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VII.不管誰死了都是一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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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爆炸聲停止了,槍聲也沒有再響起,戰場上只剩下了木頭燃燒發出的噼啪聲和人的咳嗽聲。

  萊茜眨了眨眼睛,她的第一反應竟然不是「特洛伊死了」,而是將注意力轉向開槍的人。

  對方的體型很難認錯——德特林,B連的士兵,出身農民。

  在火光的映照下,萊茜注意到對方瞥了她一眼,隨後把槍隨手一扔,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從兜里掏出煙和打火機,在風中煩躁的打著火。

  萊茜感覺自己身下動了動,她這才意識到自己還壓著派恩,於是趕緊起身站到一旁,侷促的捏著衣角。

  派恩不知何時竟然已經恢復了平靜,他沒有說話,只是沉著臉將槍塞回槍套,一步一步朝德特林走了過去。

  萊茜跟在他身後兩米的位置,看著他行動緩慢的走了過去,定定的站在地上那一團人形漆黑陰影面前,隔了好一會兒,又將目光投向德特林。

  不知是風太大還是沒燃油了,德特林最終也沒能點著火,他只能苦悶的干叼著煙,說:

  「來參戰前,我家裡……也有兩個馬科獸人。還有兩匹馬兒。」

  是了,莊稼人跟馬啊牛啊之類的動物很有感情——獸娘也一樣——所以他才看不得特洛伊受苦。

  派恩欲言又止,只是長嘆一口氣,走過去坐在了德特林身邊,從口袋裡摸出火柴給他點上。

  德特林很小心,他是背對著敵方坐著的,他那小山一樣的身軀可以完全遮擋煙的細微火光。

  再說了,現在戰場上滿是燃燒的火焰,不會有人注意到這微小的火星的。

  在吐出一個煙圈後,這個莊稼人還是忍不住說:「你說,這些獸人是犯了什麼錯,才會被送到這裡來?」

  我他媽還想問我是犯了什麼錯才會穿越到這裡來呢——派恩雙手插兜頹喪的坐在那裡,什麼都沒說,只是搖了搖頭。

  德特林深吸一口煙,直接將整根煙給吸到了頭。

  隨後他用力將煙在地上按滅,幾乎是用鄭重其事的語氣說道:「讓獸人上戰場,真是這世間最卑劣的勾當。」

  話音落下,兩人看到戰壕後方閃過幾個抬擔架的身影,他們這才意識到自己現在該做什麼。

  德特林起身朝發出呻吟聲的地方走去,派恩吩咐萊茜去找其他獸娘後,上前兩步來到特洛伊跟前,看著仰面倒在地上的馬娘臉上還殘留著驚恐的神色,又看著從肚子裡掉出來的一堆亂七八糟的內臟,一時間犯了難。

  他也想給特洛伊稍微整理一下,讓她不要樣貌如此悽慘,但是看著那根脫出去十幾米長的腸子,他卻犯了難。

  難道我要手動把這一堆還散發著熱氣的東西塞回她的肚子裡?……

  空氣中逐漸開始瀰漫起一陣惡臭的味道,派恩也不得不給自己點了根煙遮蔽味道。

  「當年怎麼就給你起名叫特洛伊了呢……這麼長的腸子,明明應該叫你白龍馬的,『社會我龍哥,人狠腸子多』……」

  「

  叮~

  檢測到宿主的遞郁笑話

  遞郁程度:100%

  好笑程度:100%

  新鮮程度:50%

  備註:符合獎勵發放標準

  積分加250

  」

  這樣一來,特洛伊也算是發揮了她最後的餘熱了。

  正當派恩心裡想著缺德的事情時,他只聽萊茜叫了他一聲,轉回頭去後看到四隻獸娘整整齊齊的站在他面前。

  「我沒事。你們也都沒事吧?」他問道。

  「嗯,都沒受傷……」

  小馬主動開口說,隨後急切的朝特洛伊走去,但走到一半就站在了原地。

  此時此刻,天光已微亮,風又清又冷。在這淒清的時辰里,小馬臉色愈加灰暗。

  「我……我當時和特洛伊在一起……」小馬的聲音帶著哭腔,「我……我沒來得及把她撲倒在地……對……對不起……」

  「沒事,這不怪你。」

  派恩嘆了口氣,他看看用纏著繃帶的手抹眼淚的小馬,又看看躲在露比身後雙腿發軟的小羊,說:

  「不如說,你們兩個新兵蛋子都活下來了,這倒是挺令人驚喜的……一般來說,每失去一個老兵,就會有五到十個新兵把屁股夾緊的。」


  沉默了一會兒,他又問:「所以……你們誰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她會像是突然發瘋了一樣到處亂跑呢?」

