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官場上的「土客」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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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為民簡明扼要地陳述了案件事實:肇事司機逃逸,導致受害者家庭破碎,侯健最終自殺身亡。侯氏家族態度堅決,放出狠話,誰簽諒解書就逐誰出家譜。鎮裡認為,尊重死者和受害者家屬的意願是底線,鎮政府無權、也絕不會代替死者簽署任何法律文書。

  「……所以,不是我們阻礙調解,而是受害者一方的宗族情感和意願,我們必須尊重。」鄭為民最後總結道。

  他本以為解釋清楚了前因後果,領導們會理解。沒想到,張縣長聽完,臉色反而更沉了:「鄭為民同志,你的意思是,因為一個『家族』,我們政府的工作就做不通了?這就是你的群眾工作能力?」

  「張縣長,這不是群眾工作能力的問題,是……」

  鄭為民試圖辯解。

  「是原則問題,對不對?」張縣長直接打斷了他,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和警告,「我聽說那個司機家屬願意拿出一筆錢來補償,這是化解矛盾的好機會。你們鎮裡要多做做思想工作,別讓死者家屬鑽牛角尖嘛。大局為重,穩定壓倒一切。這事,縣裡很關注,你們必須拿出個方案來,儘快解決。」

  這句話一出,鄭為民徹底明白了,那人不僅找了人,還送了「禮」,上面有人收了好處,或者礙於人情,必須把這個「諒解書」的事情辦成。所謂的「方案」,就是讓他去逼迫侯家簽字,或者由鎮裡強行背書。

  這已經不是是非問題,而是變成了「政治任務」。

  鄭為民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讓他為了所謂的「穩定」和「大局」,去逼迫一個已經家破人亡的家庭接受兇手的「施捨」,去違背自己的良心,去踐踏侯健用生命換來的尊嚴?

  門都沒有!

  會議結束後,在回去的車上,陳成洲也是一臉的糾結,「鄭鎮長,張縣長發話了,這事兒咱們得想個法子。要不……咱們去東石橋子村一趟?跟那個侯家老太爺談談?或者……鎮裡出面,象徵性地協調一下?」

  「協調個屁!」鄭為民再也忍不住了,「這種喪良心的錢都敢收,喪盡天良啊!」

  「老陳,你也是協谷鎮土生土長的,侯健是怎麼死的你不清楚?大年初一吊死在房樑上!現在為了給那個逃逸司機減刑,咱們去逼他族人簽諒解書?還要鎮裡出面背這個黑鍋?」

  「你別激動!」

  陳成洲也不想摻和這事,但他作為綜治辦主任,上面的任務下來了,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回到協谷鎮,鄭為民和陳成洲立刻將此事,向陳常山做了匯報。

  陳常山聽完他倆的匯報之後,沒有著急作出指示,而是似乎不經意的隨口問了句:「哪個縣長召集的會?」

  「前一陣子下來的張縣長。」

  鄭為民知道他在斟酌領導的實力,鄉鎮一把手作為縣裡的封疆大吏,很多時候都不會賣副縣長的嗯矮子。

  「哦」,聽到是張縣長召開的會議,陳常山的表情明顯輕鬆了一些,「為民,這事你怎麼看?」

  「我分管交通,是為了修路架橋,是為了老百姓出行平安!不是為了給殺人兇手當說客,更不是為了幫某些人擦屁股!有本事,就讓他去告我,撤我的職,我鄭為民要是皺一下眉頭,我就不是娘養的!」

  鄭為民擺明了自己的態度,他今天被噁心到了。

  陳常山點了點頭,掐滅了手裡的菸頭,「為民說得對,如果今天我們為了所謂的『維穩』指標,為了上面某些人的私情,強行按著侯家人的頭去簽這個諒解書,那我們協谷鎮黨委政府,就成了壓垮老實人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遠處熙熙攘攘的街道,「我們不能向這種無理取鬧、甚至帶有脅迫性質的『鬧訪』現象讓步。一旦開了這個口子,以後誰還敢相信法律?誰還敢相信政府是站在公道這一邊的?」

  「張縣長那邊……」

  陳成洲還是有些擔心,協谷鎮如果這樣做,無異於跟縣裡對著幹。

  「他一個空降幹部,還是個副職,懂個屁!」

  陳常山一臉的不屑,張縣長是從市里空降來的,在新縣這些本土幹部眼中,這些人待不了兩年就走了!

  新縣官場也有「土客之爭」,本土幹部提拔慢,但是經驗豐富,空降幹部提拔速度快,但大都沒有什麼基層履歷,對鄉鎮的工作不能說一竅不通,但大多數時候都是脫離實際。

  因此,本土提拔的幹部不服上面空降的幹部,空降幹部看不起本土提拔的幹部。而陳常山就是本地幹部的代表,這些空降的縣長,堵死了他們這些鄉鎮一把手晉升的路,他們平時也沒少抱怨。

  陳常山身後的「神仙」,對此更是頗有怨言。

  當天下午,協谷鎮黨委緊急召開擴大會議。在陳常山義正詞嚴的表態下,會議很快達成了一致意見:協谷鎮要堅決頂住壓力,為群眾主持正義,絕不和稀泥!

  隨後,一份蓋著協谷鎮鮮紅印章的公函,被鄭重地起草並發送至事發地法院及案件承辦部門。

  函件中詳細陳述了2003年肇事逃逸案的歷史背景,還原了受害者侯健家破人亡、最終含恨自縊的悲慘事實。肇事者家屬近期頻繁上訪、試圖通過行政施壓獲取諒解書的行為,公函明確指出:此乃典型的借「維權」之名行「鬧訪」之實,意圖利用公權力掩蓋交通肇事逃逸的惡劣性質。

  更為關鍵的是,公函中特意強調:「鑑於受害者侯健已故,且無直系親屬在世,其家族長輩及宗親明確表示拒絕諒解。因此,任何非侯健直系血親簽署的所謂『諒解書』,均不能代表受害者真實意願,不具備法律效力與道德基礎。協谷鎮政府鄭重聲明:絕不會越俎代庖,代表死者或受害方簽署任何形式的諒解文件。」

  這封公函,就像一道鐵閘,徹底切斷了肇事者家屬想走「捷徑」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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