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顧長庚的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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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大早,窗外的天還是灰濛濛的,冬日的晨光總是來得格外晚。

  顧長庚上午沒課,按照往常的習慣,吃過早飯就來到了中文系的辦公室。辦公室里生著爐子,暖烘烘的,他給自己泡上一杯熱茶,搓了搓有些冰涼的手,便攤開教案,準備靜下心來備課。

  到了中午吃飯的時間,辦公室的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一股冷風隨之灌了進來。

  顧長庚抬頭一看,是系主任。

  系主任今天的心情似乎特別好,臉上掛著抑制不住的笑容,走路都帶著風,興沖沖地徑直朝著顧長庚的辦公桌走來。

  「長庚啊,在備課呢?」系主任熱情地打了個招呼,也沒等顧長庚回答,就自顧自地拉了張椅子,在旁邊坐了下來,身體微微前傾,帶著點神秘和激動。

  「跟你說個事兒,」系主任壓低了些聲音,「前兩天校長在會上提的那個,咱們學校和《人民文學》雜誌社要共同舉辦的文學沙龍活動,記得吧?學校領導班子昨天碰了頭,把參加的人員名單給定下來了。」

  顧長庚點了點頭,放下了手裡的鋼筆,認真地聽著。

  系主任說到這裡,特意停頓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著顧長庚,然後宣布道:「名單里,有你!還有你們班的班長,林晚秋同學。」

  說完,系主任笑呵呵地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顧長庚的肩膀,語氣里滿是期許和鼓勵:「長庚啊,這次可得好好表現!尤其是林晚秋同學,你作為她的老師,要多指導指導。這可是個難得的好機會,千載難逢!到時候,雜誌社那邊,編輯主任會親自來現場參加活動!」

  系主任嘴上沒有明說那位編輯主任的名字。

  但他話里話外的意思,顧長庚聽得一清二楚。系主任肯定知道,《人民文學》雜誌社的那位編輯主任,正是他顧長庚的母親,宋文君。

  這番話,既是通知,也是一種善意的提點和示好。

  系主任又勉勵了幾句,看著顧長庚若有所思的樣子,便心滿意足地起身離開了。

  辦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靜,只剩下爐子裡煤塊偶爾發出的輕微爆裂聲。

  可顧長庚的心,卻再也安頓不下來了。

  他手裡的那支鋼筆,被他無意識地在指間來迴轉動著。剛才系主任帶來的那個消息,像一顆石子投進了他平靜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複雜的漣漪。

  有激動,這是自然的。這樣的活動,對於任何一個熱愛文學的青年教師和學生來說,都是一個極好的學習和展示平台。尤其是林晚秋,她那麼有才華,能有這樣的機會,顧長庚由衷地為她感到高興。

  但激動過後,更多的,卻是一種深深的忐忑和擔憂。

  他一想到那個畫面,就覺得頭皮發麻。

  自己的母親,宋文君。

  自己的前妻,林晚秋。

  當初,這兩個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鬧得是何等的僵持,何等的不愉快。母親對晚秋的偏見和不滿,幾乎是刻在了骨子裡的。

  而現在,命運卻安排她們兩個,一個作為權威的編輯主任,一個作為優秀的學生代表,要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面對面地探討文學……

  這個畫面,顧長庚簡直不敢去想。

  不行!

  這個念頭猛地從他腦子裡跳了出來。這件事,必須提前做點準備。

  他了解自己林晚秋。她識大體,顧大局,她肯定能拋開個人情緒,表現得無可挑剔。這一點,他毫不擔心。

  問題出在自己那個老媽身上。

  母親的脾氣,顧長庚再清楚不過了。她好面子,性格又強勢,萬一到時候因為舊日的偏見,當場給晚秋穿小鞋,或者說出什麼不合時宜的話來,那不僅會讓晚秋難堪,更可能會毀掉這次來之不易的寶貴機會。

  他必須得提前給母親打個「預防針」。

  但是,這個預防針怎麼打,也是個技術活。

  他不能直接把林晚秋的名字說破。一旦說了,以母親的性格,說不定會直接動用關係把晚秋的名字從名單上劃掉。那樣一來,就更是弄巧成拙,好心辦壞事了。

  得想個法子,旁敲側擊地提醒一下。

  顧長庚心裡盤算著,越想越覺得今晚必須得回一趟家,當面跟母親聊聊才穩妥。

  於是,他站起身,走到辦公室角落那台黑色的轉盤電話機旁,拿起聽筒,熟練地撥通了雜誌社的內線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了起來。

  「喂,媽,是我,長庚。」

  電話那頭,宋文君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幹練,帶著一絲意外:「哦?長庚啊,今天怎麼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有事?」

  「沒事,」顧長庚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自然,「就是想問問,您今晚有安排嗎?要是沒有的話,我晚上回去吃飯。」

  這句尋常的家常話,卻是破天荒的頭一回。自從他住在學校之後,為了避免不必要的矛盾,他已經很久沒有主動提出要回家吃飯了。

  按照宋文君一貫的行事風格,在上班時間接到這種說私人事情的電話,她是非常厭惡的。在她看來,工作就是工作,天大的家事也要等下了班再說,這是原則問題。

  若是旁人打來,她少不得要冷著臉訓斥幾句。

  但是今天,當她從聽筒里聽到兒子顧長庚那熟悉的聲音,清晰地、主動地說要回家吃飯時,宋文君的臉上,那嚴肅的表情瞬間就繃不住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喜悅從心底里涌了上來,像是溫熱的泉水,一下子就浸滿了四肢百骸。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揚起,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帶著笑意。

