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背棺百年,不負佳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一晃眼,二十年過去了。

  初春的薄霧還未散盡。

  南方某座繁華縣城的青石長街上,早市剛剛開張。

  蒸籠揭開的白霧、油炸面點的焦香、販夫走卒的吆喝聲混雜在一起,繪成一幅鮮活的市井畫卷。

  然而,這幅畫卷被突兀地撕開了一道口子。

  大街上,一個身影緩緩走來。

  那是個男人。

  看不出具體年歲,一襲陳舊的黑衣裹著瘦削卻挺拔的身形。

  最引人注目的。

  是他那背上那口巨大的黑色棺木。

  棺木通體烏沉,毫無紋飾,在朦朧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啞光。

  更詭異的是,數條粗如兒臂的漆黑鎖鏈將棺身緊緊纏繞。

  鏈環相接處,貼著幾張暗黃色的符紙,硃砂符文蜿蜒如血,在微風中寂然不動。

  他就那樣背著棺材,一步一步走在長街中央。

  步履平穩,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仿佛背上不是沉重的棺槨,而是某種必須小心翼翼供奉的聖物。

  黑色的棺體與他霜白的長髮形成了刺目的對比——那頭髮,白得沒有一絲雜色,如同終年不化的雪。

  喧鬧的市聲在他周圍詭異地低落下去。

  路人紛紛側目,驚疑、厭惡、畏懼的目光交織成無形的網。

  「嘖,大白天的,背口棺材招搖過市,真晦氣!」一個書生打扮的後生忍不住皺眉,低聲啐了一口。

  話音剛落,旁邊賣炊餅的老漢臉色驟變,一把捂住他的嘴,枯瘦的手掌力道驚人。

  「噓——!」

  「小祖宗,你活膩歪了?!」老漢壓著嗓子,聲音帶著驚恐的顫音,十分緊張地望著那逐漸走近的背棺人。

  年輕人被捂得險些喘不過氣,掙開後才不滿地嘟囔:「老丈,你幹嘛?」

  「我說錯了嗎?」

  「光天化日之下,背著那玩意兒,不是晦氣是什麼?」

  老漢拽著他退到街邊屋檐下,直到那背棺人走遠了些,才心有餘悸地鬆開手,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冷汗。

  「現在的後生仔,真是……不知死活!」

  「禍從口出懂不懂?那人……是你能議論的?」

  「怎麼了?」

  年輕人被他凝重的神色感染,好奇心壓過了不滿,「不就是一個背著棺材的怪人嗎?難不成還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

  「老漢聲音壓得更低,湊近年輕人耳邊,「那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背棺人,二十年前,橫空出世。」

  「江湖突然就多了這麼一號人物,沒人知道他從哪兒來,姓甚名誰,就這麼背著一口怪棺,走遍了大江南北。」

  年輕人同樣壓低了聲音,好奇問道:「棺材裡莫非裝了什麼寶貝?」

  老漢搖搖頭,「誰又知道呢?」

  「猜什麼的都有。」

  「說是失傳的神功秘籍,上古的神兵利器,甚至堆滿了金山銀海、稀世珠寶的……都大有人在。」

  「那不是……挺多人打主意?」年輕人聽得入神。

  「打主意?」

  老漢臉上掠過一絲清晰的恐懼,乾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是,很多人打過主意。」

  「江湖上的大盜、綠林里的豪強、甚至一些名門正派暗地裡伸出的手……」

  「只要動了那口棺材心思的,或者僅僅是對他出言不遜、擋了他路的……」

  「都怎樣了?」

  年輕人急切地問。

  老漢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抬眼望向長街盡頭。

  那裡,背棺人的身影已快要融入霧氣,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背影。

  良久。

  老漢才收回目光,看著年輕人,緩緩說道:「都死了。」

  ………………

  微風徐徐,帶著些許涼意席捲而來。

  破敗的小木屋。


  劉長安獨自站在院中,望著眼前景象,一時恍惚。

  兜兜轉轉,跨越千山萬水。

  費盡心思,最終他還是回到了原點嗎?

