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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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腦海里那張模糊的面孔,瞬間和眼前這張樸實又激動的臉重合了。

  是那個在火車上認識的小伙子,周建軍!

  林晚秋是真的驚喜。

  對於這個曾經在火車上有過一面之緣的「弟弟」——說是弟弟,其實也就比她小上一歲

  能在偌大的京城裡再次遇見,這本身就是一種難得的緣分。

  更讓她感到驚喜和欣慰的是,眼前的周建軍,雖然身上衣服破爛,背上還背著一捆廢紙殼子,看著有些落魄,

  但他的精氣神卻和在火車上時截然不同。

  他的臉頰雖然清瘦,但氣色紅潤,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踏實肯乾的光芒。

  他是在靠自己的雙手,自食其力地生活。

  這一點,讓林晚秋由衷地為他感到高興。

  而周建軍看到林晚秋,更是激動得不行。

  在這偌大的、舉目無親的京城裡,能讓他天天在心裡念叨的,也就只有這位在火車上萍水相逢,卻給了他莫大善意和鼓勵的林晚秋了。

  他無數次地想過,要是能再見一面就好了,沒想到,這個願望竟然真的實現了!

  林晚秋快步走到周建軍面前,臉上帶著真切的笑意:

  「周建軍?真的是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看著如天仙下凡一般的林晚秋主動朝自己走過來,周建軍的心「怦怦」地狂跳起來。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連忙將背上那捆沉甸甸的紙殼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然後飛快地在自己那身舊衣服上用力地擦了擦手,又侷促地整理了一下衣角。

  他生怕自己身上的灰塵,會沾髒了這位日思夜想的「仙女」。

  跟在林晚秋身邊的趙秀梅,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年輕人,她湊到林晚秋耳邊,低聲問道:「晚秋,這位是?」

  林晚秋轉過頭,看著閨蜜,又看了一眼面前因為緊張而臉頰漲紅的周建軍,笑著介紹道:「是一個朋友。」

  「朋友」這兩個字,她說得坦蕩又自然,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沒有因為周建軍此刻的身份和穿著而有半分的含糊或是遮掩。

  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卻像是一股暖流,瞬間湧入了周建軍的心田。

  在這個年代,成分和身份是壓在很多人心頭的大山。

  他一個從鄉下來的、靠撿破爛收廢品為生的年輕人,能被林晚秋這樣一位漂亮體面的女大學生,當著她朋友的面,如此鄭重地介紹為「朋友」,這給了他莫大的尊重和滿足。

  他看向林晚秋的眼神里,那份火熱的仰慕之中,又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羞澀和感激。

  這邊的重逢氣氛熱烈而真摯,可另一邊的氣氛,卻依舊尷尬而僵滯。

  顧長庚站在那裡,看著林晚秋臉上那發自內心的、燦爛的笑容——

  那種笑容,是他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明媚和真切。她對著那個穿著破舊的年輕人笑得那麼開心,那麼毫無芥蒂。

  他的心,又像是被針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由於身份的敏感和此刻的尷尬處境,他不可能一直站在這裡,像個局外人一樣看著林晚秋和她的「朋友們」寒暄。

  他還是悄悄地,又深深地看了林晚秋一眼,然後,再次轉過身,沉默地離開了。

  沈蓓蓓見狀,也顧不上多想,連忙跟了上去。

  感受到顧長庚那道複雜的視線從自己身上移開,又看到他決然離去的背影,林晚秋心裡竟暗暗地鬆了一口氣。

  可隨之而來的,卻是一種更加奇怪的感覺。

  不知道為什麼,顧長庚的出現,讓一向冷靜自持的她,內心還是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與他對視的那幾秒里,是不正常的。

  奇怪……自己明明和他已經毫無瓜葛了,為什麼在看到他的時候,心裡還是會忍不住泛起這些異常的情愫?

