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那個人,是我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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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安靜的走廊里,我掏出鑰匙。穿過入口的門鎖,乘電梯來到中間樓層的角落房間,門口沒有姓名牌。

  由於是深夜時分,走廊被寂靜籠罩,甚至讓人不敢發出聲響。穿著西裝的男人將鑰匙插入角落房間的門鎖,輕輕轉動打開,緩緩推開門。

  門後是一片黑暗。這是適合單人居住的一室一廳,房間本身還算寬敞,但走廊和玄關相對狹窄。

  鎖上門,穿過亮起燈的客廳。途中將外套掛在客廳椅子上,走向最裡面的臥室。

  被特別小心翼翼地打開的臥室床上,有一個小小的人影。傳來平穩健康的呼吸聲。看來睡得很熟。

  男人看到這個身影,鬆了口氣放下心來。然後為了不吵醒對方,輕輕在床邊坐下,撫摸著從被子裡露出的烏黑柔順的軟發。

  「……嗯……爸爸……?」

  「啊……吵醒你了?對不起,繼續睡吧」

  從客廳透進的微弱光線中,光線範圍外的黑暗裡,年幼的男孩高興地接受著溫柔的撫摸。似乎還很困,幾乎沒睜開眼睛的男孩握住男人的手,用閃亮的翠綠眼眸望向男人。

  「我還困著呢……爸爸工作結束了的話,一起睡吧?」

  「……啊,好啊」

  男人眯起眼睛露出充滿慈愛的微笑,靈活地鑽進男孩早已空出的床位,將男孩的小腦袋摟過來,輕輕撫摸直到他入睡。

  當確認再次傳來輕微的呼吸聲時,他輕聲笑了笑低語道:

  「晚安,×××。……這是我回來的地方」

  【×××視角】

  從小我就隱約知道,自己的家庭和別人有些不同。

  沒有母親,爸爸工作忙碌,很少能見到他。我不太清楚爸爸的工作內容,只知道他接工作電話時報的名字總是我不知道的。

  但我知道爸爸是個正義的人。他總是教導我正確就是正確,錯誤就是錯誤,對於那些無法簡單判斷的事情,也會和我一起思考、接受並引導我。

  他是個充滿愛心的人。總是說每個人都是生活在這個國家的人,都是應該保護的國民,為此而四處奔波。他是個有信念的堅強的人。

  偶爾也會有點孩子氣。當我因瞳孔顏色被周圍人嘲笑而打架,被老師叫雙方家長時,爸爸知道原因後冷靜地發火,條理清晰地指責對方。那冰冷的目光和平日判若兩人,直接擊潰了對方心理,連那個有點麻煩的對方家長似乎都留下了心理陰影,好一陣子都顯得畏畏縮縮。

  他是真心愛我的人。當我因發色雖黑卻有著不像日本人的瞳孔顏色而被嘲笑哭泣時,他會輕輕抵住我的額頭注視著我說:「這是和我一樣的顏色。你應該挺起胸膛自豪」。明明很忙,卻不知怎的知道學校活動,突然出現對我說「很努力了,真厲害」,微笑著撫摸我的頭。有時突然說「來幫我工作」,卻帶我去遊樂園或水族館,經常做些讓人懷疑是不是真工作的行為。

  這樣的爸爸,我最喜歡了。

  我們的家對父子兩人生活來說有點小。雖然入口和玄關需要鑰匙的雙重鎖在安全方面很出色甚至顯得高檔,但這個單人公寓只有一個人的生活空間。除了稍大的客廳外只有一間臥室,家具衣服都只有我一個人的份。唯一能證明爸爸存在的只有那副若無其事擺著的和我一樣的碗筷,即便如此若說是客用也能糊弄過去。

  這個房間裡沒有爸爸的生活痕跡。但是,他工作結束回來的地方,永遠都是這裡。這個房間沒有爸爸的床,但從很小的時候起,我們就一直一起睡在半雙人床上。最近因為我身體長大而有點擠了,但我什麼也沒說繼續一起睡。

  爸爸很少回來,只是睡覺而已我並不在意。而且……如果拒絕,我感覺爸爸就會從這個房間消失。這裡沒有爸爸存在的證據。這感覺像是隨時都能消失的準備。

  因為從小就有這種預感,我對爸爸根本沒有反抗期的餘地。雖然偶爾會為無聊事吵架,但當天一定會和好。因為我必須緊緊握住爸爸的手。

  爸爸幾乎從不限制我什麼。中學時我被捲入打架受了輕傷,帶著幫忙救下的同齡男孩回家時,他雖然擔心我們的傷勢,但聽完緣由後什麼也沒說,只是摸了摸我和那傢伙的頭。嘛,雖然之後又鬧了一場,但以此為契機那傢伙也開始親近爸爸了。在此之前,那傢伙對周圍大人都像敵人一樣,被摸頭反而反抗,被我扇了腦袋。那時爸爸也只是瞪大眼睛,然後苦笑了之。

