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鍾正國的援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電話那頭的咆哮聲持續了整整十分鐘。

  那聲音不像是通過聽筒傳來,更像是直接鑿穿了沙瑞金的耳膜,在他顱腔內瘋狂迴蕩、炸裂。

  他握著聽筒的手臂早已酸麻,失去了知覺,但他不敢動。

  整個人僵在那裡,一動不動。

  額頭上的冷汗匯聚成溪,順著他僵硬的臉頰曲線滑落,浸濕了挺括的襯衫衣領,帶來一片冰冷黏膩的觸感。

  十分鐘。

  每一秒都是凌遲。

  當聽筒里的聲音終於停歇,只剩下暴怒後粗重的喘息時,沙瑞金才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那喘息聲,沉重、壓抑,一頭衰老卻餘威尚存的獅子,在舔舐自己被冒犯的尊嚴。

  「爸,您別罵了,注意身體。」

  沙瑞金終於擠出了一句話。

  聲音嘶啞、乾癟,像是從一具被抽空了所有生命力的軀殼裡發出來的。

  往日的意氣風發,那些自以為是的精明算計,此刻都成了笑話。

  這是一個被徹底打碎後,從廢墟里發出的聲音。

  「我輸了。」

  他重複道,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輸得一敗塗地。」

  他沒有找任何藉口。

  沒有說李達康的陽奉陰違,沒有說高育良的老奸巨猾,更沒有提被高小琴在背後捅的那一刀。

  成王敗寇,敗者的一切解釋,都是懦弱的呻吟。

  「我徹底小看了裴小軍。」

  沙瑞金抬起頭,目光穿過空曠的辦公室,再次落在那塊巨大的顯示屏上。

  屏幕里,那個年輕人依舊在和衣衫襤褸的工人們親切交談,臉上的笑容真誠坦蕩。

  恨意已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絕望的無力感。

  「我們都以為,他是溫室里的花朵,是靠著家族蔭蔽才爬上來的二世祖。」

  「我們都覺得,他是個只會紙上談兵的理論派,是個理想主義的傻瓜。」

  「但我們錯了。」

  「錯得離譜。」

  沙瑞金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他像是在解剖自己,將最血淋淋的失敗根源挖出來,展示給電話那頭的人看。

  「他的手腕,他的格局,他對人心的洞察和把控,遠在我之上。」

  「從常委會上那次毫無徵兆的發難,到步步緊逼,迫使山水集團吐出那筆錢,再到今天這場堪稱完美的個人秀……」

  「他的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了我的死穴上。」

  沙瑞金的聲音里透著一股自我否定的死寂。

  「他在下棋。」

  「我以為我在跟他博弈,可笑的是,我連坐上棋桌的資格都沒有。我只是他棋盤上的一顆子,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

  「他在制定規則,而我,還在愚蠢地試圖利用規則。」

  「爸,我想……」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種萬念俱灰的頹唐。

  「我是不是該退了?漢東這潭水,太深了,我可能……真的游不動了。」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那粗重的喘息聲也消失了。

  死寂,比剛才的咆哮更加令人恐懼。

  古泰沒有再罵。

  他聽出了沙瑞金話語中那股求死的意志,但也聽出了這份認輸背後,那份冷靜到殘酷的深刻反省。

  對於在權力場上浸淫了一輩子的古泰而言,失敗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失敗了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輸,還在怨天尤人,推卸責任。

  沙瑞金能承認技不如人,能如此清晰地看透裴小軍的可怕之處,說明他還沒有徹底廢掉。

  還有救。

  「瑞金。」

  良久,古泰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沒有了雷霆之怒,聲線變得陰冷、低沉,帶著一種鋼鐵摩擦般的質感,讓人毛骨悚然。


  「把頭抬起來。」

  沙瑞金的身體下意識地一顫,腰杆瞬間挺直。

  「輸一次,不代表永遠輸。」

  「政治鬥爭,不到躺進棺材的那一刻,誰也不敢說自己是最後的贏家。」

  古泰的話,每一個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鋼針,扎進了沙瑞金那顆已經停止跳動的心臟,強行讓它重新搏動。

