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老張亦曾年輕熱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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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七趕忙上前,又拍又撫,好半晌才讓張居正安穩下來。

  張居正擺了擺手,輕輕推開游七,語重心長地說道:「現下乃萬歲用錢之時,雪中送炭正當時機。」

  「你不懂啊,萬歲已經要對貪腐官吏下手嚴懲了。此時不摘清,等著別人攀咬嗎?」

  朱翊鈞行事並沒有瞞著張居正,他已經命令東廠和鎮撫司秘密調查某些官員的財產。

  最先要倒霉的就是經手軍隊餉糧的各級文官,漂沒是他們的發財之道。

  朱翊鈞已經發現,朝廷拔髮的糧餉通常都是足額的。

  但經過官員的層層剋扣,到了軍隊手中,基本上都要少兩三成,甚至是更多。

  這似乎已經成了官場默認的規則,軍將不敢言聲,御史也不舉報彈劾。

  張居正對此知道得清楚,但涉及面太廣,他也不敢痛下決心。

  比如戚繼光所部的薊鎮人馬,如果不是他嚴令要足額糧餉,估計不會有那麼強的戰力。

  漂沒多少,既看軍鎮,也看朝中是否有人。

  到了明朝末期,這種情形是愈演愈烈,簡直成了天經地義的正常事情。

  糧餉剛剛走完兵部和戶部的流程,還未出京就「漂沒」兩成;

  糧餉發放到各省時又會被「漂沒」一成;

  到各兵備道衙門又會漂沒一部分,兵備道發放到各鎮總兵衙門又漂沒一部分;

  最後,只剩下五成左右的糧餉能發放到各軍營。

  軍將們一瞅,反正已經不夠了,也不差我再拿一點吧?

  於是,奇葩的家丁制出現了。

  於是,吃空餉也成了常規操作。

  於是,朱翊鈞認為漂沒乃萬惡之源,軍隊糧餉不足的罪魁禍首。

  那些貪沒將士血汗錢的官將,都該死!

  正因為張居正知道這些,才凜然心懼。

  皇帝對於貪腐簡直是深惡痛絕,而他也是其中之一。

  剛才與李成梁談話,他所說的腥風血雨,並不是嚇唬,而是提點李成梁。

  而上繳非法所得,既得萬歲諒解,又解萬歲缺錢的燃眉之急。

  而且,張居正家族能得以保全,兒孫的前程也有了保障。

  游七見老爺發火,也不敢再再勸說攔阻。

  「兩天時間,必須統計完畢。」張居正嚴厲地說道:「本相身後榮辱,多在於此,定要經心辦妥。」

  游七躬身道:「是,老爺。小的定盡心辦好。」

  張居正揮了揮手,命其退下。

  屋內又安靜下來,張居正更加疲憊,趴在榻上稍事休息。

  但腦海里思緒翻騰,卻始終靜不下心來。

  皇帝要嚴懲貪腐的決心,在書信中的字裡行間表露無遺。

  張居正理解萬歲的心情,若他是剛出茅廬、少經世事的年輕人。

  當聽到這些齷蹉的貪腐,肯定也是無比憤慨和痛恨。

  但宦海沉浮,在官場滾爬了這麼多年。

  他或是麻木,或是見怪不怪,或是和光同塵,已經沒有了激情。

  為了實現他的大抱負,少年時的小理想,已經被拋到了腦後。

  「萬歲啊,微臣亦有熱血之時。奈何,寧折不彎、鐵骨錚錚,又如何混跡官場?」

  張居正想起了嘉靖三十二年,同年沈鍊、楊繼盛冒死上書狀告嚴嵩,卻不幸都被嚴嵩所殺。

  在此過程中,恩師徐階卻未施以援手,甚至是一言不發。

  張居正再也忍受不了老師的忍氣吞聲,壓抑不住心中的憤懣。

  他稱病離開了京師,以三年的遊歷來排解憂鬱激憤的心情。

  或許,就在這三年遊歷中,張居正看到了民間疾苦,洞察到了大明的積弊叢叢。

  或許,他反覆思考,午夜夢回,定位自己的人生目標,尋找自己的初心和使命。

  三年之後,張居正悟了,有了要為之奮鬥終生的信仰。

  「事君如事親,臨危憂困不愛死,忠孝萬古多芳聲」。


  而與此同時,老張也變了,變得和徐階一樣善於隱忍,變得卑鄙而圓滑。

  沒錯,就是卑鄙。

  嘉靖帝駕崩,隆慶帝繼位,他的老師高拱成為首輔,位高而權重。

  張居正清楚自己沒有機會取而代之,只好靜靜地等待著機會。

  五年後,隆慶帝突然駕崩。

  臨死前,隆慶帝將幼子託孤給內閣高拱、張居正和司禮太監馮保。

  時刻注意高拱一言一行的張居正,終於等到了機會。

  他借著高拱失言,與馮保聯手,將其趕下了台。

  不管是不是卑鄙手段,張居正終於如願坐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高位,能向著理想奔跑了。

  追憶往昔,或感慨,或唏噓,張居正不知何時,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

  又是一個明媚的清晨,陽光透過紗簾投射在地面、桌櫃、床榻。

  光影朦朧,緩緩移動,已經到了床幔。

  劉昭妃已經醒了一會兒,看著睡得正香的皇帝,抿嘴而笑,卻不捨得叫醒。

  年輕男女,極盡顛鸞倒鳳之歡。又摟抱著說了會兒話,不覺睡得晚了。

  外面有輕微的說話聲響起,劉昭妃有些無奈。

  握著皇帝還放在她胸上的手,輕聲喚道:「皇爺,皇爺,該起了。」

  早朝時間已被朱翊鈞改了,名義是體諒群臣,不必摸黑早起。

  但這個時候也該起來洗漱用膳,況且,劉昭妃也不想背上媚惑君王的名聲。

  朱翊鈞眼皮動了動,還是沒醒。

  劉昭妃只好伸手輕推,再次呼喚。

  朱翊鈞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吧嗒了下嘴,稍顯不滿地嘟囔道:「天沒下雨嘛?」

  劉昭妃失笑道:「讓皇爺失望了,今兒是大晴天。」

  朱翊鈞緩緩眨著眼睛,逐漸清醒。手上卻又揉摸了幾下,才打著呵欠坐了起來。

  劉昭妃暈紅著臉,起身服侍著皇帝穿衣。

  帝妃二人穿著已畢,喚了一聲,便有宮人入內,端水拿巾,服侍二人洗漱。

  早膳是小籠包,肉香湯鮮。

  一碗濃稠香甜的八寶粥,幾樣小菜,二人吃起來挺順口。

  劉昭妃還貼心地給皇帝剝了個煮雞蛋,皇帝笑著接過,幾口吃掉。

  「臣妾明天還用這早膳。」劉昭妃笑著說道:「聽說兩位太后現在也點菜吃呢!」

  朱翊鈞說道:「這樣吃才健康。活動量小,不宜吃得太過葷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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