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林晚秋的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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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這絲動搖很快就被他多年機關工作養成的警惕和原則性壓了下去。

  程序就是程序,舉報就是舉報。

  不管她的動機是什麼,不管結果可能會怎樣,她煽動村民「分田單幹」這個行為本身,在當下就是一條不可逾越的紅線。

  更何況,舉報人還在信里特意點明了,林晚秋的背後,可能還有更深的關係,比如上次開著吉普車送她來的那個京城幹部。

  這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也讓他不敢有絲毫的掉以輕心。

  今天如果他就這麼被一個小丫頭三言兩語說服了,回去怎麼跟領導交代?怎麼跟舉報人交代?

  想到這裡,王東陽臉上的表情又重新變得冰冷。他推了推眼鏡,掩去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

  「說得很好聽。但一碼歸一碼。」他冷冷地開口,打破了短暫的寧靜,

  「你的思想和行為,已經觸犯了原則。必須接受審查。至於你說的秋收,那要等你的問題調查清楚之後再說!」

  他不再給林晚秋任何爭辯的機會,直接對身後的幹部命令道:「把人帶上車!誰再敢阻攔,以妨礙公務、暴力抗法論處,一併帶走!」

  這一次,他的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村民們剛剛平復下去的心,又一次懸了起來。但看著那幾個幹部冰冷的面孔和王東陽決絕的態度,他們知道,再鬧下去,只會害了林同志。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兩個幹部走到林晚秋身邊。

  「林同志!」李大山嘶啞地喊了一聲,想衝過去,卻被另一個幹部攔住了。

  林晚秋回頭,給了李大山一個讓他安心的眼神。她知道,反抗是無用的,只會把事情搞得更糟。她平靜地對那兩個幹部說:「我自己走。」

  她邁開步子,走向那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每一步,都走得那麼沉穩,仿佛不是走向未知的審查,而是走向一場既定的命運。

  夕陽的餘暉將她的影子在黃土地上拉得好長好長。

  所有的村民都沉默地看著她的背影。

  沒有人說話,但那一道道目光,像繩索一樣,緊緊地牽在她的身上。

  有擔憂,有不舍,有憤怒,更有無數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就在林晚秋的手即將碰到車門的時候,人群里突然響起一個孩子「哇」的一聲大哭。

  是張桂芬家的小栓子。

  他掙脫媽媽的手,邁著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跑到林晚秋身邊,一把抱住了她的腿,仰著掛滿淚珠的小臉,奶聲奶氣地哭喊著:

  「林姐姐,你別走!你走了,誰教我認字啊!哇——」

  孩子的哭聲像一把錐子,刺痛了在場每一個成年人的心。

  「小栓子,聽話,回去……」林晚秋蹲下身,想摸摸他的頭,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怕自己的觸碰,會給這個家庭也帶來麻煩。

  緊接著,一個又一個村民,默默地從家裡拿出了東西,往林晚秋這邊送。

  「林同志,這是剛煮的雞蛋,還熱乎著,你帶上路上吃!」張桂芬紅著眼圈,把幾個用手絹包好的雞蛋硬塞到林晚秋手裡。

  「林同志,俺家沒啥好東西,這倆窩頭你拿著墊墊肚子!」

  「這是水,喝口水……」

  一個、兩個、三個……村民們默默地圍上來,手裡拿著家裡僅有的一點能拿得出手的東西,雞蛋、窩頭、烤紅薯、一壺涼白開……

  他們不敢再高聲反抗,只能用這種最樸素、最笨拙的方式,表達著他們的感激和擔憂。

  王東陽看著眼前這一幕,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他心裡那點剛剛升起的波瀾,又翻湧起來。

  他看得出,這不是裝的。一個搞「資本主義」的壞分子,怎麼可能得到村民如此真心的擁戴?

