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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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辦公樓里出來,一股冷風迎面灌進脖子裡,林晚秋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裹緊了身上的棉襖。

  天色愈發陰沉了,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都能擠出雪粒子來。

  路兩旁的白楊樹葉子早已落盡,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在蕭瑟的風中伸向天空,劃出幾道蒼勁的線條。

  踩著腳下平坦的水泥路,聽著遠處操場上傳來的口號聲和偶爾經過的自行車清脆的鈴聲,林晚秋的心情卻久久不能平靜。

  剛剛在辦公室里那番小小的交鋒和妥協,像一塊石頭投進心湖,激起的漣漪一圈圈盪開。顧長庚那張時而嚴肅、時而得意的臉,和那張寫著「貧困生補助」的表格,在她腦海里交替出現。

  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從眼前這座全國最高等的學府,飄回了那個遠在山溝溝里的紅旗大隊。

  她想起了家門前那條一下雨就泥濘不堪的土路,一腳踩下去,黃泥能沒過腳脖子。想起了村里人一年到頭面朝黃土背朝天,累死累活,也掙不來幾個工分,換不來幾斤糧食。

  想起了奶奶每到冬天就犯的老寒腿,疼得整夜睡不著覺,卻連一張止疼膏藥都捨不得買。

  這裡的平坦馬路,和家鄉的泥濘土路。

  這裡的朗朗書聲,和家鄉的雞鳴狗吠。

  這裡的知識殿堂,和家鄉的貧窮落後。

  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在她腦海里形成了無比鮮明、無比刺眼的對比。她不由得深深地嘆了口氣,心裡泛起一陣酸楚。

  時代的進步,對於身處底層、日復一日在土地里刨食的農民來說,實在是太緩慢,太不容易了。

  她前世本就是歷史系的學生,骨子裡就帶著幾分悲天憫人的情懷,看問題也習慣性地帶上一種歷史的縱深感。此刻,這種情懷被眼前的現實激發,在胸中翻湧不息。

  回到宿舍的時候,裡面空無一人。

  她們幾個大概是去參加學校新成立的文學社或者廣播站的活動了。恢復高考後的大學校園,一切都是新鮮的,充滿了百廢待興的活力,年輕人們有使不完的勁兒。

  宿舍里安安靜靜的,只聽得見窗外風颳過樹梢的「嗚嗚」聲。

  林晚秋走到窗邊,推開那扇老舊的木窗,冷風立刻涌了進來,吹亂了她的頭髮。她望著窗外那片漫天蕭瑟的景色,心裡那些翻湧的情緒,忽然找到了一個出口。

  她想寫點什麼。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按捺不住。

  她走到自己的書桌前,小心翼翼地從一個布包里拿出一個筆記本和一支灌滿了藍黑墨水的英雄牌鋼筆。這支筆,還是她來上大學前,父親跑了好幾個供銷社才給她買到的,寶貝得不得了。

  她翻開本子,鋪平了有些卷邊的紙頁,擰開筆帽,筆尖在紙上頓了頓,墨水迅速地洇開一個小小的藍點。

  宿舍里很安靜,她能聽到自己平穩的呼吸聲。

  那些關於家鄉、關於土地、關於貧窮與希望的思緒,像山間的溪流一樣,匯聚到了筆尖。她幾乎沒有構思,那些文字就自然而然地流淌了出來。

  她寫腳下的黃土地,寫土地上辛勤耕作的父老鄉親,寫他們臉上被歲月刻下的溝壑,寫他們眼裡對豐收最質樸的渴望。

  她寫自己是如何像一棵長在石縫裡的小草,拼了命地汲取著知識的養分,最終衝破了命運的桎梏,來到了這個嶄新的世界。

  她寫夢想,寫希望,寫知識就像一顆種子,只要給它一點陽光雨露,就能在最貧瘠的土地上,開出最絢爛的花。

  ……

  她之前就非常喜歡寫這些東西,大學的時候,還憑著一篇散文在校刊上得過獎。此刻重拾舊愛,下筆如有神助,那種沉浸在文字世界裡的專注和快樂,讓她暫時忘卻了一切。

  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風也越刮越緊。

  而在這間安靜的宿舍內,林晚秋筆下的世界,卻充滿了破土而出的力量與光芒。

  很快,一篇洋洋灑灑的散文便一氣呵成。她放下筆,輕輕吹了吹還未乾透的墨跡,從頭到尾又默讀了一遍。

  讀完,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心中積鬱的所有複雜情緒,都隨著這篇文字,找到了安放之處。

  林晚秋剛把那篇散文的最後一個字默讀完,胸中那股鬱結之氣也隨之舒展開來,整個人都覺得輕鬆了不少。

  就在這時,宿舍門「吱呀」一聲被猛地推開,一股冷風卷著一個咋咋呼呼的聲音沖了進來。

  「晚秋!晚秋你在不在?哎喲可算找著你了!學校大門口有人找你!」

  人還沒完全進來,趙秀梅的大嗓門就已經響徹了整個宿舍。她風風火火地衝到林晚秋桌前,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蛋被凍得通紅。

  林晚秋被她這架勢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扶住她:「秀梅,你慢點兒,出什麼事了?誰找我?」

  「呼……呼……」趙秀梅喘勻了氣,直起身子說,「是周建軍!就是上次咱們在百貨大樓碰到的那個,你老家的那個……那個誰來著?」

  周建軍?

  林晚秋愣住了。他來找自己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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