  有爸爸,有我,後來還加上了那傢伙……這成了日常,我以為一定會這樣持續下去。


  但是,這樣的日常在我高中二年級的冬天迎來了終結。

  那天很罕見,爸爸讓我去朋友家過夜。

  說是工作需要叫人來家裡。雖然覺得奇怪但還是點頭答應了。

  早上已經收拾好行李,就直接去了朋友家,但在朋友房間整理時突然發現忘了東西。

  「怎麼了?」

  「……手機忘在家裡了。我去拿一下」

  打了聲招呼就直奔回家。突然想到爸爸的工作對象是不是已經來了,但覺得馬上離開應該沒問題,便打開了門。

  玄關放著爸爸脫下的鞋。覺得有點奇怪。爸爸平時都會馬上把鞋收進鞋櫃。想著可能是匆忙忘了,我替他把鞋放進鞋櫃,向裡面走去。手機放在臥室了。

  客廳里沒有爸爸的身影。衛生間和浴室燈都關著,他肯定在目的地房間吧。這麼想著徑直走向走廊握住門把時,突然門後傳來爸爸的聲音。似乎在和誰打電話。

  「——君,那孩子就拜託你了」

  『——…—!?』

  「也許不該向和那孩子同歲的你拜託這種事……可能說得誇張,但那孩子對我而言,就是整個世界的全部」

  「——爸爸……?」

  「?!」

  聽到爸爸的話,推開門的我茫然注視著黑暗中佇立的爸爸。

  爸爸聽到我的聲音,像被彈開般回過頭。然後,用與我同色的眼眸映出我的身影,帶著焦慮的表情逼近我。

  「你…!我不是說了今天要出門嗎!」

  「對,對不起。但是……」

  「啊,現在沒時間聽你解釋……!總之,馬上離開這裡——!」

  當爸爸抓住我的肩膀要帶我出房間時,玄關傳來了聲響。爸爸倒吸一口涼氣,咋舌後拉著我的手移到房間角落——床邊。

  爸爸示意我安靜,仿佛切換了開關般抹去先前的焦慮,以異常平靜的表情按住我的雙肩讓我坐下。然後掀開垂下的床單,將手按在隱藏的地板上。一用力地板下沉,打開了能容納一人大小的暗格。

  在這生活了十幾年第一次知道有隱藏空間,我正愕然時,爸爸再次按住我的雙肩認真說道:

  「聽好了,仔細聽。你要在這裡躲一會兒。無論聽到什麼聲音,絕對不要出來」

  「爸爸……?到底在說什……」

  「……沒事。我死也會保護你」

  緊緊擁抱了跟不上情況的我一下,爸爸把我推入暗格。然後唰地放下床單,幾乎同時臥室門被打開了。

  不明所以的我輕輕推開地板。從床單和地板的縫隙間,能看到爸爸的腳和另一雙像是穿鞋的男人的腳。

  (穿著鞋進來……)

  此時我明白來者絕非普通客人。我屏息觀察,聽到爸爸用迎接般的聲音說:

  「呀,來了啊」

  「啊,我來了一—因為你像小老鼠一樣逃來逃去,只能我親自來了」

  真是的,連一個男人都處理不掉,真是沒用的傢伙。

  像是中年男子的聲音咋舌道。

  「別這麼說……他們也是相當能幹的一群人。托他們的福,我的安全屋全被端掉了」

  「哼,被一個不知悔改潛伏在這種地方的男人這麼說,只覺得是諷刺……好了,閒聊到此為止。說,把那個數據弄哪去了?」

  咔嚓,傳來金屬聲。

  「……從這反應看,那情報似乎是真的呢。沒想到本該統領我們公安的你,竟然背叛了公安。真是末世啊」

  「廢話少說!想多活一會就早點吐出數據在哪裡!!」

  「別急啊,都露底了。嘛,是啊……我主張工作不帶回家……不快點的話,說不定有人會打開哦?」

  「——嘖,田中!!」

  男子用別的名字稱呼爸爸的瞬間,砰的一聲槍響,接著是玻璃破碎聲。以此為信號,頭頂開始傳來打鬥般的聲音。

  過於明確的暴力氣息讓心臟緊縮凝固。真想立刻爬出去救爸爸。歹徒有槍。而爸爸剛才看來是手無寸鐵。

  但如果硬要出去,無論如何都得爬出地板。那只會成為靶子。如果我成了靶子,爸爸即使掩護也會來救我。那只會成為累贅。


  我悔恨地緊咬嘴唇。口中瀰漫血味。啊,至少要是把我塞進衣櫃,就能輕易衝出去了!——當然,爸爸連這也計算在內了吧。

  終於,有東西撞到頭上床鋪的衝擊傳來,我不禁縮起脖子。看到有人倚著床倒下了。是誰——但願不是爸爸。如果倒下的是爸爸,那意味著他敗給了歹徒。那結局——。

  但現實殘酷,無論怎麼祈禱都不會如願。倒下的身影后方可見皮鞋,我其實立刻明白眼前的人是誰。

  從遙遠上方,皮鞋男子說道:

