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管理下屬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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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暑假是學生的超長連休。顧名思義,設置在夏季的這個長假,基本上任何學校都會放一個月左右。

  諸星本想利用這段時間,開始之前就跟父親說好的和武術老師的見面和課程,但長假似乎也是傻瓜頻出的時期。雖然每年都這樣,但隨著社會上的假期到來,一科的出警次數增加了,根本抽不出空。不,不止一科。遠行的人多了交通事故就多,去山海遊玩的人多了遇難者的發生率也會上升。結果就是到處都忙。

  當然,像諸星這樣要求和孩子搞武術教室這種小事可以往後放,所以也讓父親轉告對方,等真的沒事、有空的時候再說。武術這種東西,不是一天兩天就能練成的。重要的是持續鍛鍊,所以基礎諸星可以自己通過跑步、練肌肉來打,之後等著受教就行。

  ——能做的事、可以做的事,要多少有多少。

  「——少爺,您的手停下來了哦。」

  旁邊傳來隨從的聲音,諸星眨了眨眼。

  一看,確實,本來在寫作業的手不知何時停了下來。意識到這點的同時,諸星又重新動起手來。

  「抱歉。稍微想了點事情。」

  「我倒沒關係,但進度太慢的話,您的朋友可要來接您了哦。」

  「啊,我知道的。」

  聽著身旁隨從的話,諸星視線暫時從手頭移開,看了眼電子鐘顯示的時間。

  再過10分鐘左右,就是出發的時間了。

  菊川家的訪問

  「——啊,諸星君!」

  聽到喊聲,諸星抬起頭。

  前進方向,菊川正倚著院門站著。看來是特意在家門口等諸星。

  大力揮著手的菊川向他們跑過來,他抬頭看了看諸星和旁邊走著的隨從。

  「諸星君,還有眞木先生,今天特地過來,謝謝你們。」

  「哪裡哪裡,我們才是。謝謝您出來迎接。」

  「打擾了。本來想著早點來的……讓你久等了嗎?」

  「沒。是我自己太期待,稍微提前出來等了一下而已。」

  各自打過招呼後,在菊川的邀請下跨過門檻。

  菊川的家是配得上著名狂言師的純日式房屋。土牆圍著的通往主屋的路鋪著碎石,玄關前放著踏石。打開玄關的細格子門,一位穿著和服的男性正等在門檻上。

  「歡迎二位光臨。諸星君,眞木先生。沒什麼好招待的,請慢慢坐。」

  「爸、爸爸!你去那邊啦!」

  看來,這位穿著紫色和服的男性,似乎是菊川的父親。

  看著父親謙恭低頭的樣子,菊川慌忙踏上門檻,像是要趕人似的推著父親的背。菊川的父親說著「哎呀呀」,露出欣慰的笑容,毫不抵抗地順著菊川的意思往走廊深處去了。

  趕走了父親的菊川,紅著臉像是要平復心情般深深嘆了口氣,然後轉向諸星。

  「對、對不起啊,諸星君。剛才那個別在意!」

  「哼—嗯?關係真好啊。」

  「哪裡好了!?」

  「別對他太冷淡嘛。看起來是個很溫和的叔叔啊。」

  看著臉紅紅地反駁的樣子實在太有趣,諸星不由得說了些像是在煽動叛逆期的話,突然菊川的表情變得一本正經。

  「溫……和?」

  「哦、哦……我看、看起來是那樣啊?」

  「諸星君……不能光看外表哦。看起來是那樣,但我爸爸在練習時,我一旦出錯就會立刻大吼,還會扔扇子過來,對禮儀規矩也特別囉嗦!」

  隨著他的話,語氣越來越激動,諸星不由得愣住了,但消化了內容後,不禁笑了出來。

  至於菊川,似乎沒想到諸星會笑,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有什麼好笑的嗎?」

  「不。沒想到是個挺嚴格的叔叔呢。」

  「就是啊!前陣子還——」

  諸星在踏石上脫了鞋踏上門檻,一邊點頭附和著他的話,一邊跟著菊川走。

  然後,對著在旁邊說著話給他們帶路去房間的菊川,微微眯起了眼。

  (真是個彆扭的傢伙啊……不擅長體察自己的心情和身邊最親近人的心情,這也算是「孩子氣」吧)


  諸星內心想著。果然菊川的叛逆期來得相當早。這個年紀的話,不是應該更坦率地喜歡父母嗎?或許是因為練習中經常接觸其他大人,受此影響,心智比周圍的孩子更早熟吧。

  面對比通常更早的叛逆期,剛才他父親大概也很頭疼吧。但是,諸星不為人知地嘴角上揚了。

  愛意這種東西,總是以複雜的形式傳遞的。

  菊川他意識到了嗎?

