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6章 啼笑皆非的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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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房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而冰冷的「嘀嘀」聲,像在丈量著殷明珠昏睡中流逝的、脆弱不堪的生命力。

  馬秀蘭癱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臉色灰敗,嘴唇無意識地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聲音。

  醫生責備的話語如同淬了毒的針,一遍遍扎在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絕望和無助,比窗外沉沉的夜色更濃重,幾乎將她溺斃。

  她看著病床上女兒沉睡夢中依然緊蹙的眉頭,那未乾的淚痕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

  自責如同冰冷的潮水,反覆沖刷著她。

  「蘭姨…」於麗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小心翼翼地遞過來一杯溫水,「您…喝點水吧。醫生說了,明珠姐需要深度休息,打了鎮靜劑,一時半會兒醒不了。您…也休息一下?」

  馬秀蘭機械地接過水杯,溫熱的觸感卻絲毫暖不了她冰涼的手指。

  她目光依舊膠結在女兒身上,喃喃道:「麗麗…你說,明珠她…她怎麼就…這樣了?公司…公司可怎麼辦啊…」

  於麗心中也是沉甸甸的。

  作為殷明珠最親近的助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公司此刻面臨的驚濤駭浪。

  明珠姐就是那根惟一的定海神針。

  如今這根神針轟然倒下,公司內部早已人心惶惶,謠言四起。

  「蘭姨。」

  於麗深吸了口氣,強打精神分析道:「公司現在確實…群龍無首。幾個副總各有心思,下面的人更是無心工作。財務那邊剛還打電話來問,明天有幾筆緊急的款項到期……」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馬秀蘭心上。

  她只是個掛名閒職的財務人員,平日裡只管著一些零散帳目,對公司的核心運作和戰略決策一竅不通。

  讓她去面對那些精明的股東、刁鑽的客戶、如狼似虎的競爭對手?

  她光是想想,就覺得天旋地轉。

  「蘭姨!」於麗抓住她的手,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懇切。

  「現在只有您了!您是明珠姐的母親,是公司法律上的股東!您不去穩住局面,公司就真的完了!明珠姐醒了,知道公司垮了,那才是要她的命啊!醫生的話您也聽到了,她現在最不能受刺激的就是事業上的挫敗!我們必須替她守住!」

  「守…守住?」馬秀蘭眼神茫然。

  「對!守住!」

  於麗眼神銳利起來。

  「您不需要懂具體業務,您只需要坐在那個位置上,代表明珠姐!穩住人心!對外,就說明珠姐是重感冒加過度疲勞,需要靜養幾天,公司一切決策暫時由您代行。對內,有我!我會處理具體事務,我會幫您應付!那些副總,那些部門經理,您只要拿出老闆母親的威嚴,他們就不敢太放肆!關鍵時候,我會告訴您該說什麼,該簽什麼!」

  於麗其實還有一句話沒說,眼前之人不僅僅是殷總的母親,更是那位陸總的妻子的母親,有這層關係,當眼前之人頂替殷總暫時先管理公司,說不定還能柳暗花明又一村,幫忙解決掉公司目前所面臨的難關。

  總之,不看僧面,總要看佛面吧?

  馬秀蘭抬起頭來。

  是啊,為了明珠,為了明珠拼死守護的公司…她這個當媽的,再難也得頂上!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明珠的心血付之東流,更不能讓明珠醒來後面對一個無法收拾的爛攤子!

  一股混雜著悲壯和惶恐的勇氣在馬秀蘭心底升起。

  她用力握緊了於麗的手,仿佛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顫抖:「好…好!麗麗,蘭姨聽你的!明天…明天我就去公司!為了明珠,我…我豁出去了!」

  接下來的幾天,馬秀蘭像披上了一層生硬的鎧甲,坐在了女兒那間象徵著權力頂峰的總裁辦公室里。

  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冰冷而陌生,四周環繞的落地窗映照著城市的繁華,卻只讓她感到眩暈和格格不入的孤立。

