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裴小軍的警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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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小軍站在落地窗前,背影投下一道修長而沉默的陰影。

  辦公室里靜得可怕,只有牆上那面紅木掛鍾在不知疲倦地走動,黃銅鐘擺每一次規律的搖盪,都發出一聲單調的「滴答」,敲擊著凝固的空氣。

  張思德站在辦公桌旁,屏住呼吸,連吞咽口水的動作都下意識地放緩。

  他跟了裴小軍這麼久,太熟悉老闆此刻的狀態了。這不是憤怒,也不是驚慌,而是一種極度危險的信號。

  這代表著老闆的大腦,正在以一種超高負荷的強度,進行著外界無法想像的精密運算。

  裴小軍的目光投向窗外,視線的焦點卻並未落在下方川流不息的車龍之上。

  他的腦海里,一張無形的棋盤正在飛速鋪開,每一個棋子的位置,每一條可能的線路,都在瘋狂推演。

  侯亮平的到來,每一個細節都充滿了詭異的違和感。

  首先是時機。

  太早了。

  也太急了。

  這不像是深思熟慮的布局,更像是一個還沒等到最佳火候,就迫不及待揭開鍋蓋的廚子,生怕裡面的東西煮不爛。

  其次是方式。

  正式任命,實職空降。

  這不只是給侯亮平一個名分,而是直接授予了他一把開了刃的尚方寶劍。讓他在漢東這片複雜的土地上,擁有了合法的、幾乎不受任何地方勢力掣肘的執法權。

  為什麼?

  裴小軍在心裡反覆咀嚼著這三個字。

  陳海沒有出事,反貪局的工作在他的主導下,正有條不紊地對既定目標進行滲透和調查。如果京城方面僅僅是為了加強漢東的反腐力度,完全可以通過加強對陳海的業務指導,或者直接派遣一個高規格的巡視組下來。

  直接撤換主將,而且換上的是侯亮平這種在系統內都赫赫有名的「刺頭」。

  目的只有一個。

  搞事情。

  而且是搞大事。

  那麼,這把鋒利得不講道理的刀,究竟想砍向誰?

  裴小軍緩緩轉過身,踱步走回那張象徵著漢東權力之巔的辦公桌前,再次拿起了那份薄薄的、卻重若千鈞的文件。

  他的指腹在「侯亮平」那三個鉛字上輕輕摩挲,感受著那微小的凹凸感。

  一個名字,一道電光,在他腦海深處轟然炸響。

  侯亮平的岳父,是鍾正國。

  那個在京城中樞小會議室里,對他面試時笑得一臉和煦,對他提出的「溫水煮青蛙」策略頻頻點頭,表示高度讚許的最高檢副檢察長。

  一副散亂的拼圖,在裴小軍的思維宮殿中,隨著這一個關鍵人物的出現,瞬間拼合完整!

  「溫水煮青蛙。」

  裴小軍的嘴角,無聲地勾起一抹極冷的弧度,帶著濃重的自嘲。

  為了獲取京城那些真正大佬的信任與支持,他當初坦誠地亮出了自己的核心戰略:用一到兩年的時間,通過拉攏分化、逐步調整、精準打擊,平穩地完成漢東的權力更迭與利益重組,最大限度地避免引發劇烈動盪。

  這個被鍾正國盛讚為「老成謀國」的萬全之策,此刻,卻變成了刺向自己咽喉的最致命的軟肋。

  鍾正國背叛了。

  或者說,從一開始,他就從未真正站在自己這一邊。

  這個結論冰冷而殘酷,但卻是唯一能夠解釋眼前這一切不合常理現象的答案。

  只有鍾正國,才最清楚裴小軍整個戰略的節奏和意圖。

  也只有鍾正國,才有能力、有動機、有渠道,將侯亮平這張牌,打得如此順理成章,如此精準狠辣。

  他們看準了自己想要「穩」,想要「慢」。

  所以,他們偏偏要「急」,要「亂」!

  派侯亮平來,就是往漢東這潭深水裡扔進了一台大功率的鼓風機,目的就是要把所有的暗流都攪到明面上來,把水攪渾,把局勢徹底打亂!

  這隻天不怕地不怕的「猴子」,一旦抵達漢東,絕對不會安分守己地坐在辦公室里聽匯報。

  他會像一頭闖進滿是古董瓷器的店鋪里的公牛,看到任何不順眼的東西都會毫不猶豫地用犄角頂上去,聞到任何一絲腐敗的氣味都會不顧一切地衝上去撕咬。


  他會去查山水集團,會去觸碰高育良經營多年的漢大幫底線,會去招惹李達康愛惜羽毛的GDP。

  一旦漢東因為反腐力度過猛而出現政局動盪,或者因為查案手段過於激烈而引發了不可控的群體性事件,甚至導致全省經濟數據出現斷崖式下滑。

  那麼,作為漢東省委書記的裴小軍,就是無可爭議的第一責任人。

  「駕馭全局能力不足」。

  「政治手腕過於稚嫩」。

  「導致地方局勢失控」。

  這三頂沉重無比的大帽子扣下來,足以將他所有的政治前途,徹底碾得粉碎。

  「好一招借刀殺人,好一招反客為主。」

  裴小軍將文件扔回桌面,發出的「啪」一聲輕響,在寂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他必須承認,對方這一手,玩得確實漂亮。

  這不是陰謀,這是堂堂正正的陽謀。是利用規則的漏洞和人性的弱點,給他設下的一個近乎無解的死局。

  如果他出手阻攔侯亮平查案,那就是公然包庇腐敗,是政治立場出了問題。

  如果他放任侯亮平肆意查案,那就是引火燒身,把漢東搞得一團糟,是執政能力出了問題。

  怎麼選,都是死路。

  張思德看著裴小軍陰晴不定的臉色,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他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

  「書記,需不需要我……我跟省檢察院那邊打個招呼?或者……在侯亮平同志的報到程序上,稍微卡一下?」

  「卡?」

  裴小軍抬起頭,看了一眼自己這個忠心耿耿但格局終究還是差了一線的秘書,搖了搖頭。

  「中組部的紅頭文件,白紙黑字,你拿什麼卡?用誰的名義卡?那是公然對抗組織決定,是主動把刀柄送到人家手裡去。」

  「那……那我們怎麼辦?這個侯亮平,我聽說在京城就是個混世魔王,天王老子都敢惹。他到了咱們這兒,怕是……」張思德的臉上寫滿了憂慮。

  「怕什麼?」

  裴小軍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剛才的凝重與冰冷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棋手終於等來一個強勁對手,獵人終於看到一隻值得追捕的獵物時的興奮。

  「既然他們想把這鍋水徹底燒開,想看我手忙腳亂被燙傷的樣子。」

  裴小軍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那幅巨大的漢東省地圖前,目光如電,在京州、呂州、林城幾個關鍵的城市節點上飛速掃過。

  「那我們就陪他們,好好玩玩。」

  他腦中的戰略推演,在這一瞬間豁然開朗。

  之前的戰略,必須全部推倒,徹底作廢。

  既然「溫水」已經註定要變成「沸水」,那他就絕不能再去做那個試圖給鍋爐降溫的人。

  那樣做,唯一的下場就是被蒸騰的烈焰灼傷,被滾燙的沸水吞沒。

  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反其道而行之。

  他要做那個手握鼓風機,控制火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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