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不為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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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掛斷。

  聽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裴小軍緩緩放下手中的電話,辦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寂靜。

  窗外,京州的夜景璀璨如星河,繁華的燈火,映照在他的眼眸深處,卻點不亮他眼神里的那一絲複雜。

  父親的話,言猶在耳。

  每一個字,都充滿了「為他好」的善意。

  每一個安排,都體現了家族那通天的能量和深遠的政治智慧。

  他深知,如果按照父親畫好的路線圖走,自己確實可以毫髮無傷地,甚至帶著幾分「悲情英雄」的光環,榮歸京城。

  然後,在一個所有人都夢寐以求的核心要害部門,安安穩穩地,開始自己下一段的仕途。

  平步青雲,指日可待。

  這,是一條完美的退路。

  但,這也是一條承認自己「失敗」的路。

  即便這種失敗,是策略性的,是經過精心包裝的。

  可在裴小軍自己的心裡,敗了,就是敗了。

  退了,就是退了。

  他的政治抱負,他的野心,絕不僅僅是安穩地待在某個核心部委的辦公室里,按部就班地熬資歷,等晉升。

  那不是他想要的人生。

  他要的,是在真正的主戰場上,在炮火最猛烈的地方,通過解決最棘手,最無解的問題,來證明自己的價值,來積累無可爭議的戰功。

  他要的權力,不是靠家族的運作和安排得來的。

  而是靠自己一刀一槍,在最艱難的戰場上,真刀真槍拼殺出來的。

  只有那樣的權力,才握得最穩。

  只有那樣的勝利,才最酣暢淋漓。

  漢東,就是他為自己選定的,第一個主戰場。

  沙瑞金,就是他來到這裡後,必須要正面擊敗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對手。

  如果在這個時候,面對沙瑞金設下的第一個像樣的圈套,他就選擇了退縮,選擇了聽從家族的安排,繞道而行。

  那麼,他將永遠失去那種一往無前,直面挑戰,力挽狂瀾的銳氣和信心。

  他的心裡,會永遠埋下一根刺。

  一根名為「退卻」的刺。

  他會永遠記得,在漢東,他曾經面對一個難題,而他最終的選擇,是「逃避」。

  裴小軍的內心深處,有一個無比強大而堅定的信念。

  真正的核心要職,真正的權力之巔,從來不是靠運作和安排就能坐穩的。

  那是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戰功,是無數個不眠之夜裡嘔心瀝血換來的政績,是一場場驚心動魄的政治博弈中,無可爭議的勝利。

  父親的安排,看似是愛護,是保護。

  但在他看來,那又何嘗不是一種對他能力的不信任?

  是對他政治決心和意志力的低估?

  他不想成為溫室里,被修剪得整整齊齊,看似完美無瑕,卻經不起一絲風雨的盆景。

  他要做一棵,能在任何狂風暴雨,任何懸崖峭斥的惡劣環境中,都靠著自己的根系,死死抓住大地,最終長成一棵誰也無法撼動的,參天大樹。

  他的腦海里,清晰地浮現出自己對李達康說那番話時的場景。

  「我希望漢東只有一個『幫』。」

  「那就是為人民服務的『實幹幫』。」

  如果他這個「實幹幫」的倡導者,發起人,自己都臨陣退縮了。

  那他還有什麼資格,去要求李達康,去要求漢東的幹部們,去甩開膀子,去大展拳腳?

  那所謂的「實幹幫」,豈不就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裴小軍的視線,從窗外的夜景,緩緩移回到了自己那張寬大的辦公桌上。

  桌子的正中央,靜靜地躺著一份他早已準備好的,裝訂整齊的文件。

  封面上,寫著一行字。

  《關於大風廠事件善後工作領導小組責任分工及工作機制的方案(最終版)》。

  那是他為沙瑞金,為即將召開的省委常委會,精心準備的一份「大禮」。


  一份足以讓沙瑞金所有的小算盤,所有的如意算盤,全部落空的,真正的破局之策。

  他絕不可能在這個時候,放棄自己的計劃。

  他要的,不是一場被安排好的,看似體面的「戰略性撤退」。

  他要的,是一場酣暢淋漓的,無可辯駁的,徹底的勝利!

  父親的這通電話,非但沒有動搖他的決心。

  反而,像一劑強效的催化劑,更加激發了他要打贏這一仗的,那股昂揚的鬥志。

  他要用一場最漂亮的勝利,來向遠在京城的家人證明。

  他選擇的這條路,雖然更艱難,更兇險。

  但,這才是唯一正確的路!