  空氣里似乎還殘留著女兒慣用的冷冽香水味,如今卻像是一種無聲的嘲諷。

  於麗成了她的影子,她的傳聲筒,她的盾牌和前哨。

  每一個會議,於麗都事先準備好發言要點,低聲提醒她該在什麼時候點頭,什麼時候沉下臉表示不悅。


  每一個前來匯報或試探的高管,於麗都巧妙地擋在前面,過濾掉過於專業和刁鑽的問題,只將最核心、最需要「馬總」首肯的事項呈遞上來。

  然而,娛樂圈的名利場遠比馬秀蘭想像的更加光怪陸離,也更加…「封建」。

  殷明珠突然病倒症狀離奇(偶爾口不能言、身體僵直、情緒崩潰),在信息不透明的情況下,迅速在公司內部發酵出各種離奇版本。

  不知從哪個角落最先傳起,「中邪」的說法如同瘟疫般悄然蔓延。

  「聽說了嗎?殷總根本不是病是撞邪了!」

  「對對對!那天在辦公室,有人親眼看見她對著空氣大喊大叫,還用手亂抓…」

  「怪不得之前就聽說她臉色不對,眼神發直,肯定是沾上不乾淨的東西了!」

  「哎呀,咱們這行當,拍戲開機要拜神,選角要算八字,衝撞了什麼也說不定啊…」

  「就是,港台那邊的大師都說,越是高位的人,越容易招惹那些東西…」

  這些竊竊私語,起初只是在茶水間、衛生間裡流傳。

  但很快,隨著馬秀蘭這個「外行」坐鎮,公司氛圍的微妙變化,以及殷明珠遲遲沒有康復的確切消息,流言開始變得明目張胆,甚至帶著一種「恍然大悟」的篤定。

  馬秀蘭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時,是在洗手間隔間裡。

  外面兩個女員工的議論清晰地傳進來。

  她氣得渾身發抖,猛地推開門,對著那兩個驚慌失措的員工厲聲呵斥:「胡說八道什麼!再敢造謠,立刻給我滾蛋!」

  她努力模仿著女兒平日的威嚴,聲音卻帶著色厲內荏的顫抖。

  兩個員工嚇得連連道歉,倉皇逃離。

  於麗聞訊趕來,眉頭緊鎖:「蘭姨,別聽她們嚼舌根!都是些沒影的事!我已經讓行政發通知了,嚴禁傳播不實信息!」

  馬秀蘭坐在椅子上,胸口起伏不定,臉色發白。

  那些話像毒蛇一樣鑽進她心裡。

  她是在農村長大的,雖然讀過書,但從小耳濡目染,對「神神鬼鬼」的事情骨子裡總存著一絲敬畏和莫名的恐懼。尤其是女兒這次的病,來得如此兇猛詭異,醫生也說不清具體誘因,只說是「情緒誘發」……這和她記憶中村里那些「中邪」的人發病時的樣子,隱隱約約竟有幾分相似。

  「麗麗…」馬秀蘭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虛弱,「你說…明珠她…真的只是…病嗎?那醫生…會不會也有查不出來的東西?」

  於麗心頭一緊,立刻斬釘截鐵地說:「蘭姨!您千萬別胡思亂想!明珠姐是壓力太大,得了嚴重的抑鬱症和焦慮症,這是現代醫學明確診斷的!那些謠言都是別有用心的人散布的,就是想動搖軍心!您要是信了,就正中他們下懷了!」

  馬秀蘭看著於麗年輕而堅定的臉龐,勉強點了點頭,但眼底那抹疑慮的陰影,卻並未完全驅散。

  流言如同野草,燒不盡,吹又生。

  尤其當公司幾個重要項目接連受挫,連於麗也顯得焦頭爛額、力不從心時,「殷總中邪,公司風水壞了」的論調更是甚囂塵上。

  一些平時就對殷明珠強勢作風心懷不滿、或覬覦權位的人,開始有意無意地在馬秀蘭耳邊吹風。

  這天,負責藝人經紀部的副總陳芳,一個打扮入時、說話八面玲瓏的女人,「憂心忡忡」地來到馬秀蘭辦公室。

  「馬總,打擾您了。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陳芳一臉為難。

  「陳副總,有什麼事你就直說。」馬秀蘭努力維持著鎮定。

  「是關於殷總的…還有公司的…唉,」

  陳芳嘆了口氣,「我知道您和於特助都說是生病,我們也希望殷總早日康復。但您看,殷總這一病,公司真是…諸事不順啊!那個談了好久的電視台欄目,黃了;剛捧的新人,本來要上大綜藝的,結果錄製前一天出車禍骨折了;連我們新租的那個錄影棚,設備都接二連三地出故障…底下的人都在議論,說這…這太邪門了!會不會…真的是殷總…或者公司…沾惹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她刻意壓低了聲音,眼神閃爍著暗示:「我認識一位大師,很靈的!在港台那邊給好多大公司、大明星做過法事,口碑特別好。要不…請他來公司看看?或者…去給殷總看看?就當是…求個心安也好啊!萬一真有什麼,去去晦氣,殷總說不定好得更快呢?公司也能轉轉運…」


