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除非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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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文君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一跳一跳地疼,仿佛有無數根細小的針在裡面扎著。

  她聽不清沈家父女在說什麼「前途無量」,也感受不到周圍的熱絡氣氛,她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兒子那幾句清晰而冰冷的話,一遍又一遍地迴響:

  「我已經定好了。」

  「京都大學。」

  「當了一名老師。」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她的心口上。

  京都大學!

  那四個字,如今對她而言,已經不是一所著名學府那麼簡單,它成了一個符號,一個象徵,象徵著那個叫林晚秋的農村丫頭,象徵著兒子脫離掌控的叛逆,象徵著她精心規劃的美好未來正在一點點地崩塌。

  她怎麼也想不通,事情怎麼會發展到這一步?

  她安排了那麼多條康莊大道,部委機關、科研院所、國營大廠……哪一條路不比當一個窮教書匠強?他為什麼偏偏要選這條路?還是在京都大學!是巧合嗎?不!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他就是故意的!他就是為了那個狐狸精!

  一想到這個可能,宋文君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一股夾雜著憤怒、羞辱和恐慌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她感覺自己的肺都要氣炸了,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留下幾個泛白的月牙印。

  她想立刻就站起來,指著顧長庚的鼻子質問他,想把桌上的盤子全都掀翻,想把心裡的怒火盡數傾瀉出來。

  但她不能。

  對面坐著的是沈部長和他的家人,是她費盡心機才促成的飯局。她不能在這裡失態,不能讓顧家在沈家面前丟了最後的體面。

  於是,她只能將這滔天的怒火死死地壓在胸腔里。那股火沒處發泄,便在她五臟六腑里橫衝直撞,燒得她臉色發白,嘴唇都在微微顫抖。

  幸好,顧衛國還在。

  作為一家之主,也作為在體制內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領導幹部,顧衛國的定力遠非常人可比。他只是在最初聽到兒子決定時,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就恢復了常態。

  他端起酒杯,對著沈部長,聲音沉穩如常:「哎呀,長庚這孩子,主意大得很,做了決定才跟我們說。不過也好,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去大學裡沉澱沉澱,多讀點書,對以後發展也有好處。來,沈部長,咱們喝一個,以後孩子們的事情,就讓他們年輕人自己多接觸,多了解。」

  顧衛國這番話,既解釋了兒子的「先斬後奏」,又穩住了場面,還將話題巧妙地引回了相親的主題上,不至於讓氣氛徹底僵死。

  沈部長笑著與他碰杯,但眼神里卻多了一絲探究。

  飯局的後半段,就在這種詭異的氛圍中進行著。宋文君幾乎沒再說過一句話,她只是機械地往嘴裡送著食物,卻嘗不出任何味道,那一道道山珍海味,此刻在她嘴裡,比嚼蠟還要難受。

  終於,這頓飯熬到了頭。

  沈蓓蓓顯然對顧長庚極為滿意,儘管他全程冷淡,但這更增添了他獨特的魅力。她站起身,臉上帶著期待的笑容,提議道:「長庚哥,宋阿姨,時間還早呢,要不……我們一起去旁邊的國際俱樂部跳個舞?」

  那個年代,能去國際俱樂部跳舞,是身份和時髦的象徵。

  然而,這次沒等顧長庚開口拒絕,宋文君已經猛地站了起來。

  「不了!」她的聲音尖銳而急促,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疲憊和煩躁,「我今天有點不舒服,頭疼得厲害,得早點回去休息了。」

  她甚至沒有再去看沈家人的表情,說完就拿起自己的手包和外套,對著顧衛國和顧長庚命令道:「走了,回家!」

  那姿態,不像是在告辭,倒像是倉皇逃離。

  顧衛國對著沈部長歉意地點了點頭,說了句「內子身體不適,改天再聚」,便也起身跟了上去。

  顧長庚自始至終沒有多餘的表情,拿起椅背上的風衣,跟在父母身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包廂。

