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李達康的懺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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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氣會結束了。

  李達康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省委一號樓的。他感覺自己的靈魂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行屍走肉的軀殼,被秘書半扶半架地塞進了那輛黑色的奧迪A6L后座。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車廂內,一片死寂。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這位平日裡腰杆挺得像鋼筋一樣的市委書記,此刻卻像一灘爛泥,癱在座椅上,臉色灰敗,眼神空洞。

  「書記,回市委還是……回家?」司機小心翼翼地問。

  李達康沒有回答。他的腦子裡,像有一台老舊的放映機,一遍又一遍地,循環播放著那份檔案里的內容。那件血衣的照片,黑褐色的血跡像一張張無聲控訴的嘴。吳大勇跪在雨地里嚎哭的供述。劉國棟顫抖著簽下的筆錄。還有那五個冰冷的名字,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生鏽的釘子,狠狠地釘進他的頭蓋骨里。

  他終於明白了。

  侯亮平在林城攪起的風浪,再大,也只是經濟問題,是領導責任問題。頂了天,一個黨內嚴重警告,一個處分,甚至提前退休。他李達康的政治根基還在,人脈還在,他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可裴小軍甩出的這份東西,不一樣。

  這不是政治問題,這是刑事問題。這是人命。這是足以讓他身敗名裂,把牢底坐穿的鐵證。

  他完了。

  他下意識地摸出手機,手指在通訊錄上劃了半天。他想找個人商量,找個能出主意的人。他撥通了京州市委秘書長的電話。

  「喂,書記!」對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恭敬。

  「老張……我……」李達康剛開口,就發現自己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電話那頭,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書記,您聲音怎麼了?是不是太累了?我這邊正開著一個緊急會議,要不……我一個小時後給您回過去?」

  「嘟……嘟……嘟……」

  電話被掛斷了。

  李達康握著手機,愣在那裡。緊急會議?這個時間點,一個市委秘書長,能有什麼比市委書記的電話更緊急的會議?

  他不死心,又撥通了另一個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區委書記的電話。

  「達康書記!您好您好!」

  「小孫,你現在說話方便嗎?」

  「哎呀書記,真不巧,我正在接待省里下來的檢查組,實在走不開。您有什麼指示,等我忙完,第一時間向您匯報!」

  又是一句滴水不漏的託詞。

  他頹然地放下手機。他第一次嘗到了眾叛親離的滋味。不,甚至算不上背叛,那是一種更令人心寒的、精準的切割。這些他曾經最信任的左膀右臂,這些嗅覺比獵犬還靈敏的官場老油條,已經從省里那詭異的氣氛中,嗅到了他這艘大船即將沉沒的味道。

  沒有人會為一個將死之人陪葬。

  車裡的空氣越來越稀薄,壓得他喘不過氣。他搖下車窗,冰冷的夜風灌了進來,吹在他滾燙的臉上,卻沒有帶來絲毫的清醒。

  他在車裡枯坐了近一個小時。司機不敢熄火,也不敢再問,只能讓車子靜靜地停在省委大院的角落裡,像一口黑色的棺材。

  李達康看著窗外,不遠處的一號辦公樓燈火通明,像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他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大院深處的家屬區。

  腦海中,一個穿著警服的身影,毫無徵兆地浮現了出來。

  祁同偉。

  他想起了幾天前,祁同偉也是這樣,在絕境之中,走進了那棟小樓。

  那一刻,一道屈辱的、卻又帶著一線生機的電光,劈開了他混亂的思緒。他猛然醒悟。祁同偉的今天,就是他的明天。而那條唯一的、屈辱的生路,也在同一個地方。

  他李達康,傲了一輩子,鬥了一輩子,到頭來,還是要和自己最看不起的那個「投機分子」,走上同一條路。

  何其諷刺。

  「去省委家屬區,一號樓。」

  李達康終於開口了,聲音嘶啞、乾澀,仿佛每一個字都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這短短的一句話,像是抽乾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氣和尊嚴。

  司機愣了一下,但還是立刻發動了汽車。

  黑色的奧迪,再一次,悄無聲息地,停在了那棟二層小樓下。


  李達康看著那扇熟悉的紅木門,白天在會議室里,自己那副鋒芒畢露、當眾叫板的模樣,還歷歷在目。他的臉頰,火辣辣地疼,像被人用淬了火的鞭子,狠狠抽了幾百下。

  他推開車門,走了下去。腿有些軟。

  讓他意外的是,裴小軍的秘書張思德,正站在門口,仿佛已經等候多時。

  「達康書記,老闆在書房等您。」張思德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語氣也一如既往地客氣、疏遠。