  然而,他身旁的一個幹部,卻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

  「王組長,您看,這就是她拉攏人心的手段,小恩小惠,腐蝕群眾,性質很惡劣。」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王東陽心中那點惻隱。

  他立刻警醒過來,自己差點就被這種「溫情」場面給迷惑了。他臉色一沉,厲聲喝道:

  「幹什麼?都讓開!上車!」


  林晚秋被兩個幹部「護送」著,坐進了伏爾加轎車的後排。

  她懷裡抱著村民們塞給她的、還帶著體溫的食物,透過車窗,看著外面那一雙雙擔憂的眼睛,看著李大山那通紅的、充滿無力感的眼眶,看著孩子們那一張張哭泣的臉。

  她的心,像被泡在又酸又澀的苦水裡。

  汽車發動了,捲起一陣黃土,緩緩駛離了村口。

  村民們跟在車後面,默默地送著,直到汽車變成一個小黑點,消失在路的盡頭。

  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顛簸著,每一次震動,都像是要把人的五臟六腑給顛出來。

  林晚秋坐在後排,身子隨著車子的晃動而搖擺,懷裡緊緊抱著那個還帶著村民體溫的布包,裡面是幾個雞蛋和兩個硬邦邦的窩頭。

  車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沉下去,暮色像一張無邊無際的灰色大網,將田野、村莊、遠山全都籠罩了進去。車裡沒人說話,氣氛壓抑得可怕。

  坐在她兩旁的幹部目不斜視,像兩尊沒有感情的石像。前面副駕駛座上的王東陽,從後視鏡里投來的目光,依舊是冰冷而審視的。

  林晚秋沒有看窗外,她只是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布包上粗糙的紋理。她心裡並不像表面上那麼平靜。小栓子那張掛滿淚痕的小臉,張桂芬嫂子通紅的眼眶,還有李大山叔那副想拼命卻又無能為力的樣子,一幕幕在她腦海里反覆回放,像針一樣,密密麻麻地扎著她的心。

  她不怕自己被審查,從決定做這件事的那一刻起,她就有了最壞的打算。她怕的是,自己這一走,臨水村好不容易燃起來的那點火苗,會就此熄滅。

  她怕村民們會因為恐懼,退回到從前的麻木和絕望里。她更怕,那個告密的人,會藉機在村里興風作浪,把李大山叔往死里整。

  車子顛簸了大概一個多鐘頭,終於駛進了縣城的範圍。路面平坦了許多,窗外開始出現稀疏的燈火和低矮的磚瓦房。最後,汽車在縣委大院的門口停了下來。這是一座典型的蘇式風格建築,灰色的牆體,高大的門廊,門口掛著「中國共產黨XX縣委員會」的木牌,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莊嚴肅穆。

  「下車!」王東陽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林晚秋被帶進大院,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最後被帶進了一間掛著「臨時審查室」牌子的房間。房間不大,只有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上刷著白石灰,角落裡放著一個暖水瓶和幾個搪瓷缸子,上面印著紅色的「為人民服務」字樣。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中年婦女給她倒了一杯熱水,然後就一聲不響地坐在了門口的小板凳上,顯然是負責看管她的。

  王東陽和其他人把她送到這裡後,就腳步匆匆地離開了。林晚秋知道,他們是去向領導匯報了。

  接下來,就是等待。

  等待,是最熬人的。房間裡的燈泡掛在電線下,散發著昏黃的光,牆上那隻老式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個聲響都像是敲在人的心上。林晚秋捧著那個印著缺口的搪瓷缸子,手心的熱度也驅散不了心裡的涼意。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是什麼,是嚴厲的批鬥,還是漫長的監禁?她甚至想到了更壞的結果。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她告訴自己,不能慌,越是這個時候,越要冷靜。

  與此同時,縣委二樓的會議室里,氣氛正如同燒開的水一樣,翻騰不休。

  長條形的會議桌旁,坐著縣委的幾位主要領導。主位上坐著的是縣委書記,趙長青。他年近六十,頭髮已經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嘴裡叼著個菸斗,一口接一口地抽著。菸斗是他多年的習慣,只有在心緒不寧的時候,才會抽得這麼急。他那張刻滿皺紋的臉上,此刻正罩著一層寒霜。

  趙長青是南下幹部,從槍林彈雨里走過來的老革命,對「資本主義尾巴」有著一種近乎本能的警惕和憎惡。他這輩子最引以為傲的,就是自己始終保持著堅定的革命立場,從沒在路線上犯過錯誤。

