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落寞的鐘正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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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秋。

  西山腳下,一條不掛門牌的胡同。鍾家的老宅藏在最裡頭,兩進兩出的四合院,外牆刷了一層新的灰泥,是今年夏天才補過的。大門是棗紅色的,漆皮裂了幾道口子,門環上的銅鏽年頭不短了,發綠,發黑。

  院裡的槐樹掉光了葉子。乾枯的枝杈橫在夜空里,月光從縫隙間漏下來,零零碎碎的,落在磚縫裡。

  晚上10點剛過。

  書房的燈還亮著。那盞檯燈是70年代的老物件,軍綠色的鐵皮燈罩,燈泡已經換了LED的,光線發白,照在書桌上有一小片特別亮的區域,其餘地方全是暗的。

  鍾正國坐在書桌後面。

  他今年一大把年紀。兩年前和古泰一起挨了那頓痛打之後,整個人老了一大截。頭髮全白了,不是那種銀白,是枯草一樣的灰白。臉上的肉往下墜,兩腮耷拉著,眼皮也耷拉著,看人的時候要刻意把眉毛挑高,才能把眼睛完全睜開。

  書桌上攤著一份東西。

  A4紙,6頁,用回形針別著,右上角蓋了一個「內部參考」的藍色方章。這是他托人從國家統計局內部拿到的漢東省最新季度經濟運行數據簡報。

  他已經看了3遍。

  數據很詳細。表格、柱狀圖、折線圖,排列得規規矩矩。

  高新技術產業增加值同比增長34.7%。半導體封裝測試產能利用率92%。新增高層次人才引進1847人。全省一般公共預算收入同比增長21.3%。

  每一組數字都在往上走。

  而在這些漂亮數字的背面,鍾正國看到的是另一層東西——鍾家在漢東經營了30多年的利益網絡,正在以一種不可逆的速度塌陷。

  他在漢東發展銀行的那條線,斷了。那個被他安排進去的副行長,去年底以「年齡到槓」為由被一刀切,調去了省金融工委做了個不管事的巡視員。

  他在漢東省國資委的那個老部下,主動遞了辭呈,說是身體不好要去南方養病。走之前給鍾正國發了條簡訊,就5個字:風向變了,撤。

  最要命的是,鍾家二公子在漢東參股的3家礦業公司,在「鳳凰計劃」的資產重組中被一鍋端了。那些股權通過7層代持結構持有,本以為查不到——結果秦朔的團隊用了不到兩個月就全部穿透,按市場評估價打了7折收購,錢打到了一個指定的監管帳戶里。鍾家連討價還價的機會都沒有。

  這不是針對鍾家。

  這比針對更可怕。

  裴小軍根本沒有把鍾家當作一個需要專門對付的目標。他做的事情是重建整個漢東的商業規則,在這個過程中,鍾家的那些暗線被順手清理掉了。就像修路的時候剷平一個路邊的土包,施工隊甚至不知道那個土包下面埋著什麼。

  窗戶沒關嚴。深秋的夜風從縫隙里灌進來,嗚嗚地響,把桌上的簡報紙角吹得翻卷。

  鍾正國用一塊鎮紙壓住。

  鎮紙是一塊和田白玉的,長方形,底部刻了兩行字:一九八九年春,贈正國同志。是當年他從部隊轉業到地方時,老首長送的。那時候鍾正國才43歲,躊躇滿志,覺得天底下沒有他搞不定的事。

  他把那份簡報翻到最後一頁,手指停在一行小字上。

  「漢東省'雙引擎驅動'發展模式研討會——主講人:裴曉軍。」

  下面括號里標註了時間和地點,是下個月在中樞黨校的一場專題講座。

  中樞黨校。

  鍾正國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幾秒鐘。

  這意味著什麼,他太清楚了。上中樞黨校講課這件事本身不稀奇,省部級幹部上去講一堂是慣常操作。但是以一個在任省委書記的身份,帶著自己獨創的發展理論模型去講——這個信號就非常不一般了。

  裴小軍不光是在漢東站穩了腳跟,他已經開始往更高處走了。

  鍾正國站起身。

  膝蓋的關節「咔」地響了一聲,兩年前摔了一跤之後,左腿就不太利索。他扶著書桌邊沿站了幾秒鐘,等腿上的勁緩過來,才慢慢走到窗前。

  窗外黑黢黢的。

  院子裡什麼都看不清。只有東廂房的牆根下,有一盞感應燈亮著,昏黃色,招了一團飛蟲在燈罩周圍亂轉。

  鍾正國的目光穿過那片黑暗,看向更遠的地方。看不到。但他知道那個方向是南邊,是漢東。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那張臉不斷地在腦子裡冒出來。裴小軍。年輕,乾淨,穿著剪裁貼身的深色西裝,站在人群里的時候,周圍所有人的存在感都會被削弱。

  不是因為他的氣場有多大——鍾正國見過的大人物多了去了,氣場這東西他不太在乎。讓他真正不安的,是裴小軍身上那種不按規矩來的東西。

  你跟他講人情,他跟你講規則。

  你跟他講規則,他的規則比你的新。

  你試圖用舊的關係網去絆他,他直接把網割了,拿去當破銅爛鐵賣了錢,投到半導體項目里去。

  這不是一個可以用傳統智慧去理解的對手。

  鍾正國走回書桌前,拉開右手邊第二個抽屜。

  抽屜里放著一部老式的加密電話,紅色塑料外殼,撥號盤式的,是80年代的軍用制式,能加密通話。這部電話跟了他30多年,從部隊帶到地方,又從地方帶到退休後的家裡。能撥通這部電話的號碼,全世界不超過5個。

  他拿起聽筒。

  手指搭在撥號盤上,在一個號碼的位置停住了。

  那是古泰家的號。

  停了十幾秒。鍾正國把聽筒放了回去。

  打這個電話沒有用。古泰兩個月前說了——棋都下完了,別來了。那個老東西是真的想通了,還是在賭氣,鍾正國分不太清。但有一點他看得明白:古泰的腦子還是那個腦子,可他的心氣散了。

  一個散了心氣的人,你沒辦法指望他再站起來。

  書房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鍾正國的秘書推門進來。這個秘書姓陳,跟了他18年了,從他在職的時候一直跟到退休。矮個子,圓臉,戴一副厚底的黑框眼鏡,走路永遠沒有聲音。

  「首長。」

  「說。」

  「古泰同志已經到北京了,剛下飛機,車正往西山那邊去。」

  鍾正國的眉毛動了一下。

  古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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