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最崇高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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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加遠離了那些對他心懷恐懼與怯意的狼群,作為交換,狼少年為他指明了一條前往「王狼」所在之地的路徑——那是在冰原之上的一處隱秘谷地。

  雪又下大了。

  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在谷地天際,依稀觸手可及。抬眼望去,暴雪在剎那間停滯,千萬片雪花仍在空中遲疑地旋轉,遲遲不肯墜落。

  天地間瀰漫著濃稠的雪霧,能見度不足十步,冰塔林與山壁的輪廓皆被柔化成朦朧的灰影。長靴每一步踩碎積雪的咯吱聲都顯得異常清楚,好似整個世界只剩下這細碎的崩裂聲。

  按照狼少年的說法,「王狼」又或者他口中所稱呼的「盧皮卡」,就位於谷地之後的一片低洼空地上。

  在雷加看來,「盧皮卡」指的應當並非「王狼」的名字,而是在稱呼一種古老的契約。

  新雪如棉絮般蓬鬆地覆蓋在冰面上,將原本銳利的冰裂縫柔和掩埋,隱約可見狐狸或鳥類的爪痕刻在雪毯上。

  沿著谷地走了兩三日的路程,雷加在一處深凹陷的圓形空地邊緣停下腳步。

  空地形似遺落的久遠祭壇,就像某種來自遠古的力量將大地生生剜掉一塊,四周環立靜默的冰岩。

  中心位置,一把雙手大劍斜插進冰層,在皚皚白雪簇擁下泛著深藍色的幽光。

  寒風卷著極細的雪粒掠過臉側,他縱身一躍落在那片低洼之地。

  他繼續向前,踏著沉穩而讓積雪下陷的步伐,一步步走近那柄孤傲矗立的雙手大劍,直至終於站在它身旁,伸手便可觸及。

  在雷加將手按在劍柄上瞬間,冰層深處傳來悠長的悶響,如同沉眠巨獸的鼾聲,接著是鎖鏈崩裂般的轟鳴。

  一個幽藍色的龐大靈體自不可見的冰岩中緩緩踱步而出,腳步沉重如山崩前奏,藍黑色溝壑以它為中心向四周輻射,讓整片凍土為之震撼。

  那是北風的狼王。

  它通體仿佛由永凍風暴與冰川鑄成,覆蓋著的白色與深藍交錯的鬃毛,在幽藍靈光中扭曲。毛髮的尾稍迸濺著冰晶利刃,將經過的空氣撕扯出飄落的霜霧。

  雙眼之處,兩道冰藍色的光束逸散而出,穿透風雪、好像能凍結靈魂。它身軀高大四肢粗壯、巨爪如刀,每一次落地,雪地都發出低沉的哀鳴。

  一條長長的白色巨尾在它身後冷冽地擺動,宛如一柄隨時會橫掃千軍的鋼鞭,帶著毀滅性的力量感。

  狂暴的風與凜冽的冰元素在其周身翻湧不休,仿若整個天地的寒意都匯聚於它一身。它立於風雪之中,不是風雪的一部分,而是驅使者。

  它昂首向天,喉嚨深處凝聚起一聲震徹冰原的長嘯。

  剎那間,風停雪止、天地屏息,狼嚎聲撕裂蒼穹轟然擴散開來——那不是凡獸的嘶吼,而是北風本身在怒號,是寒冰在顫慄,是整片雪原的靈魂在共鳴!

  音浪如海嘯般席捲四野,衝擊著四周的冰岩,震落高處的積雪。狂風隨之驟起,捲動著冰雪與風,在它周身形成螺旋般的冰藍色氣流。

  「是何人...」它咆哮著怒吼,「驚擾了北風的領主?」

  雷加刀劍俱在手中,已然出鞘。

  左側的長劍逐日之影亘古不變般的躁動興奮,漆黑到將空間焚燒為虛無的烈焰熊熊燃燒,吞噬光明、吞沒希望,熾烈之處甚至蒸騰了半空中飄落的雪花,在凜冽寒風中撕開一片灼熱的領域。

  而他右手緊握的長刀流月之華,刀身則悄無聲息地被凝結的湛藍色薄冰覆蓋。在刀鋒輕顫間,冷意伴隨著霜氣四溢而致命。

  不過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有著很強的既視感...在雪山的時候似乎也是這樣。

  當北風狼王走近,逸散冰藍色光束的眼睛看見雷加、尤其是他手中的刀劍後,它那龐然而峻厲的身軀竟兀然俯身,四膝著地。

  它雄偉的頭顱緊貼著冰冷的雪面,整個身軀匍匐著,像是在覲見一位世界之主,並對其以狼群間表達臣服的方式以示敬意。

  「您...您怎麼會來提瓦特?」北風狼王的聲音低沉而宏大,如同冰川崩裂、寒風呼嘯,其中卻飽含著難以掩飾的驚異。

  「你認識我?」雷加問道。

  他緩緩鬆開緊握刀劍的手,逐日之影上的黑焰如退潮般熄滅,流月之華上的湛藍薄冰也化作霧氣升騰,在空氣中凝成細碎的霜晶,悄然散去。

  「我曾...」北風狼王停頓了下似是在組織言語,「我曾有幸一窺您的真貌,至高無上的您屈尊親自來提瓦特一場,這是整個世界的榮幸。」


  「你認錯了。」他說。

  這短短几個字好像給北風王狼帶來極大的恐慌,它的身軀不安地顫抖、尾巴在搖晃,像是在懼怕著某種認錯後帶來的可能性。

  雷加看著它,心中浮現出一個猜測:它真正懼怕的,或許並不是自己,而是手中長劍背後所承載的歷史。

  逐日之影,這把釋放黑炎吞噬光明的武器,似乎不僅僅是局限於兵器的身份,還銘刻著一段血腥的記憶——關於一位曾經揮舞它、焚滅諸界殆盡的舊主。

  在經歷了一段短暫卻令狼窒息的惶恐之後,北風狼王迅速恢復了鎮定,尾巴停止了擺動、身軀不再顫抖,但始終沒有抬頭。

  「我知道了。」它的聲音里能聽得出來篤定和尊敬,「您是在提瓦特進行一場遊戲。」

  雷加沒有再多言語。

  據蒙德圖書館中的古籍記載,風神巴巴托斯與北風王狼關係不壞,容許其在奔狼領棲息。既然如此,他也不想去拆穿北風王狼那自欺欺狼般的念想。

  反正,這種麻煩的問題,到時候大可以甩給那位不著調的風神——吟遊詩人溫迪。讓祂頭疼去吧。

  「也許你說的是對的。」他將長劍逐日之影背負身後,長刀流月之華依舊握在手中,轉身欲就此而去。

  北風王狼靜靜地匍匐在原地,久久未曾動彈。

  即使是在雷加在離去前回望的最後一眼,它仍然伏身未起。直到寒風的低語與冰霜的感知一同向它傳達——雷加已然遠去,它才緩緩站起身來。

  它凝望著那早已消失在雪色暮靄中的身影,聲音極輕,幾乎低不可聞:

  「向最偉大的主宰,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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