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投名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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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鈴聲在寂靜的別墅區里迴蕩了三聲,然後便歸於沉寂。

  祁同偉站在那扇厚重的紅木門前,心臟在胸腔里擂鼓。

  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因為緊張而變得粗重的呼吸聲。

  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在油鍋里煎熬。

  他不知道門後等待自己的是什麼。是冰冷的拒絕,是警衛的驅趕,還是……一個他無法預測的深淵。

  就在他幾乎要失去所有勇氣的時候,「咔噠」一聲輕響,門鎖開了。

  門被從裡面拉開。

  門口站著的人,讓祁同偉的瞳孔驟然收縮。

  不是保姆,不是警衛員,也不是那位總是跟在他身邊的秘書張思德。

  是裴小軍本人。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棉質居家服,腳上是一雙簡單的布拖鞋,頭髮微濕,像是剛剛洗漱過。他臉上沒有戴那副在公開場合常戴的無框眼鏡,露出的那雙眼睛,在門廊溫暖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

  他的神情平靜無波,沒有絲毫被打擾的慍怒,也沒有半分見到不速之客的驚訝。

  仿佛他早就知道,祁同偉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他的門口。

  「祁廳長,深夜到訪,有急事?」

  裴小軍的聲音溫和,就像一個關心下屬的老朋友,在夜裡偶遇。

  他側過身,做了一個「請進」的手勢,姿態自然得仿佛祁同偉只是來串門喝茶。

  這股異乎尋常的平靜,像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扼住了祁同偉的喉嚨。

  他原本在路上醞釀的所有情緒,所有悲憤,所有算計,在這一刻,都被擊得粉碎。

  他像一個提線木偶,僵硬地邁進了這棟小樓。

  玄關的聲控燈亮起,柔和的光線灑滿一室。

  祁同偉下意識地環顧四周。

  沒有想像中的金碧輝煌,沒有那種老派領導家裡常見的紅木家具和名人字畫。

  整個一樓的客廳是打通的開放式設計,風格極簡,主色調是沉穩的黑白灰。義大利進口的灰色布藝沙發,線條利落,一張造型獨特的黑色岩板茶几,上面除了一個遙控器和一本書,空無一物。

  牆上,沒有掛任何東西,只刷了最純粹的白色乳膠漆。

  整個空間,乾淨、通透、現代,甚至帶著一絲冷冽的秩序感。

  這裡的一切,都與高育良那間堆滿了古籍、充滿了腐朽氣息的書房,形成了天與地的對比。

  如果說高育良的家是一個代表著過去的、封閉的封建堡壘。

  那麼這裡,就是一個屬於未來的、開放的指揮中心。

  「換鞋吧。」裴小軍從鞋櫃裡拿出一雙嶄新的客用拖鞋,放在祁同偉腳邊,「茶在書房喝。」

  祁同偉機械地彎腰,換上拖鞋。

  當他直起身時,裴小軍已經轉身走向了二樓。

  祁同偉跟在他身後,踩在溫潤的實木樓梯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二樓書房的門開著。

  裡面的布置同樣簡約。一張寬大的白色書桌,一把人體工學椅,一整面牆的嵌入式書櫃。

  但書櫃裡沒有擺滿那些附庸風雅的線裝古籍,而是整齊地碼放著各種經濟、法律、科技類的最新專著,甚至還有幾本外文原版書。

  書桌上,除了一台蘋果筆記本電腦,就是一套精緻的玻璃茶具。

  裴小軍走到桌後,熟練地燒水、溫杯、投茶,動作行雲流水。

  「坐。」他指了指書桌對面的椅子。

  祁同偉拉開椅子坐下,身體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弓弦。

  裴小軍將一杯沖泡好的、散發著清香的熱茶,推到他面前。

  「祁廳長,嘗嘗。武夷山的金駿眉,朋友送的。」

  茶杯是透明的玻璃材質,很薄,握在手裡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滾燙的溫度。

  這股熱量,順著祁同偉冰冷的手指,傳遍四肢百骸。

  他醞釀了一路的情緒,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裴書記!」

  祁同偉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哭腔,雙手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滾燙的茶水濺出來,燙在他的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


  「我冤枉啊!」

  他「撲通」一聲,竟然從椅子上滑了下來,雙膝跪地。

  這個動作,他曾經在大學的操場上,對著一個老人的背影做過。那一次,他跪碎了尊嚴,換來了前程。

  而這一次,他跪碎了自己僅剩的一切,只為求一條活路。

  「裴書記,侯亮平他瘋了!他不是在辦案,他是在報復!是在公報私仇!」

  祁同偉聲淚俱下,涕泗橫流,完全沒有了公安廳長該有的威嚴,像一個在鄉政府門口喊冤的老農。

  「他把我當成了階級敵人,對我進行殘酷鬥爭,無情打擊!他把我過去所有的功勞都抹殺掉,把我描繪成一個卑鄙無恥的小人!」

  「那個『警犬門』,根本就是子虛烏有!是他們斷章取義,惡意中傷!我祁同偉是緝毒英雄,我流過血,我中過槍!我怎麼可能去做那種荒唐事!」

  他的表演堪稱影帝級別,每一個字都充滿了悲憤和委屈,將自己塑造成一個被政治鬥爭殘酷迫害的、有功之臣的悲情角色。

  演到動情處,他甚至開始巧妙地夾帶私貨,將矛頭引向另一個人。

  「裴書記,我知道,侯亮平他有恃無恐,是因為他背後有人撐腰!」

  祁同偉抬起頭,用一種充滿了暗示的眼神看著裴小-軍。

  「沙省長空降漢東,急於打開局面,立威信。侯亮平就是他手裡最快的一把刀!他們根本不管什麼穩定,不管什麼大局,他們就是想把漢東搞亂!把水攪渾!」

  「這樣,他沙瑞金才能渾水摸魚,安插他自己的人!裴書記,您是漢東的班長,您不能任由他們這麼胡來啊!再這麼下去,我們漢東的大好局面,就要毀於一旦了!」

  這是一次極其陰險的試探。

  他在賭,賭裴小軍和沙瑞金之間,已經因為這次人事調整產生了裂痕。

  他在向裴小軍表忠心,告訴他,我祁同偉,願意成為你對抗沙瑞金的馬前卒。

  書房裡,一時間只剩下祁同偉壓抑的、粗重的喘息聲。

  裴小軍始終沒有讓他起來。

  他就那麼安然地坐在椅子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公安廳長。

  他臉上掛著一絲同情,甚至還微微蹙起了眉頭,仿佛真的在為祁同偉的遭遇而感到惋惜。

  他安靜地聽著,不時點點頭,像一個極有耐心的傾聽者。

  但如果祁同偉此刻能看清他的眼睛,就會發現,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沒有同情,沒有憤怒,只有一片不起絲毫波瀾的、冰冷的平靜。

  如同神明在俯瞰掙扎的螻蟻。

  等祁同偉把所有台詞都說完,情緒也因為過度激動而漸漸平復下來,裴小軍才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氣。

  「起來吧,祁廳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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