  他的決意,已如鋼鐵。

  無論京城的家人,如何為他鋪設那條看似完美的退路。

  他都要在漢東,在這片他選定的戰場上,將自己的計劃,不折不扣地,執行到底!

  他要讓所有人都看到。

  他裴小軍,不是一個需要被家族庇護的「孩子」。

  他是一個,能夠親手開創一個新時代的,真正的執棋人!

  電話里,面對父親殷切的,甚至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叮囑。

  裴小軍最終,只是用一種無比平靜的語氣,回復了五個字。

  「爸,我知道了。」

  沒有爭辯。

  沒有反駁。

  更沒有透露出半點,自己早已準備好雷霆手段,準備在常委會上掀翻棋盤的真實想法。

  他知道,在這個時候,與遠在京城的父親爭論,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那只會讓家人更加擔心,甚至會讓他們採取更直接的方式,來干預自己的決定。

  他更清楚,父親那一代人,有著他們那一代人對政治的理解和行事邏輯。

  那種邏輯,深思熟慮,萬分穩妥,卻也少了些一往無前的銳氣。

  道不同,不必強辯。

  他選擇了用這種看似順從,實則模糊的回答,來暫時穩住父親。

  「知道了」。

  這三個字,在官場上,可以有無數種解讀。

  可以是「我明白了,並且會堅決執行」。

  也可以是「你的意思我聽到了,但我有我自己的想法」。

  更可以是「我不想和你爭論,這件事到此為止」。

  裴小軍相信,以父親的政治智慧,或許能聽出一絲言外之意。

  但他更相信,在那種「愛子心切」的主觀情緒影響下,父親更願意相信第一種解讀。

  果不其然。

  電話那頭的裴一泓,在聽到兒子這句乾脆的回答後,聲音里那股緊繃的意味,明顯鬆弛了下來。

  在他聽來,兒子的這種沉默和乾脆的回答,就是默認,就是接受。

  這是一種成熟的,分得清利弊,懂得取捨的表現。

  裴一泓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心中最後的一絲擔憂,也煙消雲散。

  他欣慰地想,小軍雖然年輕氣盛,但在這種決定命運走向的關鍵問題上,還是能聽得進勸,看得清大局的。

  這就好。

  這就足夠了。

  「好,你知道就好。」

  裴一泓的聲音,重新變得輕鬆起來。

  「那就放寬心,不要有任何壓力。」

  「記住,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一切,有我們。」

  掛斷電話前,他最後又叮囑了一句。

  咔噠。

  電話掛斷。

  京城。

  裴一泓放下聽筒,臉上露出了計劃順利推進的,滿足的微笑。

  他立刻拿起另一部電話,向吳爽老太太和趙蒙生,通報了這個「好消息」。

  「媽,搞定了。」

  「小軍那邊,已經完全理解了我們的安排,他會按照我們設計的劇本,在常委會上行事。」


  「這孩子,很懂事,也很聰明,知道什麼才是對他最有利的選擇。」

  電話那頭,吳爽老太太聽完,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趙蒙生則爽朗地笑了起來。

  「這就好!不愧是我趙蒙生的女婿,關鍵時刻,拎得清!」

  京城的家人們,都徹底放下了心。

  他們都沉浸在計劃順利推進的喜悅和滿足感之中。

  他們開始期待著,幾天之後,從漢東傳來的,那個省委常委會陷入「僵局」的消息。

  他們已經準備好了所有的後續步驟,只等那個「僵局」一出現,就立刻啟動,把他們的「功臣」,風風光光地接回來。

  然而,他們誰也不知道。

  在千里之外的漢東。

  那個剛剛掛斷電話的年輕人,眼神,卻在這一刻,變得前所未有的銳利。

  那是一種,即將奔赴決戰沙場的,獵鷹般的眼神。

  父親的這通電話,這份「愛護」,這份「安排」。

  非但沒有成為讓他退縮的理由。

  反而,像一塊投入烈火中的焦炭,讓他胸中那股熊熊燃燒的鬥志,燒得更旺,更烈。

  他要贏。

  他必須贏。

  不僅是為了漢東的未來,為了那個「實幹幫」的理想。

  更是為了向遠在京城的家人們,證明一件事。

  證明他選擇的這條道路才是正確的。

  證明他已經不再需要被羽翼庇護。

  他自己就是那雙能夠搏擊長空的,最強悍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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