  她甩了甩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壓下去。

  慶幸的是,這一次與顧長庚偶遇之後,在這偌大的京城裡,再碰面的可能性應該微乎其微了。

  這也好,要是隔三差五就這麼碰上,那不得彆扭死。


  塵歸塵,土歸土,過去的人,

  就讓他徹底過去吧。

  顧長庚的離開,讓那片凝滯的空氣重新開始流動。

  林晚秋將心頭那點莫名的情緒壓下,轉過身,臉上重新掛起溫和的笑容。

  她指了指身旁的陸澤遠,大方地對周建軍介紹道:「建軍,這是我的同學,陸澤遠。」

  又對陸澤遠說:「這是我在火車上認識的朋友,周建軍。」

  陸澤遠正打量著周建軍,聽林晚秋這麼一介紹,他瞬間就想起來了!

  原來是他!

  就是前些天,在京大校門口攔住自己,用一口帶著濃重鄉音的普通話,問自己認不認識一個「林完求」的那個年輕人!

  當時他形容得實在是不著邊際,自己壓根就沒往林晚秋身上想。

  沒想到,今天竟然在這裡碰上了,還真是他要找的人。

  陸澤遠心裡覺得好笑,但更多的還是對這份緣分的驚奇。

  他雖然是幹部家庭出身,家境優渥,但身上卻沒有半分那些公子哥的傲氣。他性格灑脫,交朋友向來看的是人品,從沒有看不起任何人的習慣。

  他很自然地伸出手,對著周建軍笑了笑:「你好,周建軍同志。咱們見過的。」

  周建軍也認出了陸澤遠,頓時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憨厚地笑了。

  就這樣,四個人的隊伍重新匯合,很自然地隨著人流,繼續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閒逛。

  陸澤遠和趙秀梅走在前面,識趣地給後面許久未見的兩人留出說話的空間。

  而逐漸從重逢的巨大喜悅中冷靜下來的周建軍,似乎是猛地想到了什麼至關重要的事情。

  他停下腳步,神情變得嚴肅而鄭重。

  他先是緊張地看了一眼四周,然後小心翼翼地,從自己那件舊衣服最裡面的一個口袋裡,掏出一個用紅布包得嚴嚴實實、方方正正的小包。

  那塊紅布看得出來有些年頭了,但洗得很乾淨,也沒有任何褶皺。

  他一層一層地將紅布打開,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紅布裡面,是整整齊齊疊放著的一沓錢。

  有十塊的,有五塊的,也有一塊兩塊的,看得出是湊起來的。

  他仔細地將錢數了一遍,確認無誤後,用雙手鄭重地遞到林晚秋面前。

  「林姐,這是……這是還你的錢。一共五十五塊,五十塊是當初你借我的,還有五塊,是車票錢。」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莊重。

  來京城已經好幾天了,他不僅一分錢沒花掉林晚秋借給他的錢,自己還多攢了五塊錢出來,把當初的車票錢也一併還了。

  這個細節,讓林晚秋十分的詫異。

  她沒有立刻接那筆錢,而是看著周建軍,好奇地問道:「你這幾天……是怎麼過的?吃飯了嗎?有地方住嗎?」

  聽到林晚秋的關心,周建軍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有些靦腆又帶著點自豪的笑容。

  他笑著說:「吃飯的問題解決了。我看到那邊胡同里有家國營小餐館,每天飯點兒都忙不過來。我就去跟他們經理說,我不要工錢,每天幫他們把後廚的碗給洗了,垃圾給倒了,他們管我兩頓飯就行。」

  「至於睡覺的地方,」他繼續說道,

  「街角那邊有個打鐵的小店,老師傅年紀大了,晚上要看著爐子,有時候力氣跟不上。我就去給他幫忙,拉風箱,掄大錘,干點力氣活。老師傅心善,就讓我在他那個爐子旁邊睡,鋪點乾草,晚上可暖和了,一點都不冷。」

  他講得輕描淡寫,仿佛這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吃飯睡覺都不花一分錢,自己白天收來的那些廢紙殼子、舊報紙賣出去,就都是淨賺的錢。

  不愧是從農村苦日子裡走出來的娃,這股子生存的韌勁和想辦法的機靈勁兒,讓林晚秋聽得都忍不住對他高看一眼。

  這個年代,有太多抱怨生活不如意的人。

  可眼前的周建軍,起點這麼低,一個人孤身來到陌生的京城,卻不抱怨,不埋怨,就這麼踏踏實實地,用自己的雙手和汗水,一點一點地為自己掙一個前程。

  這一點,林晚秋非常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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