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汝,可配為吾等執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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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腳踏入灰霧,像是從滾沸的人間,一頭扎進了凝固的深海。

  那根本不是霧。

  是凝固了千年的戰場煞氣,冰冷,粘稠,帶著一股深入骨髓的鐵鏽與血腥味,糊在臉上,堵在喉嚨里,讓人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一把冰冷的鐵砂。

  耳邊那無數的嘶吼與悲鳴,瞬間放大了百倍。

  它們不再是單純的聲音。

  它們化作了無數根尖銳的鋼針,帶著畫面,帶著情緒,瘋狂地朝八人的天靈蓋里鑽。

  「呃啊……」

  胖三身子猛地一晃,眼前的景象瞬間被血色覆蓋。

  他看見的不再是山谷,而是一片屍山血海。

  斷裂的旌旗在黑風中飄蕩,折斷的長矛插滿大地。

  一個缺了半邊腦袋的士兵,空洞的眼眶正直勾勾地盯著他,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在質問:

  「為何……不歸?」

  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連血液都停止了流動。

  「哥……」

  他嘴唇哆嗦著,剛想喊救命,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里只有嗬嗬的漏風聲。

  不只是他。

  猴子和老七的臉色白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宣紙,扛著槓木的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大牛那山一樣的身軀,也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額角墳起的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

  這「國殤」之氣,並非直接的物理攻擊。

  它在勾起每個人心底最深的絕望與恐懼,從內部瓦解他們的心神,讓他們自己跪下,自己崩潰。

  義字堂的陣,快散了。

  「哼!」

  一聲冷哼,不重,卻像一柄鐵錘砸在古鐘上,沉悶的震音瞬間驅散了眾人腦海中的雜響。

  是陳義!

  他走在最前方,身形筆挺如同一桿矗立在戰場上千年不倒的大纛,步伐沒有絲毫紊亂。

  那能撕裂神魂的魔音,對他仿佛無效。

  「義字堂,聽我號令!」

  陳義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冰冷而沉穩,像刻刀划過石碑。

  「一步一呼吸,三步一叩齒!」

  「把你們從老祖宗那兒學來的本事,都給老子亮出來!」

  「是!」

  大牛第一個從牙縫裡擠出怒吼,猛地一咬牙關,上下顎的臼齒狠狠撞在一起。

  「咚!」

  一聲脆響,仿佛他嘴裡炸開了一道陽雷。

  這聲響,是一個信號。

  猴子、老七、胖三……剩下六人幾乎是本能地,齊齊叩齒。

  「咚!咚!咚!」

  八人腳步不停,呼吸與叩齒的節奏在陳義的號令下漸漸合一。

  每一步落下,都像一面戰鼓在擂響。

  每一次叩齒,都像一道陽雷在陣中炸裂。

  一股股精純的陽氣從他們齒間、從他們丹田、從他們腳下湧泉穴噴薄而出,通過肩上那根烏沉沉的槓木,瘋狂匯聚到最前方的陳-義身上。

  八仙抬棺陣,在這一刻,才真正活了過來!

  那股無形的陽剛氣場再次暴漲,像一個燒紅的巨大鐵罩子,硬生生將周圍粘稠如油的煞氣逼退了三尺。

  鑽入腦海的魔音瞬間減弱,眾人只覺得渾身一輕,被抽離的神智重新歸位。

  胖三驚魂未定地喘著粗氣,再看眼前,哪裡還有什麼屍山血海,依舊是那片死寂的灰霧。

  「哥,這……這玩意兒也太邪乎了……」他心有餘悸地小聲說,聲音都在發顫。

  「這才剛進門。」

  陳義頭也不回。

  「都打起精神,好戲還在後頭。」

  隊伍繼續前行。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灰霧似乎變淡了一些。

  隱隱約約,能看到一些幢幢的黑影。

  那些黑影越來越多,越來越清晰。


  他們穿著不同朝代的破舊盔甲,手裡拿著鏽跡斑斑的兵器,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斷了腿,有的胸口還插著半截箭矢。

  他們排著鬆散的隊列,漫無目的地在山谷中遊蕩,一圈,又一圈,仿佛被困在永恆的輪迴里,找不到出口。

  他們沒有面孔,五官的位置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

  但那股從他們身上散發出的,深入骨髓的悲涼、不甘與死寂,比任何青面獠牙的惡鬼都要令人心悸。

  他們就是那些……忘了怎麼回家的老兵。

  「咕咚。」

  胖三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他感覺自己扛著的不是一根木頭,而是一座正在融化的冰山。

  這些陰兵雖然沒有攻擊他們,但那股純粹的、積壓了千年的悲傷,正無時無刻不在消磨著他們的陽氣。

  義字堂的陣法,像一塊被投入無邊冰海的烙鐵,陽氣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流逝。

  再這麼下去,不出一個時辰,他們八個人就得被活活耗死在這裡,成為這支隊伍的新成員。

  陳義停下了腳步。

  他看著眼前這支望不到盡頭的陰兵隊伍,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不能再往前硬闖了。

  跟這些忠魂英烈斗,是為不敬。

  被他們活活耗死,實為無能。

  在身後七個兄弟驚愕的目光中,他緩緩將肩上的槓木放下,豎立在地。

  槓木離肩,陣法便有了缺口,這是抬棺匠的大忌!

