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顧家母子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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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暫的死寂之後,宋文君慘白的臉色迅速被一種惱羞成怒的漲紅所取代。她猛地抬起頭,眼睛死死地瞪著丈夫顧衛國,聲音尖銳得有些變了調:「你說什麼?這張報紙……是從長庚的枕頭底下發現的?」

  她的聲音因震驚和憤怒而微微顫抖。

  顧衛國看著她失態的樣子,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但這個簡單的動作,卻像一把重錘,徹底擊碎了宋文君最後的僥倖。

  「他……他是什麼意思?」宋文君的聲音陡然拔高,她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話,「他把這個女人的報紙藏在枕頭底下?難不成……他還沒死心?!」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一根燒紅的鐵針,狠狠扎進了她的心裡。

  她一直以為,兒子只是因為年輕氣盛,一時轉不過彎來。她以為時間會沖淡一切,更何況,是那個農村女孩主動「拋棄」了她兒子,作為一個男人,最起碼的自尊總該有吧?

  可現在看來,她錯得離譜!

  她的兒子,她引以為傲、精心培養的兒子,竟然對一個主動「拋棄」他的農村女人念念不忘!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感情問題了,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被一個農村女的給踹了,他還有臉把人家的報紙當寶貝似的藏起來?」宋文君氣得渾身發抖,在客廳里來回踱步,腳下的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而憤怒的聲響。

  「這要是傳出去,我們顧家的臉往哪兒擱?我宋文君的臉往哪兒擱?人家會怎麼說?說我宋文君的兒子,沒出息!被個鄉下丫頭迷得神魂顛倒,人家都不要他了,他還上趕著犯賤!」

  她越說越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她無法接受這個事實,這比林晚秋考上狀元本身,更讓她感到屈辱和憤怒。在她看來,林晚秋考上狀元,最多是讓她覺得意外和被打臉;可兒子對林晚秋的這份「痴情」,卻是在動搖她作為母親的權威,是在否定她為他做出的所有「正確」安排!

  怒火攻心之下,她猛地彎下腰,一把抓起掉落在地上的那份《雲州市日報》,雙手用力,「刺啦——」一聲,將那張印著林晚秋笑臉和榮耀的報紙,從中間撕成了兩半。

  可這還不夠解氣。

  她將撕開的報紙再次對摺,再次用力,「刺啦——」「刺啦——」,一下又一下,直到那份完整的報紙變成一堆無法辨認的、瑣碎的紙片,被她狠狠地摔進了牆角的垃圾桶里。

  「我告訴你,顧衛國!」她指著垃圾桶,仿佛那裡面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我不管她是什麼狀元還是榜眼,她這輩子,都休想再跟我們顧家扯上任何關係!長庚那邊,我會想辦法讓他徹底死了這條心!沈家的事,必須辦!而且要辦得風風光光!」

  她撂下狠話,轉身「噔噔噔」地上了樓,留下滿室的冰冷和一地狼藉的沉默。

  顧衛國看著垃圾桶里的碎紙片,又看了一眼妻子消失在樓梯口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疲憊。他知道,一場更大的家庭風暴,已經無可避免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紅旗大隊,持續了三天的喧囂與熱鬧,終究還是落下了帷幕。

  送走最後一波前來道賀的遠房親戚,林家那座小小的土坯房,終於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仿佛那場由一張喜報引發的、震動了十里八鄉的盛宴,只是一場熱鬧非凡的夢。夢醒了,生活依舊是那口鐵鍋,那方土炕,那日復一日的柴米油鹽。

  對於林晚秋來說,這才是她最熟悉和安心的狀態。

  巨大的榮耀沒有讓她飄飄然,反而讓她更加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寧靜。在等待開學通知書的日子裡,她就像村里任何一個普通的農家女兒一樣,過著最樸實無華的生活。

  天剛蒙蒙亮,她就跟著母親王秀蘭起床。王秀蘭燒火做飯,她就拿起掃帚,仔仔細細地將院子裡的落葉和塵土掃乾淨。吃過早飯,她會端著一大盆衣服,去村頭那條還未完全封凍的小河邊。河水冰冷刺骨,她的小臉凍得通紅,可搓洗衣物的手卻絲毫不見停歇,一下一下,專注而有力。

  下午,她會挎上一個舊籃子,跟著父親林滿倉下地。冬天的地里沒什麼活,但總有些零碎的農事要做,比如去菜窖里翻揀一下過冬的白菜和土豆,或者去拾些乾柴回來備用。

  她依舊是那個沉默寡言、勤快能幹的林晚秋。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她眼中這些再平常不過的小事,在此刻的鄉親們眼中,卻早已變成了另一番模樣。

  當她穿著打補丁的舊棉襖,在河邊一下下捶打著衣服時,路過的婦女們會停下腳步,壓低聲音交頭接-耳:


  「哎呦,快看快看,狀元女還在自個兒洗衣服呢!」

  「我的天爺!這可是要去京都上大學的金鳳凰啊!手咋一點兒都不嬌貴?」

  「你懂啥!這叫不忘本!人家晚秋這孩子,心裡頭有根!不像有些家的,認得幾個字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當她背著一小捆柴火,跟在林滿倉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田埂上時,在地頭曬太陽的老爺們會磕著菸袋,滿眼讚許地議論:

  「瞧見沒,林滿倉真是好福氣!養了這麼個好閨女!」

  「可不是嘛!都說『文曲星下凡』,我瞅著晚秋這丫頭就是。你看她,成了狀元,還跟以前一樣下地幹活,一點兒架子都沒有。」

  「這就叫『靜氣』!人家心裡頭穩當著呢!將來必定有大出息!」

  這些話,一傳十,十傳百,漸漸演變成了一段段膾炙人口的佳話,在十里八村瘋狂流傳。林晚秋的形象,也被村民們在口口相傳中不斷地「拔高」和「神化」。

  她洗衣,被贊為「不忘勤儉之本」;她做飯,被誇為「孝順父母之心」;她下地,被譽為「不舍勞動之根」。

  總之,這位天之驕女,在獲得無上榮耀之後,非但沒有變得眼高於頂,反而還能腳踏實地地幹著「人間的活計」,這在鄉親們淳樸的觀念里,簡直就是最高尚的品德。

  於是乎,一場意想不到的「災難」,降臨在了十里八鄉的孩子們身上。

  「你看看人家林晚秋!考了狀元還天天幫她爹娘幹活!你呢?一天到晚就知道玩泥巴!還不快去把豬餵了!」

  「一天到晚就知道看小人書!人家狀元女說了,光讀書不成,還得會幹活!去,把這缸水挑滿了!」

  「又考這麼點分!你有人家晚秋一半聰明嗎?沒人家聰明,還沒人家勤快!從今天起,放學先去割一筐豬草回來,割不完不准吃飯!」

  一時間,整個紅旗大隊乃至周邊的村子,都掀起了一股「向林晚秋同志學習」的熱潮。孩子們叫苦不迭,晚上做夢都是林晚秋一手拿著書本,一手拿著鋤頭的「光輝形象」。

  這個由狀元引發的小小「樂子」,也成了農閒時節,大人們掛在嘴邊,最津津樂道的談資。

  就在這平靜而又帶著些許趣味的日子裡,時間過得飛快。

  凜冽的北風吹了一遍又一遍,院子裡海棠樹的最後一絲綠意也被徹底剝離。天氣越來越冷,年關將至,空氣中開始瀰漫起淡淡的煙火氣。

  也就在這時,一封蓋著紅色郵戳,來自遙遠京都的信件,跨越千山萬水,終於送到了林家的門前。

  是京都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開學的日子,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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