  馬秀蘭的心,被陳芳的話狠狠戳中了最脆弱的地方。

  女兒昏迷時痛苦的臉,公司接連不斷的壞消息,醫生那句「情緒誘發」的模糊解釋,還有她自己心底那片無法言說的恐懼…像無數隻手,將她推向那個看似能抓住的「稻草」。

  也許…也許真的不只是病呢?

  也許…試試看也沒壞處?

  萬一…萬一真的有用呢?

  「陳副總…那位大師…真的靈嗎?」馬秀蘭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和希冀。

  陳芳眼中精光一閃,立刻拍著胸脯保證:「靈!絕對靈!我這就去聯繫!包在我身上!價格也絕對公道。」

  於麗得知這個消息時,陳芳已經興沖沖地去「安排」了。

  於麗衝進馬秀蘭辦公室,急得臉都白了:「蘭姨!您怎麼能信這個?!陳芳她什麼心思您還不清楚嗎?她巴不得公司亂起來!請法師?這要是傳出去,明珠姐的臉往哪擱?公司還怎麼在業界立足?而且這對明珠姐的病情只有壞處沒有好處!她最排斥這種封建迷信的東西了!」

  馬秀蘭被於麗激烈的反應弄得有些心虛,但更多的是被質疑的煩躁和一種「你不懂」的固執:「麗麗!我也是為了明珠好!為了公司好!就試試,萬一有用呢?醫生不也治不好嗎?現在公司都這樣了,死馬當活馬醫!我不求別的,就求個心安!你別管了!」

  「蘭姨!您這是糊塗啊!」於麗痛心疾首,卻無法撼動馬秀蘭被恐懼和流言侵蝕的決心。

  幾天後,那位被陳芳吹得神乎其神的「大師」,帶著兩個小徒弟,大搖大擺地出現在了殷明珠的VIP病房外。

  大師身著道袍不倫不類,手持桃木劍,仙風道骨裝模作樣地捋著鬍鬚。

  那陣仗,立刻引來了醫院走廊里不少人的側目和竊竊私語。

  於麗擋在門口,臉色鐵青:「這裡是醫院!病人需要安靜!你們不能進去!」

  陳芳在一旁幫腔:「於特助,大師是來幫殷總的!你別耽誤了殷總康復!」

  馬秀蘭從病房裡出來,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緊張和期盼,對於麗說:「麗麗,讓大師進去看看吧,就一會兒…」

  「蘭姨!」於麗還想做最後的掙扎。

  「讓開!」馬秀蘭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這一刻,她似乎找回了某種「家長」的權威。

  病房門被強行推開。

  殷明珠半靠在床上,正在閉目養神。

  她這幾天在藥物控制下,情緒稍穩,身體也恢復了些力氣,但精神依舊極度疲憊和脆弱。

  突然闖入的陌生人、刺鼻的香燭味、以及那身扎眼的道袍,讓她瞬間警覺,眉頭緊緊鎖起,眼神銳利地掃向門口。

  「媽?他們是誰?」她的聲音沙啞而冰冷,帶著壓抑的怒意。

  「明珠啊。」馬秀蘭連忙上前,帶著討好的語氣,「這是媽托人從港城請來的大師,可靈了!來幫你看看,去去晦氣,你很快就能好了…」

  她一邊說,一邊示意大師開始。

  那大師裝模作樣地環視病房,口中念念有詞,突然臉色一變,桃木劍指向殷明珠:「呔!好重的陰煞之氣!果然有邪祟纏身!」

  說著,就示意徒弟點燃香燭,揮動桃木劍,繞著病床開始又跳又唱,口中噴出「聖水」,抓起一把糯米到處亂撒。

  刺耳的念咒聲,嗆人的煙霧,神棍的裝神弄鬼,還有母親那愚昧而熱切的眼神……這一切像無數把尖刀,狠狠刺向殷明珠緊繃到極致的神經!