  ——自己雖然是在抱怨,卻非常開心地、一直只說著關於自己父親的事。

  菊川的房間

  菊川將二人帶到了自己的房間。

  「——請進。這裡就是我的房間。」

  被帶進的房間是面向一個富有侘寂之美庭院的房間。低矮竹籬的那邊,大概是院內附設的建築吧,能看到像是練習場的房子。

  室內很樸素。就像旅館的客房一樣,房間中央除了矮桌和坐椅,牆邊或許當作架子用,放著一個文具架,上面擺著幾本書和相框。

  「挺寬敞的啊。」

  「但鋪上被褥的話,就會比較窄了哦。」

  「啊,那倒是。不過和室大體都是這種用法——嗯?怎麼了?」

  「啊,不……只是覺得少爺和菊川君的房間都相當整潔啊……。印象中小孩的房間東西應該更多些才對。」

  看著隨從一邊乾笑著小聲嘀咕「難道我的房間更亂嗎…」,一邊移開視線的樣子,諸星投以同情的目光。小孩子因為有父母盯著,反而意外地整潔吧,肯定。諸星的房間要不是顧忌著父親,東西肯定比現在更雜更多。

  被菊川催促著「坐、坐」,諸星坐上了坐椅。旁邊,隨從說了句「失禮了」之後也坐下了。對面坐著菊川。

  全員落座後,像是算好時機一樣,房間外傳來了聲音。隔扇拉開,對面一位穿著和服、姿態柔美的女性微微行禮。

  「失禮了。我送茶來了。」

  「媽媽,謝謝你。」

  對著將放著茶壺和幾人份茶碗的托盤放在矮桌上的女性,菊川笑著道謝。

  聽到這句話,諸星恍然大悟「啊」,這時她將沏好的茶碗分別放在他們面前,然後後退一步,緩緩低下頭。

  「初次見面。我是清一郎的母親。清一郎一直承蒙二位照顧了。」

  「不,我們才是。今天承蒙邀請,非常感謝。」

  諸星也回禮並說道,同時輕輕瞥了一眼旁邊的隨從使了個眼色。隨領會地點點頭,解開包袱布拿出裡面的禮物,在下座疊好包袱布,遞出禮物盒子。

  「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

  「哎呀呀,您太客氣了。非常感謝。」

  菊川的母親稍微睜大了眼睛,笑眯眯地接過禮物。

  之後,目送著說了「如果有什麼事,請叫我」便離開的菊川母親,菊川有些不好意思地苦笑道。

  「對不起,一個接一個的,很忙亂吧……。因為我第一次叫人來家裡,他們好像都特別感興趣似的。」

  「不,沒在意。……你母親看起來人很好啊。」

  諸星這樣一說,菊川就開心地微微一笑,說了聲「謝謝」。……這對待和父親的區別啊。

  不知為何對菊川的父親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抱歉心情,這時菊川忽然開心地拍手。

  「比起那個!我們趕快決定旅行的事吧——去美國的那次!」

  美國之行的計劃

  話題要追溯到暑假剛開始前。

  那天是菊川說「今天有重要練習」,一下課就立刻回家了之後的第二天。

  「諸星君……你不想去,美國之類的地方看看嗎?」

  「哈?」

  因為這話題太過突然,諸星不由得露出了真實反應。

  一問之下,原來好像在美國的大學有個關於日本文學文化的講座,他父親似乎作為特邀講師,要去美國待一周左右。

  對方說,如果菊川先生難以赴美,通過電視電話講座也可以,但菊川先生想著趁此機會,能讓更多人、讓世界了解狂言這門藝術,便欣然答應了。而且,為了讓大家更能對狂言產生興趣,似乎還實際租用了大講堂進行狂言劇目表演。


  為此,在前一天的練習中進行了赴美人員的選拔。

  「——然後,菊川你入選了,對吧。很厲害嘛。」

  「呵呵,謝謝!……只是,作為子方(兒童角色)被選中的只有我一個人,而且講座方面,頭兩天用來調整劇目,除了最後回日本那天之外的三天,據說講座時間之外可以自由觀光,但其他去美國的人都年紀差太多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問爸爸的話,他說如果是諸星君的話可以一起來,所以我想如果諸星君方便的話……」