  「既然他這麼能幹,這麼喜歡當救世主,這麼喜歡解決問題……」

  「好。」

  「那我們就成全他。」

  古泰發出一聲冷笑,那笑聲穿過電波,仿佛來自九幽之下的寒風,讓沙瑞金的血液都為之凝固。

  「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忍。」

  「把你的爪子收起來,把你的牙齒藏起來。他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他要你往東,你絕不往西。」

  「你要做出一副徹底臣服、心灰意冷的姿態。你要讓他,讓所有人都覺得,你沙瑞金已經廢了,對他再也構不成任何威脅。」

  「麻痹他,捧殺他!」

  「讓他以為,他在漢東已經可以隻手遮天!」

  沙瑞金眼中的死灰,被這幾句話瞬間點燃,一簇微弱但陰冷的光亮在他瞳孔深處閃爍。

  「爸,您的意思是……」

  「我會給你派個人過去。」

  古泰的聲音里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狠厲。

  「裴小軍不是喜歡用非常規手段嗎?不是喜歡玩黑吃黑嗎?」

  「那我就給他送一個真正的行家過去。」

  「我已經安排好了。下周,一個新的省委副書記會空降漢東。這個人,比裴小軍更年輕,更沒有底線,更沒有顧忌。」

  「他是一把刀。」

  古泰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殺伐之氣。

  「一把沒有刀鞘、見血封喉的快刀。」

  「他會成為裴小軍最得力的『助手』,幫他衝鋒陷陣,披荊斬棘。」

  「他也會成為裴小軍最可怕的噩夢。」

  沙瑞金的心跳驟然加速,乾涸的心臟仿佛被強行注入了冰冷的血液,開始瘋狂泵動。

  他知道岳父的人脈和手段,既然被他稱為「快刀」,那絕對是一個超出想像的狠角色。

  「爸,是誰?」沙瑞金忍不住追問。

  「你不用問名字,等人到了你就知道了。」

  「你要做的,就是配合他,給他在漢東把水攪渾!」

  「越渾越好!」

  古泰頓了頓,語氣變得森然無比。

  「我要讓裴小軍嘗一嘗,被自己人從背後捅刀,被他最信任的手段反噬,到底是什麼滋味!」

  「我要讓他在漢東這塊他自以為征服的土地上,摔一個粉身碎骨的跟頭!」

  「記住,沙瑞金,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如果這次再輸……」

  「你就自己找根繩子,吊死在省委大院的門口,別回來見我!」

  「嘟——嘟——」

  電話被猛地掛斷。

  忙音在死寂的辦公室里尖銳地迴蕩。

  沙瑞金緩緩放下聽筒,全身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空,整個人重重地癱軟在寬大的真皮座椅里。

  後背早已濕透,冰冷的汗水緊緊貼著皮膚,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他仰頭看著天花板上華麗的水晶吊燈,眼神空洞。

  但在那空洞的最深處,有一簇陰冷的火苗,被剛才那通電話重新點燃,並且越燒越旺。

  那是復仇的火焰。

  他轉過頭,再次看向屏幕。

  直播已經接近尾聲,裴小軍正在向歡呼的工人們揮手告別。

  夕陽的餘暉穿過廠房的窗戶,給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耀眼的金邊,宛如降世的聖人。

  沙瑞金的嘴角,極其緩慢地,一寸一寸地,勾起了一抹扭曲的弧度。

  那笑容里,再無半分儒雅。

  「裴書記……」

  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輕呢喃。

  「咱們,走著瞧。」

  「好戲,才剛剛開始。」

  窗外的風不知何時變了方向,帶著山雨欲來的腥氣,吹得玻璃窗發出低沉的嗚咽。

  漢東的天空,濃厚的烏雲正從天際線的那一頭,無聲地翻湧而來,一點點吞噬著最後的光明。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這看似塵埃落定的表象之下,悄然醞釀。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