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諡號「文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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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覺已近黃昏,朱翊鈞看到孫暹抱著奏疏題本走了進來。

  「萬歲,此乃內閣票擬。」孫暹已經熟悉了工作流程,將重要的奏疏歸在一起。

  朱翊鈞點了點頭,伸手取過一本,看過之後,不禁露出了冷笑。

  「這就來了嗎?」還真是迫不及待呢!

  諡號對於文官武將來說,就是身後名。

  相當於人生總結,蓋棺論定,或者說是葬禮上的追悼詞。

  在宋朝之前,文臣的諡號並沒有嚴格的排名或等級之分。

  例如,唐朝的名臣魏徵、高士廉是「文貞」、「文獻」、「文昭」等諡號。

  而「文正」成為文臣最高諡號,則始於明朝的制度化。

  由魏徵首獲「文貞」的前身,經過宋仁宗欲賜夏竦諡號「文正」而受阻。

  直到范仲淹以「君國之偉,文臣之最」而獲文正諡號。

  這才使得諸如司馬光等先賢,最終將「文正」推向了頂峰。

  在明代,迄今為止,僅有李東陽、謝遷獲得了「文正」的諡號。

  至於以後那三位,方孝孺和倪元璐是南明追諡,劉理順的含金量也不足。

  所以,對於文官來說,能得到「文正」諡號,自然是最高的榮譽。

  「文正」之後,依次的排名為「成、忠、獻、端、定、簡、懿、肅、毅……」

  而禮部所擬,內閣擬票通過,給張居正的諡號竟然只是第三等「文忠」。

  朱翊鈞的手指輕輕叩擊著桌案,知道戰鬥開始了。

  「這是一次試探,想揣摩朕的心思。」

  朱翊鈞微抿嘴角,帶著譏諷的笑意,提起了硃筆。

  ……………

  張府。

  張四維有些疲累地回到府中,剛休息了一會兒,門生李植便趕來了。

  突然出現的變故,令張四維有些措手不及。

  張居正備了遺疏密奏,舉薦原禮部尚書潘晟,吏部左侍郎余有丁入閣。

  張四維沒料到此,有些措手不及。

  儘管他還是遞位為首輔,但潘晟位居次輔,能夠牽制他。

  而申時行向來中立,或者稍偏向於張居正。

  余有丁也是張系干將,且與申時行同科,一為狀元,一為探花,關係甚好。

  「本相料申時行不甘屈居於潘晟之下,潘晟此人,難進易退,休休有容……」

  張四維捋著鬍鬚,分析著,解說著,思索著。

  「張居正的諡號已准奏,看來,事有可為。」

  張四維微笑起來,說道:「彈劾潘晟,萬歲只要不留中不發,潘晟自會知難而退。」

  李植頜首贊同,躬身道:「老師分析鞭辟入裡,此事便交與學生。」

  頓了一下,他又問道:「然後呢,張居正黨羽甚多,且處要位。」

  「慢慢來,時間是有的。」張四維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情,交代道:「吏部天官最為重要,王國光是下一個目標。」

  吏部相當於後世的人事部,主管官員的任用,為六部之首。

  只有拿下吏部尚書,便可以安排自己的人上來,貶謫對立的派系官員。

  而且,王國光是張居正改革派的核心成員。

  作為改革的實際推行者,他的吏治思想在落實「考成法」過程中產生了重要影響。

  因此,王國光也是得罪了很多人,遭到很多官員怨恨。

  他屢次辭官,顯然也是意識到自己有可能成為眾矢之的。

  「學生明白。」李植有些猶豫,說道:「可王國光好像甚得聖眷啊!」

  從萬曆九年到現在,王國光數次以年老辭官,萬曆都不允。

  就在今年二月,張世則誣陷王國光鬻官黷貨、贓私狼藉,明神宗以張世則攜私報復將其外放。

  而且,祭地於方澤,萬曆命王國光分獻;祭奠孔子,派遣王國光行禮。

  張四維微笑搖頭,說道:「此一時,彼一時,只管準備好,等待時機。」

  李植點了點頭,說道:「老師放心,學生定辦好此事。」


  彈劾就是言官更鋒利的武器,風聞奏事、胡編亂造是他們的拿手本事兒。

  不管有沒有實據,先潑你一盆污水,噁心噁心你。

  張四維又與李植交談片刻,李植才告辭而去。

  望著已經漸黑的天色,張四維站在窗前,久久沉思。

  不管布置得多周密,最終的決定權卻不在他這裡。

  身在九重,卻一言九鼎,皇帝的每一句話、每一人舉動,都決定著這朝堂局勢。

  他要保誰就保誰,他要誰青雲直上,要誰跌落深淵,都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

  聖旨一下,誰敢拒接?詔令一出,誰敢不遵?

  「萬歲,張居正壓了您這麼多年,攝皇權、亂朝政,您就不恨他?」

  「萬歲,張居正對皇家花費苛刻,自己卻奢侈享受;」

  「萬歲,張居正教導您要節儉,不要奢糜,他自己卻是個貪官……」

  「萬歲,您需要錢財,只是馮保夠嗎?若知道張居正家財更超馮保……」

  「箝制言官,蔽塞朕聰,專權亂政,罔上負恩,謀國不忠……這些罪名足夠了吧?」

  張四維呼出一口長氣,信心高漲。

  對於人心的揣摩,張四維認為自己不會有錯。

  現在,只要再試探,並繼續在皇帝心上扎兩根刺,便大事可成。

  ……………

  三天時間,朱翊鈞就在乾清宮坐鎮。

  一邊處理著奏疏題本,一邊關注著鎮撫司和東廠的訪單密報。

  他知道,反動派還會再動,且很快會來。

  畢竟,潘晟是張居正推薦的繼任者,他們不可能讓他入閣掌權。

  張居正的想法很好,把改革繼續推進,至少也能維持下去。

  但這已經不是針對他個人,而是反動派要廢掉新政,使改革半途而廢。

  「所以,這不是官場傾軋,而是既得利益集團的反撲,是新舊勢力的交鋒戰鬥。」

  朱翊鈞知道,舊勢力的強大是超過新勢力的。

  雖然張居正通過考成法,罷黜撤職的一批官員,這也是對舊勢力的打擊和削弱。

  對於言官的壓制,也是張居正要進行改革必須要掃除的障礙。

  但這並沒有打擊到根本,舊勢力雖暫時蟄伏,卻在等待著時機。

  「反動派不是懼怕張居正,而是張居正手中有了皇權加持,李太后在撐腰。」

  朱翊鈞很清楚,自己才是這場戰鬥中最關鍵的力量。

  沒有皇權加持,改革派完全不是反動派的對手。

  是的,這就是令人感到悲哀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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