頓,壓低了點聲音,「陸陽哥哥他在…德意志那個法蘭克福,是不是有朋友啊?很重要的那種?」

  「法蘭克福」四個字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

  大軍剛拿起的手機差點脫手掉在地上!

  他猛地抬頭,眼神瞬間變得極其銳利,甚至帶上了一絲嚴厲,緊緊盯著自己的妹妹:「陸妮妮!」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和訓斥:「這是你該打聽的事情嗎?!你給我記住了!你是你陸陽哥的秘書!他是老闆!他能告訴你的,自然會告訴你!他不想讓你知道的,那就是機密!是絕對不能碰的紅線!擅自打聽、泄露老闆的機密,你知道這在公司是什麼性質的行為嗎?」

  陸妮妮被哥哥疾言厲色的樣子嚇了一跳,臉上那點委屈和好奇瞬間被衝散,取而代之的是被冤枉的羞惱和一絲不服氣。

  她猛地站起身,把小侄子往嫂子懷裡一塞,衝著大軍氣鼓鼓地嚷道:「不說就不說!幹嘛這麼兇巴巴的?!我不就問一句嘛!誰知道是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哼!」

  說完,她扭身就衝進了自己的房間,「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客廳里的氣氛一下子降到冰點。

  曉曉抱著孩子,看著緊閉的房門,又看看臉色鐵青的大軍,嘆了口氣,低聲埋怨道:「你也真是的,有話不能好好說?非得吼她?今天是她生日,又白等了一晚上,心裡能好受嗎?再說了,自己家裡人,隨口問一句法蘭克福,能算打聽什麼機密?」

  大軍煩躁地抓了抓頭髮,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拿起茶几上的煙盒,抽出一支點燃,狠狠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的臉色依舊凝重。

  「你不懂。」他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就越安全,不僅僅是公司機密那麼簡單。」

  他透過煙霧看向妻子,「曉曉,你也別問了。知道的太多,對咱們家,對妮妮,都沒好處。」

  法蘭克福。

  這四個字。

  大軍作為安保團隊的骨幹核心,又豈會不清楚其中牽扯著什麼。

  那個獨自遠走他鄉的女人,和陽子,他們之間那個即將或已經降臨的孩子……

  這是陽子絕對的逆鱗,也是安保等級最高的秘密之一。

  他怎麼可能為了滿足妹妹的好奇心或者妻子的疑惑,去觸碰這條高壓線?

  如果他這樣做了,那他就不是大軍了,也配不上陽子這麼多年對他的信任。

  。。。。

  漫長的十幾個小時飛行,伴隨著引擎單調的嗡鳴和窗外晝夜交替的光影變幻。

  陸陽幾乎沒怎麼合眼,焦灼的心早已越過千山萬水,落在了法蘭克福那間未知的產房裡。

  當飛機終於平穩降落在法蘭克福機場,陸陽幾乎是第一個衝出艙門。

  早已等候在停機坪的車輛載著他,風馳電掣般駛向醫院。

  推開那扇掛著德語銘牌的產房房門時,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房間裡的寧靜。

  窗外的陽光正好,透過百頁窗灑下溫暖的光束,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奶香。


  病床上,杜玲玲靠坐在床頭,臉色依舊帶著產後的蒼白和深深的倦意,但眼神卻比陸陽記憶中的任何時候都要柔和。

  她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用柔軟襁褓包裹著的嬰兒,聽到門響,她抬起頭,目光與風塵僕僕、帶著一身寒氣衝進來的陸陽撞了個正著。

  沒有預想中的眼淚,沒有激動的呼喊,甚至沒有太多的驚訝。

  杜玲玲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仿佛早已料到他會來,只是時間早晚而已。

  她的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極淡、帶著點疲憊又有些釋然的弧度。

  在陸陽幾步衝到床前,氣息尚未喘勻之際,杜玲玲已經動作輕柔卻乾脆地將臂彎中的小小襁褓遞向了他。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清晰平靜:

  「喏,你來了。」

  「快看看你兒子吧。」

  「八斤一兩,」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劫後餘生般的感嘆和一丁點不易察覺的後怕,「這小祖宗,差點要了老娘我半條命。」

  陸陽幾乎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個柔軟而溫暖的包裹,如同捧著世間最昂貴的珍寶,襁褓里的小傢伙睡得正香,小臉還皺巴巴紅撲撲的,稀疏的胎髮貼在額頭上,他緊閉著眼睛,小小的拳頭蜷縮著放在腮邊。

