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抬棺匠的禁忌,抬活人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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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伯的謊言,像一層被口水濡濕的窗戶紙。

  屏風後那聲輕笑,便將它徹底戳穿。

  他匍匐在地,老骨頭像篩子一樣抖個不停,一個字都再說不出來。

  「先生……」

  「扶我起來。」

  聲音很平靜,卻淬著不容轉圜的鐵鏽味。

  福伯掙扎著爬起,腳步虛浮地繞過那架雕著「百鳥朝鳳」的紫檀木屏風。

  屏風之後。

  一方矮榻,一盤下了一半的殘棋,一爐早已冰冷的沉香灰。

  一個男人斜倚在榻上,身上蓋著一張薄到透光的毯子。

  他看起來不過四五十歲的年紀,面容清癯,眉眼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溫潤風流。

  眼窩深陷,鬢角染霜。

  整個人就是一株被歲月和病痛耗空了的枯木。

  他就是蘇文清。

  一個本該在五十年前,就和這座宅子一起燒成焦炭的人。

  「先生,您不能動,您的身子……」福伯伸手想扶,卻被蘇文清抬手擋開。

  蘇文清撐著矮榻的邊緣,極其緩慢地坐直了身體。

  「咳……咳咳……」

  他劇烈地咳了兩聲,用一方雪白的手帕捂住嘴。

  拿開時,手帕中央,已暈開一團刺目的血。

  他看也沒看,隨手將手帕丟在旁邊,目光投向門外,眼神空洞,似乎想穿透這重重院牆,望向那條隔絕了五十年的喧鬧胡同。

  「他……什麼模樣?」蘇文清問。

  福伯垂下頭,努力回憶著陳義的樣子,結結巴巴地描述:「很年輕,看著就二十出頭。眼神……眼神很硬,像咱們門口那對被風雨侵蝕了幾百年的石獅子。他說,他是『義字堂』的人。」

  「義字堂……」

  蘇文清咀嚼著這三個字,臉上浮現出一絲說不清的笑意,像是懷念,又像是自嘲。

  「京城八大門,抬棺『義』為先。這老規矩,居然還沒斷了香火。」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輕了。

  「她……還好嗎?」

  福伯的身體猛地一僵,聲音艱澀得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來人說……她已經沒了。是那年輕人,替她走完了最後一程。」

  「是麼。」

  蘇文清的回答,輕飄飄的,落不到地上。

  他閉上眼,緩緩靠回榻上,整個人像是被戳破的氣囊,瞬間塌了下去。

  許久,他才再次睜開眼,眼底那點殘存的微光,也徹底熄滅了。

  「五十年前那場大火,我總騙自己,她是逃出去了。」

  「我在這宅子裡,人不人鬼不鬼地躲了五十年,就想著,或許哪天她會回來,站在門口,指著我的鼻子,罵我一句負心薄倖。」

  「原來……她也沒能走出去。」

  福伯再也忍不住,老淚縱橫,重重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先生!不怪您!當年要不是為了救我這條老狗的命,您根本不會被房梁砸斷雙腿!您早就帶小姐逃出去了!都怪我!都怪我啊!」

  「不怪你,福伯。」

  蘇文清搖了搖頭,眼神空洞地望著房樑上密布的蛛網。

  「這是命。是我的命,也是她的命。」

  話音剛落,他忽然又猛烈地咳嗽起來,那架勢,仿佛要將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從喉嚨里嘔出來。

  福伯大驚失色,連忙上前為他撫背順氣。

  「先生!先生您保重啊!」

  蘇文清擺了擺手,強行壓下咳嗽,大口喘息著。

  「去吧,福伯。」

  「去……去哪兒?」

  「開中門,掃庭院,把我那身見客的衣服拿出來。」

  蘇文清的語氣重新變得平靜,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人家給了三天期限,咱們蘇家,不能失了禮數。」

  「先生,您的意思是……」福伯的眼睛瞪得像銅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派人來討債了。」

  蘇文清看著福伯,竟露出一絲解脫的微笑。

  「這筆債,我欠了她五十年。」

  「也該還了。」

  陳義走出西交民巷時,天光已然大亮。

  晨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卻驅不散那從蘇府門板里滲出來,鑽進骨頭縫裡的陰寒。

  他抬手看了看那塊黑琉璃瓦片,入手冰涼,像握著一塊剛從墳地里刨出來的死人骨頭。

  胸口傳來一陣熟悉的撕裂痛感,是強行施展「剝繭陣」留下的內傷又發作了。

  他腳步一頓,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這趟活兒,比他想的要凶,也要沉。

  靜妃不是來索命的。

  她是來遞「狀紙」的。

  她用自己最後一點不散的怨念,化作「過陰鞋」登門,不是找替死鬼,而是聘請「義字堂」,替她這個連輪迴都入不了的孤魂,去敲開那扇塵封五十年的門,問一句故人,為何負約。

  這,是抬棺匠最古老,也最兇險的買賣了斷陰陽因果。

  回到義字堂,鋪子門大開著。

  胖三、猴子、大牛幾個兄弟,正團團圍在院子裡,一個個愁眉苦臉,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看見陳義回來,幾人像是見了救星,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