  李達康心中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破滅了。

  他算準了自己會來。

  這個年輕人,不僅算準了他的敗局,甚至連他敗局之後每一步的反應,都算得清清楚楚。這不是政治,這是神術。

  他麻木地跟著張思德走上二樓,再次踏進了那間瀰漫著淡淡檀香和書卷氣的書房。

  裴小軍正坐在書桌後,手裡拿著一本線裝的《資治通鑑》,看得入神。聽到腳步聲,他才抬起頭,摘下那副金絲邊眼鏡,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看不出任何情緒的微笑。

  「達康同志,坐。」

  李達康沒有坐。

  他走到書桌前,沉默地站著。書房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兒子大不了幾歲的年輕人,看著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深不見底的眼睛。所有的驕傲,所有的不甘,都在這一刻,被碾得粉碎。

  良久,他向前一步,彎下那從未向任何人彎過的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裴書記,我錯了。」

  沒有聲淚俱下,沒有痛哭流涕。只有這五個字,沉重得像五座大山,壓在了這間書房裡。

  他直起身,沒有為自己辯解一句。

  「金山路的事,丁義珍請示過我。他說工期太緊,要完成任務,一些非常規的手段,在所難免。」李達康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我當時滿腦子都是GDP,都是那個全省第一的政績。我跟他說,我只要結果,不要聽過程。」

  「我沒有讓他去殺人,也沒有讓他去埋屍。但我知道,我那句話,就是默許,就是授權。」

  「塌方之後,他第一時間向我匯報了真實死亡人數。是我,是我讓他把數字改成兩個的。我說,林城的改革,不允許出現這種抹黑的雜音。」

  他閉上眼睛,臉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我這輩子,沒貪過一分錢,沒拿過一分不該拿的。我以為我兩袖清風,我以為我一心為公。可現在我才明白,我手上沾了血。為了我那點可笑的野心和政績,沾了五條無辜人命的血。」

  「我願意接受組織的一切處理。開除黨籍,開除公職,移交司法,我都沒有任何怨言。」他睜開眼,看著裴小軍,眼神里是一種死灰般的平靜,「我只有一個請求,請求組織看在我過去幾十年還算勤勉的份上,能讓我作為一個普通幹部退休,給我,也給我家人,保留最後一點體面。」

  說完,他便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站著,等待最後的宣判。

  書房裡,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裴小-軍站起身,走到飲水機前,親自接了一杯溫水,走到李達康面前,遞給了他。

  「達康同志,黨和人民培養一個像你這樣的高級幹部,不容易。」裴小軍的聲音,打破了沉寂,「辭職是最簡單的選擇,是最輕鬆的解脫。但,這不是一個黨員幹部,最負責任的選擇。」

  李達康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裴小軍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京州的萬家燈火。

  「光明峰項目,是漢東未來二十年經濟發展的總引擎,是漢東能不能在中部崛起中搶占先機的關鍵。這個項目,需要一個總指揮。一個有能力,有魄力,更要有敬畏之心的總指揮。」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李達康身上。

  「你之前,有能力,有魄力。但唯獨,缺少了對生命、對規則的敬畏之心。」

  裴小軍走回書桌,將那份關於金山路血案的檔案,當著李達康的面,放進了碎紙機。

  刺耳的馬達聲響起,那份足以將李達康打入十八層地獄的罪證,在短短十幾秒內,變成了一堆毫無意義的紙屑。

  李達康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份檔案,從今天起,不存在了。」裴小軍淡淡地說道,「但它的每一個字,都必須刻在你的骨頭裡。」


  「我要你,戴著這副無形的鐐銬,去當這個總指揮。我要你把光明峰項目,做成一個每一個螺絲釘都經得起歷史檢驗的鐵案,一個沒有任何血腥和骯髒交易的樣板工程。」

  「用你剩下的全部政治生命,去洗刷你過去的罪孽,去告慰金山路地下的那五個冤魂。」

  「你,願意嗎?」

  李達康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看著裴小軍,看著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他終於明白,這是一種比槍斃、比坐牢,更徹底的征服。

  他要的不是他的命,他要的是他的魂。

  李達康慢慢地,慢慢地,挺直了那已經彎下去的腰杆。他看著裴小軍,眼神里,不再是恐懼,而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混雜著屈辱與決絕的複雜光芒。

  他再次向前一步,深深鞠躬。

  「是,書記!」

  「我李達康剩下的政治生命,從今天起,就交給光明峰,交給您!」

  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從今天起,漢東政壇,再無那個桀驁不馴的李達康。只有一個叫李達康的,戴罪立功的,屬於裴小軍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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