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化凡,滿月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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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月後。

  南國邊境小鎮。

  老街盡頭,一處荒廢多年的老宅換了主人。

  宅子不大,三間正房帶個小院,院牆斑駁,瓦縫裡長著枯草。

  但對劉長安來說,足夠了。

  這一個月,他幾乎沒怎麼休息。

  清理院落,修補屋頂,粉刷牆壁,置辦家具。

  他像個最普通的匠人,挽起袖子,和泥砌磚,刨木上漆。

  黑衣換成了粗布短褂,霜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臉上沾著泥灰。

  沒有動用半分法力。

  他像凡人一樣勞作,汗濕衣背,手掌磨出薄繭。

  宅子布置得簡單而溫馨。

  正堂里擺著八仙桌和幾張椅子,桌上放著粗陶茶具。

  東廂房是臥房,一張木床,一個衣櫃,書桌上擺著幾本從鎮上書店買的雜書。

  西廂房空著,暫時堆放雜物。

  院子裡。

  他翻新了土地,撒下花種——梅花、蘭花、還有幾株翠竹。

  等春天來了,這裡會是一片花海。

  淮竹喜歡賞花。

  雖然她現在還只是個月子裡的嬰兒,但等她長大,一定會喜歡這裡的。

  黃昏時分,劉長安剛把最後一盆蘭花擺好,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咚咚咚。」

  不輕不重,帶著幾分試探。

  劉長安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過去打開門。

  門外站著個壯實漢子。

  三十來歲,國字臉,濃眉大眼,一身粗布棉襖,手裡拎著一條用草繩捆著的五花肉。

  見到劉長安,漢子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這位兄弟,是新搬來的吧?我是隔壁的。」

  「姓李,單名一個虎字!」

  他舉起手裡的豬肉:

  「恭喜喬遷之喜啊!以後咱們就是鄰居了,這點豬肉不成敬意,您別嫌棄!」

  劉長安看著那張臉,微微一怔。

  是那天街上遇到的漢子。

  那個眉飛色舞講述始祖故事的漢子。

  他接過豬肉,點點頭:

  「多謝李兄。了,我們又見面了。」

  李虎愣了愣,仔細打量劉長安,越看越覺得眼熟。

  忽然一拍腦門:

  「哎呀!你是……那天街上問我祭祖事兒的那位兄弟?!」

  劉長安笑了笑:

  「是我。」

  「哎呦,這可太巧了!」

  李虎哈哈大笑,聲如洪鐘,「緣分!真是緣分啊!那天聊得投緣,今天就成鄰居了!老弟貴姓?」

  「在下王麻子。」

  李虎自來熟地拍了拍劉長安的肩膀,「王麻子老弟!以後咱們就是鄰居了!有啥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兩人站在門口聊了起來。

  李虎是個爽快人,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自家情況說了個遍:他是鎮上屠戶,每天清早去肉鋪,傍晚回家。

  妻子張氏在家織布帶孩子。

  上頭父母已經不在了,就夫妻倆帶著個剛出生的女兒。

  李虎忽然想起什麼,眼睛一亮,「對了,王老弟要是有空,明天來我家喝口喜酒!」

  「喜酒?」

  「我女兒滿月!」

  「那丫頭,出生那天可把我急壞了,哭得震天響!」

  「這不,滿月了,請街坊鄰居熱鬧熱鬧!王老弟既然趕上了,一定要來!」李虎邀請說道。

  劉長安心中一動。

  滿月。

  那個孩子……滿月了。

  他點點頭,語氣平靜:

  「那就卻之不恭了。」

  「好嘞!」


  「明天晌午,直接過來就行!粗茶淡飯,別嫌棄!」李虎十分高興。

  又閒聊幾句。

  李虎才告辭離開。

  劉長安關上門,拎著那條五花肉回到院中。

  夕陽西下,餘暉灑在剛翻新的土地上,泛著金色的光。

  他站在那裡,很久沒動。

  第二天晌午。

  劉長安換了身乾淨的灰色長衫,提著一包從鎮上買的紅糖和雞蛋,敲響了隔壁李家的門。

  開門的是李虎,繫著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

  「王老弟來了!」

  「快進來快進來!」

  李家院子比劉長安的大些,收拾得乾淨整齊。

  正屋裡已經擺了兩桌,坐著幾個街坊鄰居,都是熟面孔——賣豆腐的老王,打鐵的張師傅,還有幾個劉長安叫不上名字的嬸子大娘。

  見劉長安進來,大家都熱情地打招呼。

  「這就是新搬來的王先生吧?聽李虎說是個讀書人!」

  「王先生氣度不凡啊!」

  劉長安一一應了,把禮物遞給李虎。

  「一點心意。」

  「哎喲!」

  「王老弟太客氣了!」

  李虎接過,轉頭朝裡屋喊,「媳婦兒!王老弟來了!快把丫頭抱出來!」

  裡屋門帘一掀,一個穿著碎花棉襖的婦人抱著襁褓走出來。

  婦人二十五六歲,容貌清秀,臉上帶著溫婉的笑。

  見到劉長安,微微頷首:

  「王先生好。」

  劉長安的目光卻落在她懷裡的嬰兒身上。

  小小的,裹在紅色襁褓里,只露出一張粉嫩的小臉。

  眼睛閉著,睫毛長長的,小嘴微微嘟著。

  睡得正香。

  「這就是我閨女!」

  「長得俊吧?隨她娘!」

  李虎湊過來,壓低聲音,滿臉得意。

  劉長安點了點頭,目光沒有移開。

  婦人笑道:「王先生坐吧,飯菜馬上就好。」

  李虎拉著劉長安在主桌坐下,又忙活著去廚房端菜。

  不一會兒,桌上擺滿了。

  紅燒肉、清蒸魚、燉雞湯、炒青菜……都是家常菜,但分量足,香氣撲鼻。

  「粗茶淡飯,王老弟別嫌棄!」

  「這是我自己釀的米酒,勁兒不大,嘗嘗!」

  李虎給劉長安斟了杯酒,

  劉長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很淡,帶著甜味。

  確實像凡人家自釀的。

  席間熱鬧,街坊們說說笑笑,李虎不停地給劉長安夾菜。

  「王老弟多吃點!」

  「看你瘦的!」

  劉長安只是微笑,偶爾應和幾句。

  他的注意力,始終若有若無地落在裡屋方向。

  嬰兒在哭。

  一開始是細弱的哼唧,然後聲音越來越大。

  婦人抱著孩子走出來,輕聲哄著:

  「不哭不哭……」

  「餓了是不是?娘餵你……」

  可孩子還是哭,小手小腳在襁褓里亂蹬。

  李虎撓撓頭:「這丫頭,今天怎麼這麼鬧騰?」

  劉長安放下筷子,輕聲道:

  「能讓我抱抱嗎?」

  李虎和妻子都是一愣。

  婦人有些猶豫地看了看丈夫,李虎卻笑道:

  「行啊!王老弟一看就是斯文人,說不定丫頭就喜歡斯文的!」

  婦人將孩子遞過來。

  劉長安接過,動作小心翼翼。

  襁褓很輕,嬰兒在他臂彎里顯得更小了。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嬰兒靠在自己胸口,右手輕輕拍著襁褓。

  說來也怪。

  剛才還哭鬧不休的嬰兒,一入他懷,哭聲戛然而止。

  小臉還掛著淚珠,卻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清澈明亮,像兩汪清泉。她就那麼看著劉長安,一眨不眨。

  然後,嘴角彎了彎。

  像是在笑。

  滿屋子人都看呆了。

  「???」

  李虎瞪大眼睛。

  「神了!王老弟,這丫頭真跟你有緣啊!哭了半天,到你懷裡就不哭了!」

  婦人也是一臉驚奇:

  「是啊,平時除了我,誰抱都哭。連她爹抱都要哄好久呢。」

  劉長安低頭看著懷中的嬰兒。

  她也看著他。

  四目相對。

  那一刻,劉長安仿佛看見了百年前的淮竹。

  初見時,她也是這樣看著他,眼睛清澈,帶著滿是好奇的眸光。

  他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頰。

  軟軟的,溫熱的。

  嬰兒伸出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握得很緊。

  「咿呀……」她發出含糊的聲音。

  劉長安笑了。

  不是那種刻意偽裝的和煦笑容,而是真正從眼底溢出的、溫柔的笑意。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覺得,這位新來的王先生,笑起來真好看。

  雖然眼角有皺紋,鬢角有白髮,但那笑容里的暖意,讓人心生好感。

  劉長安抱了一會兒,將孩子還給婦人。

  「她很乖。」

  婦人接過孩子,果然不哭了,只是睜著眼睛,一直看著劉長安。

  李虎哈哈大笑:

  「王老弟,看來這丫頭真喜歡你!以後常來坐坐!讓她多沾沾書香氣,將來也做個才女!」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街坊們陸續告辭,劉長安也起身準備離開。

  李虎送他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王老弟!」

  「你談吐不凡,看起來就是個讀書人,見識廣!我們家這丫頭還沒取名字呢!要不……你給取一個?」

  劉長安腳步一頓。

  他轉過身,看向屋裡。

  婦人正抱著孩子站在門口,嬰兒的小腦袋靠在母親肩頭,眼睛卻還是望著他。

  沉吟片刻。

  劉長安緩緩開口:

  「李兄若不嫌棄……這孩子,就叫青竹吧。」

  李虎重複了一遍:「青竹……青竹……」

  「好!這名字好!」

  「清雅!有氣節!」

  「媳婦兒!咱閨女有名字了!李青竹!」

  「謝謝王先生。」

  婦人最後也笑了。

  劉長安對著二人頷首:「不必客氣。」

  「如果沒事,我就先告辭了。」

  他轉身要走。

  身後忽然傳來嬰兒哇的一聲哭。

  婦人連忙哄著:「不哭不哭,王先生明天還來呢……」

  哭聲卻更響了。

  李虎撓頭,滿臉尷尬:「這丫頭,捨不得王老弟呢!」

  他都沒想到自己在親生女兒面前,還沒有這位隔壁老王管用呢。

  劉長安回頭,看著哭得小臉通紅的孩子,輕聲道:

  「我會常來的。」

  哭聲漸漸小了。

  嬰兒抽噎著,眼睛紅紅的,卻還是看著他。

  劉長安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離去。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李虎站在門口,直到劉長安進了自家院子,才關上門回屋。

  「這王老弟,真是個妙人。」

  「看著冷冰冰的,對孩子倒是溫柔。」李虎說道。

  婦人抱著已經睡著的女兒,笑道:「青竹……確實是個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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