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王權無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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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暇。」

  蒼老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

  月啼暇嚇了一跳,慌忙起身:「母、母親!」

  一個手持竹杖、身形佝僂的老婆婆從林中走出。

  她臉上皺紋如樹皮,眼神卻銳利如鷹,此刻正恨鐵不成鋼地盯著女兒。

  「你怎麼又偷偷一個人跑出來玩了?」老婆婆厲聲道。

  「母親。」

  「我只是……」

  小暇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

  「糊塗!」

  老婆婆重重一頓拐杖,「我早跟你說過,這片森林外面的人類與我們妖族,是死敵!」

  「尤其是人類男人。」

  「你知道之前那個人類殺過多少妖族嗎?塗山狐族、南國毒妖、北山熊王……死在他手上的妖,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可那些都是壞妖啊……」月啼暇小聲道。

  「壞妖?」

  老婆婆冷笑,「在人類眼裡,只要是妖,就是壞的!」

  「他們可不管你是不是吃素,是不是從未傷人!」

  」你可知三十年前,東邊那棵五百年的柳樹姐姐,只因路過的人類修士看中了她的『木心』可煉法寶,就被活活剝皮抽心,燒成了灰燼!」

  小暇臉色一白。

  「還有西山那窩兔妖,平日只吃野草,偶爾偷些蘿蔔,結果被人類獵戶發現,一家老小全被剝了皮,肉燉了湯!」

  老婆婆越說越激動,眼中泛起淚光,「你爹……你爹當年就是被人類修士抓去,說要煉什麼『延壽丹』,再也沒回來!」

  小暇渾身顫抖,說不出話。

  「小暇啊,聽娘一句勸。」

  老婆婆握住女兒的手,語氣軟下來,卻更加沉重,「離那個人類遠一點。」

  「他是人族的英雄,卻是我們妖族的煞星。」

  」若有一天他知道你是妖……」

  她沒有說下去,可眼中的恐懼已說明一切。

  小暇咬著嘴唇,良久,才輕聲道:「母親,我相信……他和別的人類不一樣。」

  「他每次來樹下休息,連一隻螞蟻都不忍踩死。」

  」有一次受傷,流了好多血,有隻小松鼠想舔他的血,他還輕輕把它趕開,生怕動作太重傷了它……」

  「那又如何?」

  老婆婆搖頭,「知人知面不知心。」

  「人類最擅偽裝,今日對你好,明日就可能為了利益翻臉無情。」

  「我們樹妖一族天生弱小,除了藏身山林苟延殘喘,還能怎樣?」

  她看著女兒眼中尚未熄滅的那點光亮,嘆了口氣:「罷了,你現在聽不進去。但娘告訴你——若你真要與他接觸,至少等娘死了以後。」

  「到那時,你想怎樣便怎樣,娘眼不見為淨。」

  「母親!」

  小暇急了,「您別這麼說……」

  「記住娘的話。」

  老婆婆轉身,佝僂的背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蒼涼,「娘這把老骨頭,也不知道還能保護你多久。」

  」反正我不在的時候,你也不要輕易和外面的人接觸。」

  她拄著拐杖,一步步走入林深處。

  月啼暇站在原地,望著母親消失的方向,又望向劉長安離去的方向,眼中淚水終於滾落。

  一邊是生養教導她的母親,是妖族千百年來血淋淋的教訓。

  一邊是那個讓她第一次懂得心動為何物的英俊少年,是三年來的默默守候與越來越深的眷戀。

  她該聽誰的?

  晚風吹過,林中萬葉齊響,如泣如訴。

  少女抱緊雙臂,覺得這個黃昏,格外寒冷。

  ——————

  老婆婆的身影消失在林深處。

  月啼暇怔怔站在原地,眼淚還在臉頰上掛著,晚風吹得她裙擺輕晃。

  忽然。

  她瞥見了。


  剛才自己站過的泥地上,有什麼東西在暮色中閃著微光。

  她愣了愣,伸手撿起。

  入手微沉,是一錠約莫五兩的雪花銀,在漸暗的天光下泛著柔和光澤。

  月啼暇捧著銀子,呆了片刻。

  她想起剛才劉長安穿上戰甲後,曾伸手摸了摸腰間。

  當時他動作很自然,她以為只是整理衣物,現在想來,他腰間原本應該繫著一個錢袋。

  「你的錢……弄丟了……」

  她喃喃自語,旋即焦急地抬頭望向劉長安離去的方向。

  追上去!