  露比搖了搖頭,「不知道,當時我在照看小羊。當時她已經緊張到渾身僵硬,把她拖進戰壕里可不是個輕鬆活兒。」

  萊茜止言又欲,「會不會是之前……」

  派恩沒接話茬,轉頭望向小馬,「你知道些什麼嗎?你當時……是不是跟她在一起?」

  小馬捂著臉,仍是用略帶哭腔的聲音說:「我……我不知道……

  「炮擊來的時候,我……我立刻就不管不顧的跳進了彈坑裡,根本沒注意到特洛伊在哪……

  「等……等我注意到她的時候,她已經像是瘋了一樣從我面前跑過……我叫她,她也不理會……我想把她撲倒,但她實在是跑得太快了,我……我追不上她……對……對不起……」

  「好啦好啦,沒事了,這不怪你。」

  派恩一邊安慰著她,一邊在心裡胡亂猜測著。

  特洛伊大概確實是瘋了。

  她已經見過了太多同類的死亡,因此當一枚彈片劃破了她的肚子,內臟與鮮血七零八落的流了出來,劇烈的疼痛燒蝕著她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她就已經死了,之後發生的事情只不過是肉體不甘的痙攣罷了。

  如果她還來得及跟我說兩句話的話,她會說些什麼呢?……「救我」?還是「快殺了我」?……

  派恩無從猜測,也不想猜測了。

  他只是用沾滿泥漿的手揉了揉臉,指著特洛伊的屍體,「咱們……得把她處理一下……」

  卻聽露比「嗤」了一聲,「這有什麼好處理的。」

  在幾人迷惑的眼神中,她從派恩身邊走過,順手把他腰間的匕首抽了出來,「借我一用。」

  派恩木然的看著她蹲在特洛伊面前,伸出匕首將腸子挑斷,就像是切斷一根平平無奇的肉腸一樣,隨後直接扔進了旁邊的火堆中。

  隨後她又把特洛伊破碎的軍服切了下來,給她擦了擦臉上的血污,蓋在了她的肚子上,「你不就是想讓她體面一點嗎?這不就搞定了?」

  派恩嘴角抽搐著,轉頭看了眼差點被嚇昏過去的小羊,「你這……是不是有點粗暴?」

  露比呲了呲牙,「我還粗暴?待會兒她被人像丟麻袋一樣丟到萬人坑裡就不粗暴了?不管誰死了都是一塊肉而已,在乎這些做什麼。」

  派恩無言以對,只是看著她將匕首插在地上,伸出一雙沾著特洛伊血跡的小髒手,「行了別愣著了,趕緊把水壺拿來給我沖沖。」

  ……

  這次的損失遠低於預期:算上特洛伊,整個B連也僅有六死十傷。

  這只是一次短暫的火力襲擊。

  天已經徹底亮了起來,在昏沉的天光下,士兵們沉默無語地前後排成一列縱隊,沿著來時的小路向後撤去。

  一小時後,他們看見了卡車,便一個個爬上去。衛生員拿著號碼和標牌手忙腳亂,傷員們呻吟嗚咽著被抬上車。

  剛一上車,派恩就瞧見了那個昨天還意氣風發的黃毛,此時的他滿臉血污,眼神發直,雙手局促不安,一會兒摸摸槍一會兒撓撓臉。

  這車廂似乎比來時寬敞了一些,因為不僅現在他們能席地而坐,身材嬌小如露比甚至能把自己縮成一個糰子躺下睡覺。

  當然,大尾巴是抱在自己懷裡的,不會便宜派恩。

  不過派恩現在也不太在意這個,因為自從露比展現了她兇殘的處理手法之後,小羊就選擇了他作為安全的靠山。

  雖然有些害羞的小羊還不至於抱住他的胳膊,但也緊緊靠著他的身體,將顫抖毫無保留的傳遞給了他。

  對於開啟了震動模式的小羊,派恩本想摸摸她的頭安慰一下她,結果卻不想她反而震動的更厲害了……

  派恩看看其他三隻獸娘,露比用大尾巴擋住了陰鬱的表情,小馬低著頭直愣愣的盯著纏著繃帶的手,萊茜也是耷拉著耳朵,看上去十分的傷心。

  有些出神的思索片刻後,派恩突然說:「我已經想好了,小羊小馬,你們的新名字。」

  當四隻獸娘都用有些迷惑的眼神看向他時,只聽他用近乎鄭重的語氣宣布道:

  「小羊,以後你就叫肖蒽。

  「小馬……你就繼承特洛伊吧,以後你就叫特洛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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