  此處,是他與東方淮竹親手搭建的木屋。

  昔日的溫馨小築,如今只剩斷壁殘垣。

  屋頂茅草零落,露出破敗的滄桑。

  屋內更是蛛網遍布,塵埃厚積,當年她精心擺放的陶罐、他親手編的竹椅,都覆著厚厚的灰,死寂無聲。

  唯有屋後那片竹林,依舊蒼翠,沙沙作響,仿佛還在訴說著多年前的曾經。

  物是人非。

  短短四字,重逾千鈞,壓得他幾乎透不過氣。

  他沉默地走了進去,開始和凡人一樣打掃。

  動作很慢,很仔細。

  拂去蛛網,擦淨塵埃,扶正歪斜的家具。

  仿佛這樣做。

  就能讓時光倒流。

  就能喚回那個在灶台邊忙碌,在燈下縫補、在窗前等他歸來的身影。

  打掃乾淨正堂,他將背上的黑棺輕輕放下。

  鎖鏈解開。

  符籙褪去。

  棺蓋再次打開。

  冰藍光暈中,東方淮竹安詳如故。

  破屋外漏進的光線,輕輕灑在她臉上,竟讓那冰冷的容顏有了一絲錯覺般的暖意。

  劉長安半跪在棺旁,指尖再一次,無比眷戀地撫過她的眉梢、眼角、臉頰。

  觸感依舊冰涼,卻奇異地平息了他心中翻湧的焦灼與暴戾。

  回憶如潮水,無聲漫過心堤。

  他想起她第一次笨拙生火,熏得滿臉黑灰,卻捧出一碗半生不熟的粥,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嘗。

  想起雨夜共讀,她靠在他肩頭不知不覺睡著,呼吸輕淺。

  想起她白髮蒼蒼時,仍固執地要為他縫補衣物,針腳歪斜,卻滿是溫情。

  想起最後那一刻,她喚他夫君,眼中無盡眷戀與不舍……

  山盟海誓猶在耳,紅顏已逝已成空。

  百年相伴,終如大夢一場。

  而這漫長孤寂的追尋之路,又何嘗不是另一場更苦澀、更無望的夢?

  人生如夢,世事皆空。

  這道理,他何嘗不懂?

  只是,他偏不肯醒。

  在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對著棺中沉睡的故人,時間的概念變得模糊。

  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已枯坐了百年。

  終於。

  他眼底最後一絲恍惚與脆弱,被徹底燒盡,淬鍊成不容動搖的堅冰。

  再次背起棺材。

  他的聲音在空寂的屋內清晰迴蕩,「淮竹,我一定要讓你回來。」

  接下來的這些年,劉長安又去了很多地方。

  塗山的轉世續緣。

  南國的借屍還魂。

  不行,通通不行。

  此界流傳的種種秘聞傳說,似乎都已走到了盡頭。

  他遍訪諸地,唯獨有一個地方,他未曾再踏足,心中也始終存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忌憚與……希望。

  傲來國。

  那個神秘海外之地。

  那個有著驚天動地之能的傲來三少,那位曾深深看他一眼的六耳小姐。

  他們知曉的,恐怕遠非此界其他人所能想像。

  那裡,或許藏著超越此界常規法則的隱秘,或許有他最後需要的關鍵之物。

  或是……答案。

  看來,無論如何,傲來國這一趟,是必須去了。

  他將棺材重新用鎖鏈縛好,貼上符籙,穩穩負在背上。

  最後看了一眼這間承載了百年悲歡、如今空空如也的木屋,眼中再無留戀。

  身形化作一道黯淡卻決絕的流光,沖天而起,撕開雲層。

  向著海外。

  向著那片神秘莫測之地,義無反顧地疾馳而去。

  破屋重歸寂靜,唯有竹林風聲依舊,仿佛一聲悠長的嘆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