  還給他!

  這個念頭一起,她便化作一道碧光朝林外掠去。

  可剛出樹林,望著暮色中蒼茫的山野與早已空無一人的小路,她停下了腳步。

  追不上了。

  以他御空而行的速度,此刻恐怕已在百里之外。

  月啼暇落寞地低下頭,看著掌心那錠沾血的銀子,心裡五味雜陳。

  他傷得那麼重,卻還在這種小事上如此細心……

  連錢袋掉了都記得,卻偏偏沒注意到戰甲被洗淨的異樣。

  「反正……」

  她握緊銀子,輕聲對自己說,「反正他下次還會來的。」

  「等他下次來,還給他就好了。」

  她轉身往回走,每走一步,心裡那份下次一定要還錢的念頭就更堅定一分。

  仿佛這個簡單的約定,成了她能光明正大再見他一次的理由。

  林深處,傳來一聲悠長的嘆息。

  不知是風過樹梢,還是某個佝僂身影的無奈。

  劉長安離開山林後,並未立即御空遠遁。

  他傷勢不輕,需尋一處僻靜之地調息半日。

  於是沿著山麓往東走了約三十里,在一處荒廢的山神廟前停下。

  廟已破敗,神像倒塌,唯余滿院荒草。

  正打算盤膝而坐,略微休整片刻。

  然後他就感應到了外面一股動靜。

  那氣息他熟悉。

  藍白交織,溫潤中暗藏天威,正是聞道獨有的紫霄神雷。

  果然。

  片刻後,一道電光劃破暮色,落在山神廟前。

  電光散去,露出聞道一身靛藍道袍、白髮如雪的身影。

  「楊兄?」

  聞道看見劉長安,先是一怔,隨即面露喜色,「真是巧了!」

  劉長安收功起身,微笑道:「聞兄這是要去何處,如此匆忙?」

  「去赴一個約定。」

  「「什麼約定能讓聞兄這般風塵僕僕?」

  聞道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難得的光彩:「一個小友的生日宴。」

  「小友?」

  劉長安頗感意外。

  以聞道孤僻的性子,竟會專程趕去參加誰的生日宴?

  「是王權家的那位小少爺,王權無暮。」

  聞道說起這個名字時。

  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我半年前遊歷至王權山莊附近,偶然與他結識。」

  那孩子……很有意思。」

  劉長安心中一動。

  王權無暮。

  那個在原本命軌中驚才絕艷卻英年早逝的天驕,那個他早就想親眼一見的人物。

  「王權無暮……」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楊兄也聽過他?」

  聞道笑道,「說來也巧,那孩子對你可是崇拜得緊。」

  「每次提起『二郎真君』,眼睛都在發亮,總纏著我問東問西——你長什麼樣,用什麼兵器,雷法修到什麼境界了……」

  劉長安失笑:「果真如此?」

  「自然。」

  聞道正色道,「王權無暮此人,天賦之高,心性之純,是我生平僅見。」


  「有他在。」

  「王權山莊如今可是大不一樣了。」

  頓了頓,他又道:「楊兄若不急著趕路,不如同去?」

  「那孩子若見到你,怕是要高興得跳起來。」

  劉長安略作沉吟。

  他原本打算繼續南行,去南國邊境查探一樁妖族異動。

  但王權無暮……確實是個值得一見的人物。

  而且。

  他也想親眼看看,那位本該在幾年後死於父親背刺的天驕,如今是何等風采。

  「也好。」

  「便與聞兄同去。」

  劉長安點頭。

  「如此甚好!我們這就動身?」

  聞道十分開心。

  「不急。」

  劉長安看向東方漸白的天空,「聞兄遠來,不如先歇息片刻。」

  「況且——」

  」你我已經好久不見了。」

  聞道聞言眼睛一亮:「楊兄要與我切磋?」

  「只是活動筋骨。」

  劉長安起身,拍了拍青衫上的塵土,「聞兄的神雷如今更進一步,我也正好見識見識。」

  「求之不得!」

  兩人相視一笑,身形同時化作流光沖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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