  即便如此,她還是努力維持著自己往日的威嚴,清了清嗓子,對著話筒,用一種儘量平淡的語氣回了一句:「知道了。」

  隨即,她又習慣性地補充了一句:「上班時間,以後不要打私人電話。」

  說完,不等顧長庚再說什麼,便「咔噠」一聲,乾脆利落地掛了電話。

  然而,電話一掛,聽筒一放回原位,宋文君那張刻意板著的臉,就再也維持不住了。

  坐在自己的辦公椅上,那股子高興勁兒怎麼也壓不下去,心裡就像是開了鍋的水,咕嚕咕嚕地冒著泡。她再也坐不住了。

  站起身,快速地在腦子裡梳理了一下今天下午的工作安排,發現也沒什麼非她不可的要緊事。於是,她當機立斷,拿起桌上的鋼筆,在工作日誌上簽了個字,然後拎起自己掛在衣架上的皮包,就往外走。

  經過編輯部大辦公室的時候,她和裡面的人隨意地打了個招呼:「我出去采採風,找找靈感。」

  編輯部的同事們對此早已見怪不怪,紛紛應和著。誰也沒想到,他們這位雷厲風行、向來把工作看得比天大的宋主任,此刻心裡裝的哪是什麼靈感,而是晚上要給兒子做什麼菜。

  宋文君步履輕快地走出雜誌社大門,騎上自己的永久牌自行車,沒有回家,而是徑直朝著附近最大的國營菜市場蹬去。

  到了菜市場,她就像換了個人,平日裡那股子知識分子的清高和矜持全然不見了。她擠在買菜的人堆里,眼睛放光地掃視著各個攤位。

  「師傅,這塊五花肉不錯,肥瘦相間,給我來兩斤,做紅燒肉正好!」

  「哎,這鯽魚新鮮啊,還活蹦亂跳的,稱一條,晚上燉個湯。」

  「青菜也來點,還有他愛吃的土豆……」

  她幾乎是看到什麼就買什麼,腦子裡全是兒子顧長庚從小到大喜歡吃的菜色。不一會兒,自行車的車籃里就堆得滿滿當當,幾乎要冒尖了。

  買完菜,她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心滿意足地往家的方向騎。

  在樓下,正好碰到了老鄰居李大媽。李大媽拎著個籃子,看樣子也是剛買菜回來,見到宋文君,便隨口搭話:「哎呦,宋主任,今兒個怎麼這麼早就下班啦?還買了這麼多菜,家裡是來親戚了麼?」

  宋文君臉上的笑容立刻收了起來,換上了一副既無奈又不耐煩的模樣,嘆了口氣:「嗨,別提了!」

  她一邊把自行車往自己家推,一邊抱怨道:「還不是長庚那個兔崽子,打電話說晚上嘴饞了,要吃點好吃的。你說說,都當大學老師的人了,一點也不讓人省心,不老老實實在學校待著,不逢年不過節的,瞎往家裡跑什麼!還是跟小時候一樣,就喜歡吃我做的這口飯。我能怎麼辦?當媽的,還能真餓著他不成?」

  她嘴裡說著嫌棄的話,眉眼間卻藏不住那份得意和高興。

  說完,也不等李大媽再說什麼,宋文君就樂呵呵地拎著大包小包進屋。

  很快,家裡的廚房內,便響起了「鐺鐺鐺」清脆而富有節奏的切菜聲,充滿了煙火氣。

  ……

  而另一邊,在學校里的顧長庚,一整個下午都有些魂不守舍。


  這種狀態,連坐在課堂上的林晚秋都明顯地感覺到了。下午是一堂古代文學鑑賞課,顧長庚講的是《詩經》。往常,他講課總是神采飛揚,引經據典,信手拈來。可今天,他卻好幾次出現了短暫的停頓,仿佛在走神,眼神也有些飄忽,不像平時那樣聚焦。

  林晚秋心裡有些納悶,不知道他遇到了什麼事情。

  顧長庚自己心裡則是一片亂麻。

  他太了解自己那個老媽了。

  他今天這個破天荒的電話,母親嘴上說得平淡,心裡指不定高興成什麼樣。可越是這樣,他心裡就越是沒底。

  他幾乎可以預見到,今晚的飯桌上,母親肯定會旁敲側擊地打聽他最近的生活,而他,又要不動聲色地,把文學沙龍這件事巧妙地引出來,還要在不點明林晚秋的情況下,給自己那個偏見根深蒂固的母親提前「消消毒」。

  這其中的分寸,實在是太難拿捏了。

  說明顯了,怕是會立刻激起母親的逆反心理,直接把事情搞砸。說輕了,又怕起不到作用,到時候活動現場依然會出亂子。

  他甚至能想像到,一旦話沒說對,今晚這頓看似溫馨的家宴,很可能又會演變成一場激烈的爭吵。

  一想到這些,顧長庚就覺得一個頭兩個大。他必須得好好想想,斟酌好每一個字,每一句話,該怎麼開口,又該怎麼引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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