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徐徐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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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函是省政府的正常職能。但抄送紀委和審計廳——這就不是正常職能了。這是亮刀子。」

  「不是亮刀子。」

  鍾正國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

  「是規範流程。省級重大基建項目的階段性評估,按照《漢東省政府投資項目管理條例》第三十七條的規定,評估結論應同步報送同級紀檢監察機關和審計機關。這是白紙黑字寫在條例里的。過去沒人執行,是因為大家嫌麻煩。你現在執行了,你叫依法行政。誰能說你的不是?」

  沙瑞金的嘴角動了一下。

  一下。很小的幅度。但那個弧度裡面的東西,在座的人都看得懂。

  「依法行政。」他重複了這4個字。

  「對。」鍾正國把2號信封收回來。「你回漢東之後,不需要做任何出格的事。你只需要把裴小軍那套新制度的每一條規定,他自己寫的規定,一字不落地執行。他要第三方評審?你請第三方評審。他要數據化考核?你查數據。他要透明化管理?你要求所有部門把材料全部公示。」

  「他自己定的規矩,他自己的人違反了——你不是在整他。你是在幫他執行。」

  古泰在旁邊聽著,嘴角終於牽了一下。

  這招太損了。

  用敵人的武器打敵人的人。每一刀都合規合法,每一刀都插在對方自己寫的條文裡。裴小軍要是反駁,他等於否定了自己制定的制度。裴小軍要是不反駁,李達康底下那些經不起查的東西就得一件一件翻出來。

  「但有一條——」鍾正國豎起右手食指。「你不能做過頭。不能讓裴小軍看出來這是蓄意阻撓。你的動作必須控制在'勤勉盡責'的範圍內。多簽一個字是合規,多發一份函是合規,多開一次評審會也是合規。但如果你一口氣把30個項目全部叫停——那就不是合規了。那是發瘋。他會反應過來。」

  「我知道分寸。」沙瑞金的聲音平了下來。

  他知道分寸。他在漢東做了一年多省長,被裴小軍架空了一年多。架空的過程中他不是什麼都沒學到。他學到了一件事——裴小軍最忌諱的不是正面進攻,是程序上的拖延。效率是裴小軍的命根子。你從正面打他的效率,他有100種辦法繞過你。但你用程序拖他——你用他自己制定的程序拖他——他只能吞下去。

  鍾正國把目光轉向侯亮平。

  3號信封推過去。

  侯亮平拆信封的動作很快。兩根手指捏住封口,一撕,乾淨利落。

  信封里的東西比前兩份厚。5頁紙,正反面都有內容。

  第一頁:《高育良核心關係網絡概要》。

  名單。53個名字。

  每個名字後面標註了3項信息——職務、與高育良的關係(博士生、碩士生、論文合作者、課題組成員)、現任崗位。

  侯亮平掃了一遍。

  53個人里,14個在漢東省政法系統。7個在高校。9個在律師行業。6個在企業法務部門。其餘的分散在紀檢、組織、宣傳等條線。

  第二頁是高育良過去10年在核心期刊上發表的論文清單。一共28篇。大部分是獨著或第一作者,少數幾篇標註了研究生為第二作者。每篇論文後面,鍾正國用鉛筆批了一個符號——圓圈、三角形或方框。

  「圓圈代表什麼?」侯亮平問。

  「圓圈代表乾淨。三角形代表有疑點但暫時沒有實據。方框——」鍾正國頓了一下。「方框代表經費來源不透明。」

  侯亮平低頭數了一遍。

  圓圈17個。三角形8個。方框3個。

  3個方框對應的論文,發表時間分別是2019年、2021年和2023年。

  「這3篇的經費來源,我核查過,都標註的是漢東省社科基金。但社科基金的公示名錄里,2019年那批只有2篇掛了高育良的名字。公示名錄和論文標註對不上。差了一篇。」

  侯亮平的右手指節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差的那篇錢從哪來的?」

  「不知道。這是你要去查的。」

  侯亮平翻到第3頁。

  這一頁不是列印的。是手寫的。鍾正國的筆跡——英雄金筆的墨跡,藍黑色,筆鋒硬挺。

  上面只寫了8個字。


  「山水雅居。VIP區域。」

  侯亮平盯著這8個字,盯了5秒。

  「這條線索從哪來的?」

  「我在漢東的人,去年冬天偶然碰到的。高育良每個月至少去兩次,時間不固定,一般是周末。每次待3到5個小時。去的時候不開自己的車,坐的是一輛掛公司牌照的黑色帕薩特。帕薩特的登記信息是一家叫'鴻達文化傳播'的公司。這家公司的法人——」鍾正國沒往下說。