  她所堅守的一切理性、尊嚴、對事業的掌控、對「迷信」的鄙夷,都在這一刻被當眾踐踏得粉碎!

  尤其在自己最虛弱、最無助的時候,被自己最親近的母親,以「為你好」的名義,帶來這種侮辱!

  「滾…滾出去!」殷明珠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帶著強烈的顫抖。

  「媽!讓他們滾!」她猛地看向馬秀蘭,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憤怒、失望和一種被徹底背叛的痛楚。

  「明珠,忍一忍,大師是在幫你…」馬秀蘭試圖安撫。

  「幫?」殷明珠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隨即一股無法遏制的暴怒和極度的屈辱感如同火山般噴發!

  「滾!都給我滾!!」

  她聲嘶力竭地尖叫起來,抓起手邊能碰到的一切,水杯、藥瓶、呼叫器,狠狠砸向那個還在搖頭晃腦的大師和試圖靠近的馬秀蘭!


  「騙子!都是騙子!你也一樣!滾!!」

  她完全失控了,像一頭受傷絕望的困獸,只想撕碎眼前的一切!

  「殷總!」

  「明珠!」

  「大師小心!」

  病房裡瞬間亂作一團。於麗撲上去想抱住失控的殷明珠,卻被她狠狠推開。陳芳驚叫著躲閃。大師和他的徒弟被飛來的「暗器」砸得抱頭鼠竄,狼狽不堪。馬秀蘭被女兒眼中那毀天滅地的恨意和瘋狂嚇得魂飛魄散,呆立當場。

  就在這極度的混亂和刺激中,殷明珠的尖叫聲戛然而止!她高舉的手僵在半空,整個人像被瞬間抽空了所有力氣和意識,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摔回病床上!

  她的眼睛還圓睜著,瞳孔卻失去了焦距,充滿了極致的驚恐和空洞。

  她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拼命地想說什麼,卻只能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嘶啞氣音,再也無法組成一個清晰的音節!

  與此同時,她的四肢開始變得僵硬,手指扭曲地蜷縮著,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失語了!

  軀體僵直再次發作!

  而且比上一次更兇猛、更徹底!

  「明珠!」馬秀蘭發出悽厲的哭喊,撲到床邊。

  「快叫醫生!快啊!」

  於麗目眥欲裂,一邊狂按呼叫鈴,一邊對著嚇傻的陳芳和那三個神棍怒吼:「滾!都給我滾出去!」

  病房裡,只剩下殷明珠無聲的、絕望的抽搐,馬秀蘭崩潰的哭嚎,以及於麗心沉入谷底的冰冷絕望。

  她知道,最壞的情況,發生了。

  半個月後。

  深城,某五星級酒店宴會廳。

  水晶吊燈流光溢彩,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一場由市政府牽頭舉辦、匯聚了深城政商界頂尖人物的晚宴正在進行。

  舒緩的弦樂掩蓋不住話語間的機鋒與利益交換。

  陸陽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襯得他身姿挺拔,氣質沉穩內斂,卻又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疏離感。

  他端著一杯香檳,正與傅市長以及即將高升的福田區書記何衛軍低聲交談,話題圍繞著世紀集團在福田CBD核心區的地標建築,世紀大廈及其周邊的開發計劃。

  談笑間,是數十億資金的流向和城市天際線的塑造。

  「…所以,土地性質變更的手續,還請何書記那邊多費心,我們世紀集團一定全力配合市裡的整體規劃,打造一個真正具有國際水準的金融商業核心區。」陸陽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哈哈,陸總客氣了,世紀集團的實力我們有目共睹,有你們參與,是福田區的幸事。」何衛軍笑容滿面,態度謙和。

  傅市長也笑著點頭:「強強聯合嘛!陸總,待會兒可得多敬何書記幾杯,他這一走,下次想喝他的酒,可就難嘍!」

  「一定,一定。」陸陽微笑著應承,目光沉穩。

  就在這時,他敏銳地捕捉到斜對面不遠處,幾個打扮入時的男女正湊在一起,聲音壓得很低,但目光卻時不時地、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意味瞟向他這邊。

  其中一個中年男人,是某家娛樂公司的老總,臉上帶著一種混雜著八卦和幸災樂禍的笑容,正對同伴說著什麼,還用手比劃了幾下「跳大神」的動作。(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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