  「老大,你跑哪兒去了!留個破字條就沒影了,嚇死我們了!」胖三第一個嚷嚷起來,肥碩的臉上寫滿焦慮,「那破瓦片到底是個啥玩意兒?兩億的買賣,真就換回這麼個垃圾?」

  「是啊義哥,錢是不是被黑了?」猴子也湊上來,一臉的不忿。

  陳義沒說話。

  他徑直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將那塊瓦片往桌上一放。

  「嗒!」

  一聲脆響,讓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他給自己倒了杯涼茶,一口灌下,壓住胸口翻湧的血氣,這才抬眼,掃了眾人一圈。

  「錢,沒被黑。」

  「這趟活兒,還沒完。」

  「沒完?」胖三眼珠子一瞪,「老大,那女鬼不是已經送走了嗎?紅鞋都拿回來了,怎麼就沒完了?」

  「我們不是送走,是『了因果』。」陳義糾正道,「我們幫她從那女孩身上脫身,是了了她『奪舍』的因。現在,輪到了結她『怨念』的果。」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桌上的瓦片。

  「這東西,不是報酬,是『聘禮』,也是『鑰匙』。」

  「靜妃,聘我們義字堂,替她去西交民巷甲十三號,找一個叫蘇文清的人,討一筆五十年前的舊債。」

  幾個兄弟面面相覷。

  「討、討債?」大牛結結巴巴地問,「老大,咱是抬棺材的,不是要帳的啊!再說,都五十年了,那人骨頭都爛沒了吧?找誰要去?」

  「這就是規矩。」

  「活人欠活人的債,衙門管。死人欠死人的債,閻王管。」

  「可要是活人欠了死人的債,死人還不肯走,這筆『陰陽帳』,就歸我們『義字堂』管。」

  他緩緩站起身。

  「我給了他三天時間。三天後,他若是不給了斷,不認下這筆債……」

  陳義頓了頓。

  「那我們就得按老規矩,親自上門,『抬』他上路了。」

  「抬……抬他上路?」

  胖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都變了調。

  「老大,你的意思是……抬活人?」

  「抬活人」三個字一出,在場的所有人,包括一直沉默如鐵的老七,臉色都變了。

  這是義字堂傳說中的禁忌!是比八仙抬棺硬闖百鬼夜行還要兇險百倍的手段!

  尋常棺材,抬的是死人肉身。

  而這種活兒,要抬的,是一個活人的三魂七魄!

  一旦開抬,便是不死不休。

  要麼,債主了斷因果,魂魄歸位。

  要麼,欠債的陽壽耗盡,當場暴斃。


  這是用抬棺匠的陽氣和命數,去審判一樁陰陽懸案!

  「瘋了,瘋了……」猴子一個勁兒地搖頭,「義哥,這……這可是要折陽壽的!」

  「規矩就是規矩。」

  陳義的語氣里沒有一絲波瀾。

  「她把『過陰鞋』送上門,就等於和我們義字堂立下了鬼契。這活兒,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否則,我們欠下的,就是一輩子都還不清的『陰債』。到時候,別說折壽,全家老小都得跟著不得安寧。」

  他看著瞬間蔫下去的眾人,話鋒一轉。

  「不過,你們也別怕。這活兒雖然凶,但講究的是一個『禮』字,不是打打殺殺。」

  「我們是『執禮人』,不是索命鬼。只要把全套儀仗做足了,讓那蘇文清知道我們義字堂的規矩有多硬,他自己就會服軟。」

  一聽不用跟鬼物硬碰硬,胖三的膽氣立馬又壯了起來,他搓著手,臉上露出一絲病態的興奮:「老大,那你說,咋準備?是不是還得用黑狗血、墨斗線那些?」

  「那些是用來對付邪祟的,這次用不上。」

  陳義搖頭。

  「這次,是請『人』上路。」

  他看向大牛,沉聲吩咐:「大牛,去庫房,把那口『百年柳木迎賓棺』請出來。用桐油擦拭三遍,記住,只准順著木紋擦,不准逆。」

  他又看向猴子:「猴子,你手巧,去把那十二根『九曲還魂繩』找出來,檢查有沒有斷股,用柚子葉水浸泡一個時辰,晾乾備用。」

  「老七,你和剩下的兄弟,把祠堂里的『開路神幡』、『靜迴避牌』、『陰陽儀仗』,全套都給我請出來,撣乾淨灰。五十年沒用過了,別到時候掉了鏈子。」

  「至於你,胖三。」陳義最後看向他。

  「哎!老大,我幹啥?」胖三挺起胸膛。

  「去買最好的硃砂、最純的雄黃,還有……」

  陳義的眼神,變得幽深。

  「九十九張上好的黃裱紙。我要親手寫一封五十年前就該送到的……催命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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