  包廂里,只剩下沈家三口人,面面相覷。

  沈蓓蓓看著顧長庚那高大而決絕的背影,眼裡的光芒黯淡了幾分,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小委屈。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冷漠和疏離,可越是這樣,她心裡那股不服輸的勁兒就越強。她看上的男人,還從沒有失手過。

  「爸,」她轉向父親,撒嬌般地說道,「他是不是不喜歡我啊?」


  沈部長收回了目光,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眼神深邃。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洞察一切的冷靜:「蓓蓓,這裡面的事情,恐怕沒那麼簡單。」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顧長庚去京都大學當老師,這件事本身沒什麼。但你注意到沒有,當他說出這個決定時,你宋阿姨的反應太大了,那不是普通的驚訝,那是驚恐。她的魂都丟了。」

  沈部長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回頭我托人去問問,看看這京都大學裡,到底藏著什麼人,或者什麼事,能讓你顧伯伯的夫人,如此大驚失色。」

  回家的伏爾加轎車裡,氣氛壓抑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宋文君坐在副駕駛上,眼睛死死地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一言不發。顧長庚坐在後排,同樣沉默著,將自己隔絕在一個無人能擾的世界裡。

  開車的顧衛國,則像一座沉默的山,穩穩地握著方向盤,仿佛對車內即將爆發的風暴毫無察覺。

  這種死寂,比任何爭吵都更令人窒息。

  「吱嘎——」

  車子在自家樓下停穩。

  車門一開,宋文君就像一顆被點燃了引信的炸彈,第一個衝下了車,頭也不回地往樓上走。

  回到家,「砰」的一聲,防盜門被重重地關上。

  壓抑了一整晚的怒火,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了。

  「顧長庚!」

  宋文君將手包狠狠地摔在沙發上,猛地轉過身,雙眼通紅地瞪著剛剛進門的兒子。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變得尖利刺耳。

  「你告訴我!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去京都大學!你是不是瘋了!」

  她衝到顧長庚面前,伸出手指,幾乎要戳到他的臉上:「那麼多好單位你不去,你偏偏要去當一個老師?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麼場合?你知不知道我為了你,在沈家人面前丟了多大的臉!你是不是非要把我的臉都丟盡了才甘心!」

  顧長庚站在玄關處,沒有脫鞋,也沒有換衣服。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任由母親的咆哮如冰雹般砸在自己身上,臉上沒有一絲波瀾。他的沉默,像一堵密不透風的牆,將所有的指責都反彈了回去。

  顧衛國則像個沒事人一樣,自己換了鞋,走到客廳,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後就坐在單人沙發上,拿起一份報紙,自顧自地看了起來,仿佛這場母子之間的激烈紛爭,不過是窗外的一陣風,與他毫無關係。

  母親的怒喝,兒子的沉默,父親的漠視。

  這三種截然不同的態度,構成了一幅無比詭異的家庭畫面,整個客廳的空氣都仿佛被抽乾了,陷入了冰點。

  宋文君的怒火在兒子的沉默和丈夫的冷漠中,越燒越旺,最終化作了帶著哭腔的絕望嘶吼。

  「是為了她,對不對?就是為了那個從農村來的狐狸精!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你們倆不清不楚!你為了她,連自己的前途都不要了!顧長庚,我怎麼會生出你這麼個沒出息的東西!」

  她罵著,眼淚控制不住地流了下來。

  然而,無論她如何歇斯底里,顧長庚依舊像一尊雕塑,巋然不動。

  終於,宋文君所有的力氣都仿佛被抽空了。她後退了兩步,扶住牆壁,喘著粗氣,看著眼前面無表情的兒子,一字一句地,從牙縫裡擠出最後通牒:

  「我告訴你,顧長庚。你想去京都大學任教,不可能!」

  「我絕對,絕對不允許你再和那個農村來的狐狸精有半點瓜葛!」

  她抬起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眼神變得狠戾而決絕:

  「除非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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