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賈總旗實乃仁商,老朽無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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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中有一頁,用稍顯陳舊的墨跡,詳細記錄了一位在薛家綢緞莊幹了整整二十五年的老掌柜。

  姓陳,因病去世後,薛家不僅承擔了全部體面的喪葬費用,還念及其老伴無依無靠,特決議——每月撥出一定銀錢,給予陳老夫人作為生活費,直至其壽終正寢。

  旁邊,還有老掌柜兒子感激涕零、親手按下的鮮紅手印。

  看著這些密密麻麻、看似瑣碎、卻充滿了人情味和道義光輝的記錄。

  周書吏那張幾十年來看慣了世態炎涼、官場傾軋、商界詭詐,早已修煉得如同鐵石般冷硬的臉上,肌肉開始劇烈地、無法控制地抽搐起來。

  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猛地衝上了他的眼眶,酸澀無比。

  他恍惚間,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輕時剛入戶部當差,俸祿微薄,苦苦掙扎,老母親病重臥床時,自己囊中羞澀,求告無門,只能眼睜睜看著母親被病痛折磨,最終含恨而去的悽慘場景;

  他想起了衙門裡那些曾經一同共事、卻因公傷殘的同僚,被上官像丟垃圾一樣無情拋棄,沒有任何撫恤,晚景淒涼,甚至凍餓死於街頭的慘狀;

  他想起了這京城之中,他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多少富商巨賈,錦衣玉食,一擲千金,狎妓宴飲,極盡奢靡。

  卻對他們麾下那些為其創造財富的夥計工匠百般苛刻,工錢壓到最低,動輒打罵,視若螻蟻草芥,何曾有過半分憐憫?

  而眼前這個被他們視為「暴發戶」、「鑽營小人」、「國之蠹蟲」的薛家,這個他們奉了暗示、一心想要揪出罪證、將其打落塵埃的賈珅,卻在默默地、持續地做著這些事情!

  他用那被詬病為「奇技淫巧」賺來的、沾染著「銅臭」的銀錢,不是在花天酒地,不是在囤積居奇,不是在巴結權貴,而是在實實在在地、不求回報地撫恤孤寡,資助學子,救助病困,讓那些為他、為薛家賣命出力的人,能夠老有所養,幼有所教,病有所醫,難有所助!

  「噗通!」

  一聲悶響,打破了帳房內死寂般的氣氛。

  是那個年紀最輕、性子也相對軟些的副手鄭書吏,他首先承受不住這巨大的情感衝擊和心理落差。

  竟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雙手死死地捂住臉龐,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發出壓抑不住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嗚咽聲。

  他想起了自己那早夭的、聰明伶俐的妹妹,若當年家裡能寬裕些,能遇到像薛家這樣的東家,能得到及時的救治,何至於年紀輕輕就香消玉殞……

  另一位副手吳書吏,也是眼圈通紅如血,鼻翼翕動,他猛地別過頭去,望向窗外,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讓那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流下。

  但微微顫抖的背影,卻出賣了他內心的激盪與羞愧。

  周書吏老淚縱橫,那渾濁的、滾燙的淚水,再也不受控制,如同決堤的洪水,順著他布滿深深皺紋、寫滿歲月滄桑的臉頰肆意滑落。

  大顆大顆地滴落在手中那本泛黃的、記錄著善行的帳冊頁面上,迅速暈開一小團、一小團模糊的濕痕。

  他查了一輩子的帳,見過太多貪贓枉法,太多巧取豪奪,太多為富不仁,他以為自己早已心硬如鐵,早已看透了這世間的醜惡。

  可今天,這幾本看似普通、甚至有些瑣碎的冊子,卻像一柄裹挾著千鈞之力的重錘,毫無花巧地、結結實實地砸在了他內心深處那最後一塊尚且柔軟的、名為「良知」的地方!

  他猛地合上帳冊,仿佛那薄薄的冊子有千鈞之重,讓他無力承受。

  他顫巍巍地站起身,因為激動和羞愧,身體都有些搖晃。

  他面向著錢六,面向著那滿架象徵著「規矩」和「透明」的帳本,更是面向著那個他未曾謀面、卻已讓他無地自容的賈珅,深深地、幾乎是九十度地一揖到地,久久沒有直起身來。

  他哽咽著,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無盡的羞愧、悔恨與發自內心的敬意:

  「老朽……老朽慚愧!慚愧啊!

  活了這把年紀,自詡明辨是非,今日方知……方知自己是何等狹隘,何等迂腐!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薛東家……賈總旗……仁商!義商!

  古之陶朱、白圭,亦不過如此!

  老朽……老朽實在是……無地自容!無地自容啊!」

  說完,他再也無法在這間充滿了「仁義」光輝、反襯得他們此行如同跳樑小丑般的帳房裡停留哪怕一瞬。


  他直起身,用袖子胡亂地、近乎粗暴地抹著臉上縱橫的老淚,幾乎是踉蹌著,帶著兩個同樣淚流滿面、失魂落魄的副手,掩面奔出了薛家帳房。

  那三個倉皇、狼狽、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熙攘的街市之中,留下了一室的寂靜,和那幾本攤開的、無聲勝有聲的帳冊。

  當這個消息,連同周書吏等人離去時的具體情狀,被詳細匯報到夏金虎耳中時,他先是愣住,隨即暴怒,將書房裡能砸的一切東西都砸了個稀巴爛,價值連城的古董玉器化為齏粉。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精心策劃、以為萬無一失的查帳攻勢,非但沒有傷到薛家分毫,沒有找到任何能攻擊的藉口,反而成了成全對方「仁義」之名的墊腳石,成了他夏金虎愚蠢和卑劣的證明!

  這簡直是他經商生涯中最大的恥辱!

  外面的風風雨雨,商場的刀光劍影,似乎都被賈珅那處僻靜小院悄然過濾掉了大半。

  這裡如今成了他與寶釵處理繁雜事務、相伴時間最多的地方,也成了他難得的寧靜港灣。

  每當夜幕降臨,燭火在精緻的玻璃燈罩內跳躍,將書房映照得一片暖融明亮。

  賈珅通常坐在寬大的書案後,處理著「珅通」各地網點送來的簡報、薛家產業的規劃文書,或者繪製著一些新的、旁人看不懂的器械草圖。

  而寶釵,則坐在窗下的貴妃榻上,或是核對帳目,或是翻閱書籍,或是靜靜地做著女紅。

  她不會過多打擾他,只是在他蹙眉沉思時,會適時地遞上一杯剛剛沏好的、溫度恰到好處的香茗;

  在他略顯疲憊地揉著額角時,會輕聲說一句「二哥,歇息片刻吧」;

  在他遇到某些人情往來或內宅管理的難題時,她會用她特有的、屬於這個時代大家閨秀的沉穩和智慧,提出中肯而不失分寸的建議。

  她看向賈珅的眼神,早已不復最初的客氣與試探,那傾慕、依賴與日益加深的愛戀,如同春日裡悄然漲起的潮水,盈盈欲溢,清澈見底,再難掩飾。

  她會細心記下他偏好的茶點口味,會留意他衣衫的厚薄,會在他晚歸時,固執地讓廚房用暖窠子溫著飯菜。

  賈珅對她,亦是尊重、信任,且在這種日復一日的相處中,愈發依戀這份寧靜與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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