  他不需要說。侯亮平會自己去查。

  「鄭老的原話,你記著。」鍾正國伸手把侯亮平面前的5頁紙收了回來。「只查紙面上的東西。不找人,不問人。你現在拿到的這些線索是起點,不是終點。從這些起點出發,沿著公開信息往下走。論文去圖書館查。經費去省財政廳網站查。山水雅居——你不能去。你只能查它的工商登記、股權結構、稅務申報。這些東西都是公開的。」

  侯亮平的嘴巴閉得很緊。

  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兩下,又壓了回去。

  古泰看見了。

  「有話就說。」

  侯亮平抬頭看了鍾正國一眼。

  「鍾叔。高育良是我老師。」

  茶室——不,拉麵館二樓的客廳——安靜了兩秒。

  「我知道。」鍾正國的聲音很平。

  「查他的論文、經費,這些我能做到。但如果查到最後,牽出來的東西是——」侯亮平沒把話說完。

  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說什麼。如果查到最後,牽出來的東西涉及高育良的私人生活,涉及那個山水雅居VIP區域裡藏著的人或事——這就不是一個學術清查了。這是掘恩師的根。

  「你當年查趙瑞龍的時候,趙瑞龍的父親是省委常委。」鍾正國的右手擱在桌面上,手指沒動。「你查了。」

  「那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侯亮平的下巴繃了一下。

  「趙瑞龍是貪官。我查他是職責所在。高育良——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他違紀違法。」

  「所以讓你去找證據。」鍾正國的語氣沒有升溫,也沒有降溫。「找到了,他就不是你以為的那個高育良。找不到,說明他乾淨,你可以心安理得地繼續叫他老師。」

  侯亮平的右手攥在膝蓋上。

  古泰在旁邊插了一句。

  「亮平。鄭老點了你的名。不是隨便點的。」

  這句話的分量比鍾正國剛才說的一切都重。

  侯亮平沉默了大約10秒。

  然後他鬆開了攥在膝蓋上的手。

  「查到的東西,第一時間交給鍾叔。我不做任何自主判斷,不採取任何單獨行動。這是我的承諾。」

  鍾正國看了他3秒。

  「好。」

  他把4號信封拆開。

  裡面只有一張紙。紙上沒有名單,沒有數據,只有一行字——

  「確保管道暢通。信號窗口:每月15日和30日。」

  這是他自己的任務。

  坐鎮京城。協調各方。在合適的時間,把合適的信息,送到合適的人面前。

  「聯絡方式。」他把4號信封的紙翻了個面。

  背面畫了一張簡圖——4個方框,分別標著「泰」、「金」、「平」、「正」。方框之間用線連著,但不是全連。「泰」和「正」之間有線。「金」和「正」之間有線。「平」和「正」之間有線。但「泰」和「金」之間沒有線。「泰」和「平」之間沒有線。「金」和「平」之間沒有線。

  「從今天起,你們3個人之間不直接聯繫。所有信息通過我中轉。古泰有事找我。沙瑞金有事找我。侯亮平有事找我。你們互相之間——不打電話,不發簡訊,不見面。」

  古泰的眉頭皺了一下。

  「有這個必要嗎?」

  「有。」鍾正國的回答不容商量。「裴小軍的人在京城有眼線。上次侯亮平在漢東的行動是怎麼暴露的?就是因為他同時跟太多人接觸,被對方的情報網捕捉到了異常模式。這次不能再犯同樣的錯。」

  他看了侯亮平一眼。

  侯亮平沒有反駁。因為鍾正國說的是事實。

  「聯絡用一次性手機。號碼每周換一次。新號碼通過固定的信箱投遞。信箱地址——」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原子筆,在報紙的空白處寫了3個地址。

  寫完,撕下來,遞給古泰看了10秒。收回。遞給沙瑞金看了10秒。收回。遞給侯亮平看了10秒。收回。

  紙條揉成團,塞進了礦泉水瓶里。

  「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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