  然而,陳義只是平靜地看著前方那支沉默的軍隊,緩緩抬起了雙手。

  他沒有掐訣,也沒有念咒。

  他只是對著那無邊無際的陰兵,沉聲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山谷的每一個角落,帶著一股穿透陰陽的肅殺之氣。

  「大風起兮雲飛揚。」

  聲音落下,他猛地一跺腳,體內那道一直被他壓制的紫金龍氣,轟然爆發!

  「威加海內兮歸故鄉!」

  轟!

  一道肉眼難見的紫金色皇道氣息,以陳義為中心,沖天而起,瞬間撕裂了頭頂濃厚的灰霧!

  這股氣息,讓身後那支沉默的軍隊,第一次有了反應。

  陳義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君王在沙場點兵!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那不是法術,也不是咒語。

  那是一份來自血脈最深處的共鳴,一份屬於炎黃子孫,刻在骨子裡的認可!

  山谷中遊蕩的數萬陰兵,在這一刻,齊齊停下了腳步。

  他們那模糊不清的面孔,第一次,齊刷刷地轉向了陳-義的方向。

  他們感受到了。

  那股他們曾為之浴血奮戰,為之馬革裹屍,守護了千年的氣息。

  是龍氣!

  是國運!

  陳義看著他們,眼神中沒有恐懼,沒有憐憫,只有一份平等的、身為後輩對先烈的敬重。

  他再次扛起槓木,那根烏黑的老夥計在他肩上發出一聲激昂高亢的龍吟。

  「袍澤弟兄,陰魂未遠,陽世尚在!」

  「今,我義字堂陳義,奉炎黃之命,引爾等——」

  他的聲音化作一聲響徹雲霄的怒吼,震得整個山谷都在嗡嗡作響。

  「歸——家——!」

  「吼!」

  一聲仿佛來自遠古戰場的咆哮,從陰兵隊列的最前方響起。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成千上萬的陰兵,同時仰天怒吼。

  那聲音里,不再是痛苦與悲鳴,而是壓抑了千年的激動與渴望!

  他們開始動了。

  不再是漫無目的的遊蕩,而是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鏗鏘有力,帶著一股踏破山河的氣勢,匯聚成一股黑色的鋼鐵洪流,跟在了義字堂八人的身後。

  他們手中的殘破兵器,不再是累贅,而是重新舉起,斜指蒼天。


  那股壓在眾人心頭的悲涼煞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莊嚴肅穆、氣吞山河的鐵血軍魂!

  義字堂八人,此刻不再是抬棺匠。

  他們成了這支陰兵大軍的旗幟,是他們的「槓頭」!

  胖三目瞪口呆地感受著身後那股驚天動地的氣勢,只覺得頭皮發麻,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一股熱血直衝天靈蓋。

  「哥……我滴個親哥……」他結結巴巴地道,「咱們這……這他娘的算是陰兵借道,還是咱們把陰兵給借了?」

  「閉嘴。」陳義低喝一聲,但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揚,「跟上!別亂了步子,給後面的老前輩們丟人!」

  「得嘞!」胖三精神大振,腰杆都挺直了幾分,感覺自己此刻能扛起一座山。

  隊伍重新開拔。

  這一次,前路再無阻礙。

  灰霧自動向兩邊散開,仿佛在迎接君王的檢閱。

  八個活人,身後跟著一支望不到盡頭的古代軍團,就這麼浩浩蕩蕩地,朝著葬龍谷的最深處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開朗。

  他們來到了一片巨大的環形盆地。

  盆地中央,是一座由無數殘破兵器堆積而成的景觀。

  刀、槍、劍、戟、戈……每一件兵器上都纏繞著濃得化不開的黑氣,散發著令人心膽俱裂的殺伐之意。

  而在那京觀之頂,端坐著一個身影。

  他身披一副殘破的黑色重甲,身形魁梧如山,即便只是坐著,也散發出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氣。

  他與那些陰兵不同。

  他有清晰的五官,面容剛毅,雙目緊閉,但眉宇間那股煞氣,卻仿佛能將天地都劈開。

  在他出現的瞬間,跟在陳義身後的數萬陰兵,齊齊停下腳步,單膝跪地,低下了頭。

  那是一種發自靈魂的,對統帥的絕對服從。

  將魂!

  陳義瞳孔驟然一縮。

  這才是「國殤」真正的核心,是這數萬陰兵的執念所聚,是這葬龍谷真正的「槓頭」!

  仿佛感受到了陳義的注視,京觀之上的將魂,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什麼樣的眼睛。

  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只有兩團仿佛燃燒著黑色火焰的旋渦。

  他沒有看陳義,也沒有看那八仙抬棺陣,他的目光,越過了一切,死死地盯住了陳義肩上那根烏沉沉的

  槓木。

  下一秒,他緩緩站起身,從身旁的兵器堆里,抽出了一柄鏽跡斑斑的青銅長戈。

  長戈遙遙指向陳義。

  一個無聲的、跨越了千年的問題,在陳義的腦海中轟然響起。

  「汝,可配為吾等……執紼?」

  (註:執紼,古時指手持牽引靈柩的繩索,後引申為送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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