  雖然早從情報得知是個男孩,但親眼看到這鮮活的小生命,那種血脈相連的衝擊感依舊排山倒海般襲來。

  陸陽低頭凝視著兒子沉睡的眉眼,試圖找尋一絲熟悉的輪廓。

  然而,初生嬰兒的模樣尚顯模糊。

  短暫的凝視後,陸陽忽然動作極其輕柔卻迅速地將襁褓遞給了一直緊跟在他身後、同樣風塵僕僕的小九。

  下一秒,他猛地俯身,張開雙臂,不顧一切地將病床上那個剛剛經歷生死考驗的女人緊緊地、緊緊地擁入了懷中!

  他的手臂收得那樣緊,仿佛要將她所有的疲憊、委屈和後怕都揉碎在自己的胸膛里,他將臉深深埋進她散發著淡淡汗味和奶香的頸窩,貪婪地呼吸著那熟悉又久違的氣息。

  杜玲玲的身體在他擁抱的瞬間微微一僵,但隨即軟化下來。

  她沒有掙扎,也沒有像往常那樣推開他。

  長途跋涉的塵埃氣息、男人身上特有的凜冽味道混合著汗水洶湧地將她包圍。

  這突如其來的、帶著失而復得般力度的擁抱,讓她一直緊繃的神經,那層自我保護的堅硬外殼,似乎在無聲無息中裂開了一道縫隙。

  疲憊如潮水般湧來,她閉上眼,任由自己靠在這個堅實而溫暖的懷抱里,感受著那份久違的依靠和…安心。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病房裡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一個急促而激動,一個漸漸變得綿長而放鬆。

  良久,陸陽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暗啞的嗓音帶著難以言喻的悸動,在她耳邊低低響起:

  「辛苦你了,玲玲…」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為這最樸素也最沉重的四個字。

  而懷抱中的杜玲玲,一個字也沒有回應。

  她只是閉著眼,更深地將臉埋在他的肩頭,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他後背的衣料。

  此刻,任何言語都是多餘的。分離的痛苦、獨自孕產的艱難、內心的掙扎怨懟…仿佛都在這個強有力的擁抱和那四個字帶來的暖意中被短暫地熨平了。

  她難得地允許自己沉浸在這份遲來的溫情里,像一個終於找到港灣的旅人,貪婪地汲取著這份讓她幾乎感到眩暈的踏實感。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一分鐘,也許有十分鐘。

  「哇——!」

  一聲嘹亮而充滿生命力的嬰兒啼哭驟然響起,打破了病房裡的靜謐和二人世界的溫存。

  杜玲玲像是被驚醒般,猛地睜開眼睛。

  「孩子可能餓了。」她的聲音帶著點細微的顫抖,迅速恢復了作為一個母親的本能警覺。

  「嗯。」陸陽應了一聲,手臂微微鬆開,但仍虛虛地環著她,目光看向被小九抱在懷裡正癟著小嘴準備放聲大哭的兒子。

  杜玲玲從他懷裡稍稍坐直身體,眼神示意小九把孩子抱過來,同時看向陸陽和旁邊另一位工作人員,語氣帶著點不容置疑的羞澀和堅持:「你們…先出去一下。」


  這是要餵奶了。

  其他人迅速而安靜地退出病房,輕輕帶上門。

  房間裡只剩下兩人和不耐煩地哼哼唧唧找奶吃的嬰兒。

  陸陽沒有立刻離開床邊,他站在那兒,目光深邃地看著杜玲玲動作有些笨拙卻無比溫柔地解開衣襟,將哭鬧的小傢伙湊近胸前。

  小傢伙本能地尋找到目標,很快便安靜下來,只剩下滿足的吮吸聲。

  陽光安靜地流淌在母子倆身上,勾勒出一幅靜謐而神聖的畫面。

  陸陽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他走上前一步,聲音低沉而清晰地打破了這份寧靜:

  「玲玲,」他喚著她的名字,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低垂的眼睫,「跟我走吧。」

  杜玲玲餵奶的動作微微一頓,沒有抬頭,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只是低聲問,聽不出情緒:

  「去哪?」

  陸陽深吸一口氣,激動看著給孩子餵奶的杜玲玲道:「當初說好的,你只要辭職,便移居港城,有了我的幫忙,以你的能力,絕對能夠在港城闖出另一片天地出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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