  怎麼樣?菊川窺探著諸星的反應問道。諸星微微揚起了嘴角。菊川為他著想、關心他的樣子讓諸星有好感,而且說實話,赴美邀請正是求之不得的事。

  畢竟還只是個7歲小孩,自己一個人無法決定是否參加海外旅行,所以當時回覆說需要考慮一下(並且那時和父親還有過一番小小的交涉)。

  結果,允許諸星以隨從作為監護人的方式一同赴美。

  而今天,就是包括隨從在內,一起商量制定觀光計劃的聚會。

  「——諸星君,你懂英語嗎?」

  菊川一邊在矮桌上攤開觀光地圖一邊問道。諸星稍微想了想回答。

  「要是有像日本方言那種情況我可不敢打包票,但標準的日常會話大概沒問題吧。」

  「這樣啊。諸星君經常看英文寫的書呢。……眞木先生呢?」

  「我直到前不久還在荷蘭呢。一定程度上可以依賴我哦。」

  「真的嗎!兩位都懂英語,真是太可靠了。……我完全不會英語……」

  說著,菊川不好意思地縮了縮身子,撓了撓臉頰。

  對此,諸星聳聳肩開口道。

  「別自以為是了。哪能什麼都會立刻就會啊。」

  「嗚……」

  「喂,少爺……」

  「——『現在不會的事』終究只是『總有一天會的事』的鋪墊。現在不會,那就依靠會的人好了。之後就看你的努力了。沒必要特意變得一樣,也有隻有你才能做到的事。你只要保持你自己,按照自己的步調來就行了。」

  說著,有點甩話似的說完,拿起茶碗喝了一口。

  之前也想過,菊川總是什麼事都拿自己和他比,立刻就會自卑。菊川現在才將將7歲,對於現在不會才正常的事,他卻總像是覺得不會就毫無價值一樣逼自己。

  沒必要非要成為諸星這種像基因突變一樣的怪物啊。

  不用那麼勉強自己也可以的啊。

  「——比起那個,菊川你在美國有想去的地方嗎?」

  「啊……嗯,住的地方好像是這附近的酒店——」

  返程的思考

  「——可以出發了。」

  回應著門外揮手送別的菊川,諸星對駕駛座的隨從說道。同時,在緩緩啟動的車裡重新坐好。

  不久,後視鏡里也看不到菊川的身影后,諸星輕輕嘆了口氣。

  「……那傢伙的自卑心理,就沒法子治治嗎……」

  「少爺您相當關心菊川君呢。」

  對著用略帶揶揄口氣說話的隨從,諸星明確地說道。

  「當然。他是我唯一能正常交往的朋友,而且……像他那樣懷著遠大志向對待事物的人可不多見。之後,只要他能抱有自信地前進,就能無限成長。」

  正因如此,才不想因為自己的存在而毀了菊川。

  當人想要成長時,如果本人對自己沒有自信,關鍵時刻就會猶豫不決。會變得怯懦,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能做到,從而錯失機會。

  那實在太可惜了。

  「所以您才故意說話那麼嚴厲?」

  「嚴厲什麼,那傢伙自己應該也意識到自己著急了。」

  只是,即使意識到了也不知道該如何化解吧。對於諸星這話,隨從回以「說得也是,不過當時我都急死了,怕菊川君會哭呢」這種打趣般、饒有興趣的反問,諸星確信地回答道。

  「我能做的,也就是儘量在旁邊看著,別讓他太過勉強把自己搞垮了。」

  反過來說,也只能做到這些。要是多嘴說了多餘的話,反而會更逼緊菊川吧。


  菊川好像無論如何都不太擅長肯定自己的努力。偶爾感受到的菊川的焦慮,那是源於對諸星的自卑感,還是來自周圍的壓力,諸星不得而知。

  但是,至少想讓菊川知道,現在的菊川在他這個年齡框架內已經算是做得很過頭了,菊川已經足夠努力了,諸星想幫他稍微減輕一些他自己加諸身上的重擔。

  但是……果然很難啊。

  這樣想著深深嘆了口氣,前座駕駛席的隨從輕輕地笑出了聲。

  「果然,少爺您就是我看中的人呢。」

  「看中,呢……『只是因為找工作困難才接了這個活兒』,難道不是這樣嗎?」

  「哦呀?到底是誰這麼說的?」

  「不是你面試的時候說的嗎……」

  「哈哈哈,哎呀,我不記得有這回事呢!」

  諸星用手撐著臉頰靠在窗邊,半睜著眼看他,他卻回以故作糊塗的裝傻樣子,諸星嗤之以鼻。即使如此仍飄飄然回話的隨從,讓諸星感到心累而嘆了口氣。

  真是的……雖然從一開始就知道,他雖對職務誠實,但果然是個難對付的傢伙。

  「……下下周要去美國了,注意身體。本來你就——」

  「您說哪年的事了。我已經充分恢復了。您不是知道直到上個月我還在荷蘭被狠狠地操練得很精神嗎?」

  「啊。……但是,如果身體不舒服要立刻告訴我。管理下屬的身體狀況也是僱主的職責。」

  「是是,承蒙關心。」

  隨從隔著鏡子啪地眨了下眼,諸星投以無奈的目光,轉而望向窗外的景色。他真的明白嗎?

  無論如何,在平穩行駛的車廂的輕微震動中,諸星輕輕閉上了眼。

  想著下次睜開眼時,肯定就已經到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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