  「今天動作相當遲鈍啊……被追得終於老了嗎?」

  「呵,哈………我還以為這邊的優勢是年輕呢……」

  「胡扯,小子」

  帶著焦躁的聲音後是槍聲。然後是微弱的痛苦呻吟。明白眼前地板上擴散的水窪是什麼的瞬間,我立刻握住了爸爸放在地上的手。

  爸爸的手,回握了我的手。

  「除了有明之月無人知曉……'英雄'這種稱號對你來說太過譽了。像公安一樣消失吧」

  傳來扣緊扳機的聲音。在那聲音響起的瞬間——

  ——滴滴滴滴滴

  周圍響起警報聲。這是——火災報警器的聲音吧。腦髓震撼的噪音似乎讓男子分心了。看到他驚慌後退。

  「什、什麼!?」

  「……杜鵑啼血聲聲泣……這都不知道嗎……?」

  「!難道……!」

  帶著笑意的聲音讓男子發出驚愕之聲。同時,我也明白了爸爸做了什麼。

  是嗎,讓這公寓所有火災報警器啟動的,是爸爸啊。

  遠處傳來紛雜腳步聲。公寓中的居民們開始為避難而行動。

  「不快點逃的話……很快就會有來號召避難的人來了哦……?」

  「可惡!」

  「呃!」

  離開之際,三聲槍聲響起。直接感受到中彈彈跳的身體,我險些叫出聲的嘴被爸爸倒下時的手捂住。嘴被捂住的同時,雙手緊緊握住那隻手。

  男子快步走出房間。確認完全離開我們家後,我緩緩從暗格爬出坐到爸爸身旁。然後,俯視著爸爸。

  爸爸的狀況,簡單來說就是奄奄一息。

  胸口、側腹、腿……最後三發中有一發應該打偏了,爸爸身後的床上開了一個洞。但這也無濟於事。明顯的致命傷,從打開的洞口流走的爸爸的生命,讓我忘記了呼吸。

  癱軟的身體,失去血色的面容,讓我想要否定眼前現實,我將爸爸的身體抱在懷中拼命呼喊:

  「爸、爸……喂!振作點,爸爸!!」

  焦慮與恐懼中,為將意識拉回現實而搖晃著巨大的身體。

  被血黏在臉上的劉海隱藏了表情,唯一顫抖的眼瞼被撐開時,與我同色的眼眸映出了我。其中浮現的是與這狀況極不相稱的平靜愛意。

  「……啊,太好了……沒事啊……×××……」

  「怎麼可能沒事……!快點,快叫醫生……!」

  「好了……遲早,會變成這樣,我預料到了……啊,但是……比預想的結局,好得多呢……」

  隨著微笑低語的話語,我停止了呼吸。眼前模糊。啊,那種話,根本不想聽。不要,別說了。

  突然,焦臭味刺鼻,驚覺望向房間入口。黑煙流入。難道……!

  「那混蛋……為了銷毀證據……放了火……」

  「爸爸……」

  「×××……放下我先走……這樣下去,連你也會……」

  「怎麼可能做得到那種事!!」

  「×××,聽話……」

  「絕對不要!!」

  對像撒嬌孩子般搖頭的我,爸爸困擾地,卻略帶喜悅地微笑著。

  我明白。這樣下去,兩人都會一起燒死吧。

  滑過臉頰的指尖冰冷。我用顫抖的手緊緊握住那隻手。

  「×××……快逃……要幸福地活下去」

  「不要……求你了,不要死……活下去啊,爸爸!!」


  「沒事……永遠,保護……無論轉生多少次……有你在的,這個國家……」

  滑過臉頰的指尖,突然失去力氣落在冰冷地板上。

  那一瞬間,襲來的感情中,我在燃燒的烈焰中拼命呼喊著爸爸的名字。

  那之後,察覺異常的朋友趕來,我勉強扛著爸爸從火中逃脫。之後通過朋友介紹將爸爸託付給醫生,但爸爸從那之後再未醒來。

  從那以後過了十幾年。但是,那天的記憶,仍鮮明地烙印在我心中。

  ——怎麼可能,忘得了。

  「——大哥,差不多到時間了」

  「……啊」

  曾經親近爸爸的那傢伙——現在處於我部下位置的伏特加喊道。從沙發躺著的我起身,翻動外套下擺走去。

  每當這樣身披黑衣,累積罪孽時,總會想若爸爸知道一定會生氣吧。因為爸爸總是告誡要堅守自己相信的正道。我明白這絕非正確之事。

  但是,那天我發誓了。

  (——一定要,奪回來)

  即使,會被爸爸如何輕視。

  ——只有那個人,是我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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