  坐在他對面,位置稍次一點的,是縣長,周明軒。周明軒剛滿四十,是本地提拔上來的年輕幹部,去年剛從地委黨校學習回來。他戴著一副眼鏡,面容白淨,身上有一股趙長青這些老幹部不太喜歡的「書生」氣。他此刻正低著頭,仔細地翻看著王東陽帶回來的那份關於臨水村的調查材料,眉頭緊緊地鎖著。

  王東陽剛剛把情況詳細匯報了一遍,從接到舉報信,到臨水村現場的見聞,再到村民們公然對抗調查組的「惡劣行徑」,他都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尤其強調了林晚秋作為「主謀」的「頑固態度」和「煽動性」。


  「胡鬧!簡直是胡鬧!」趙長青聽完匯報,把手裡的菸斗在菸灰缸里使勁磕了磕,發出一聲脆響,震得在座的人心裡都跟著一顫。「一個黃毛丫頭,讀了幾天書,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分田單幹!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這是在挖我們社會主義的牆角!是走回頭路!」

  他環視了一圈,目光銳利如刀:「我們好不容易才把農民組織起來,走上集體化的康莊大道,現在倒好,她一煽動,就想退回去搞小農經濟?要是都像她這樣搞,那我們這麼多年的革命,不都白搞了?」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幾個副書記和常委都低著頭,不敢接話。趙書記的脾氣,他們是知道的,在原則問題上,那是說一不二,誰碰誰倒霉。

  「趙書記,我覺得這件事,可能沒那麼簡單。」一個沉默的聲音響起,是縣長周明軒。他終於看完了材料,抬起頭,扶了扶眼鏡。

  趙長青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不悅地看向周明軒:「哦?周縣長有什麼高見?」他話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諷刺。他對這個年輕的搭檔,一直有些看法,覺得他理論多於實踐,看問題不夠抓根本。

  周明軒似乎沒聽出他話里的刺,依舊用他那不疾不徐的語調說道:「書記,我不是為分田單幹辯護。這個口子,絕對不能開。但是,從王東陽同志的匯報和這份材料來看,有幾個地方,我覺得值得我們深思。」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輕輕點了點:「第一,這個叫林晚秋的女同志,為什麼要去臨水村?臨水村我們都知道,是咱們縣裡掛了號的窮村,年年吃返銷糧,人均收入全縣倒數第一。一個京城來的大學生,跑到這麼個地方,圖什麼?如果說是為了搞破壞,那她為什麼不去一個富裕村、模範村?那樣影響不是更大嗎?」

  「第二,」他沒等趙長青反駁,繼續說道,「王東陽同志也提到了,臨水村的村民對她極為擁護,甚至不惜為了她,公然對抗調查組。同志們,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如果這個林晚秋真是個搞破壞的壞分子,是個『資本主義的代言人』,那這些最樸實的貧下中農,會用自己的身家性命去保她嗎?這不符合常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周明軒拿起那份材料,「王東陽同志在現場也看到了,臨水村的莊稼長勢,確實比別的村要好。這是事實。我們搞革命,搞建設,最終的目的是什麼?不就是為了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吃飽穿暖嗎?現在有一個方法,不管它叫什麼名字,它能讓地里多打糧食,能讓農民有飯吃,我們難道不應該先去了解一下,研究一下,而是直接一棒子打死嗎?」

  周明軒的這番話,條理清晰,邏輯縝密,讓會議室里原本一邊倒的氣氛,出現了一絲鬆動。幾個原本附和趙書記的副書記,也都露出了思索的神情。是啊,周縣長說的這幾點,確實是實情。

  王東陽一看風向不對,急了,趕緊插話:「周縣長,你這是思想糊塗!路線問題,是天大的問題,來不得半點含糊!不管她把莊稼種得多好,只要搞了分田單幹,那就是錯的!就是動搖國本!再說了,她蠱惑人心的本事可不小,那些村民就是被她的小恩小惠蒙蔽了!」

  趙長青陰沉著臉,又把菸斗填滿了菸絲,點上火,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濃霧。周明軒的話,像一塊石頭,在他那看似平靜的心湖裡,也激起了一圈漣漪。他不得不承認,周明軒提出的那幾個問題,確實是他剛才在盛怒之下沒有細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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