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凡人登仙，離別
沒過多久，清風便回來了。
只是回來時，那張清秀的臉上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忐忑。
他低著頭，腳步比去時慢了許多。
身後跟著三人。
為首的是一個面容剛毅的青年，身長八尺，虎背熊腰，一雙眼睛炯炯有神，透著幾分銳利。
他身後半步，跟著一個面容憨厚的中年漢子，皮膚黝黑，手掌粗大，一看便是常年勞作的農家漢。
再往後，是一個面帶慈祥的中年女子，眉眼溫婉，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但見到陸緣後也是收起笑容立馬嚴肅起來了。
那面容剛毅的青年，正是當年的狗蛋。
說起來，那時其還是個半大小子，瘦得皮包骨頭，跟在爹娘身後瑟瑟發抖。
陸緣問他叫什麼，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狗蛋」。
陸緣當時差點沒笑出來。
後來他長大了，嫌這名字難聽，自己給自己取了個名字——楊武。
楊是爹的姓，武是他想要的未來。
那憨厚的中年漢子自然是楊鐵柱，當年的老實巴交的莊稼漢。
那中年女子便是李翠花，楊鐵柱的婆娘，楊武的娘。
這一家三口，說來也是緣分。
一百多年前，陸緣剛剛在此落腳不久。
因修煉和龍脈的原因不慎引發了一場小型獸潮。
山下的村子遭了殃，獸群肆虐，村民們四散奔逃。
楊鐵柱一家三口被狼群圍住，意外闖入了青玄山。
陸緣見他們可憐，便留了下來。
在青玄山為陸緣打理靈植靈藥。
這一留，便是一百多年。
……
三人跟在清風身後，一步一步朝桃樹下走來。
他們的腳步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聲音。
但那份忐忑，卻肉眼可見。
楊武走在最前頭，一雙眼睛偷偷瞟向桃樹下那道青衣身影，又飛快地垂下眼帘。
他如今已是八尺大漢，在這青玄山上待了一百多年，早不是當年那個瘦弱的少年。
但此刻，他的心卻跳得比當年被狼群圍住時還快。
楊鐵柱跟在他身後，兩隻粗大的手不知往哪兒放，一會兒攥成拳頭，一會兒又鬆開。
他偷偷扯了扯自家婆娘的衣袖，想說什麼，卻只是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沒蹦出來。
李翠花比他鎮定些，但那雙微微發抖的手，還是暴露了她內心的緊張。
也難怪他們緊張。
在青玄山上這一百多年，觀主從未主動召見過他們。
平日裡有什麼事，都是清風或明月傳話。
他們一家只管在後山侍弄那些靈藥靈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年也見不到觀主幾面。
偶爾遠遠望見那道青衣身影，他們便趕緊低頭繞道走，生怕驚擾了仙人的清修。
如今觀主忽然召見……
楊武忍不住又瞟了那道身影一眼，心中七上八下。
是後山的靈藥出了岔子？
還是他們一家哪裡做得不對？
又或者……
他不敢再往下想。
……
三人終於走到桃樹下，在陸緣面前站定。
「拜見觀主。」
三人齊齊躬身行禮，聲音整齊，卻都帶著幾分顫抖。
楊鐵柱彎著腰，眼睛只敢盯著地面。
他能感覺到，觀主的目光正落在他們身上，那目光不重，卻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三人的頭，越垂越低。
陸緣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
他看著楊鐵柱，想起他結結巴巴地求他收留。
他說他們會幹活，會種地，什麼苦都能吃，只求有個地方落腳。
他看著李翠花那張依舊慈祥的臉，想起當年這女人抱著兒子，哭得泣不成聲，嘴裡翻來覆去只會說「謝謝仙人，謝謝仙人」。
他看著楊武那張剛毅的臉龐，想起當年那個瘦弱的少年，躲在娘親身後，偷偷地打量他，眼中滿是敬畏與好奇。
一百多年了。
陸緣的目光在三人身上緩緩掃過，忽然微微一凝。
他這才注意到——
楊鐵柱，武極境。
李翠花，武極境。
楊武，也是武極境。
三個當年普普通通的莊稼人，沒怎麼修煉，只是常年在這青玄山上侍弄靈藥，日日夜夜沐浴在他無意間散發的道蘊之中——
如今已是武極境的修士。
陸緣微微一怔。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對這個世界的影響，究竟有多大。
那些天資卓絕的人，比如陳摶，比如呂洞賓，比如逍遙子，他們苦修百年，歷經無數艱難險阻，才堪堪達到通竅境。
而眼前這一家三口，不過是運氣好，機緣巧合之下沾了他的一點光，便輕輕鬆鬆碾壓了旁人百年的努力。
「只要站在風口上，豬都能起飛。」
陸緣忽然想起前世聽過的一句話。
他望著眼前這三人，嘴角微微上揚。
當真是——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
桃樹下，寂靜無聲。
三人依舊躬著身，頭也不敢抬。
清風站在一旁，垂首而立，臉上的忐忑比方才更濃了幾分。
明月依舊低著頭，也不知在想什麼。
只有那株百年桃樹，依舊靜靜地開著花。
花瓣不時飄落，灑在眾人的肩頭，灑在陸緣的衣袂之上。
許久。
許久。
陸緣終於緩緩開口。
「楊鐵柱。」
那憨厚的中年漢子渾身一震，頭垂得更低了，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觀……觀主，小人在。」
陸緣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有些想笑。
「抬起頭來。」
楊鐵柱不敢違逆，緩緩抬起頭，卻只敢盯著陸緣的衣角，不敢看他的臉。
「這些年，後山的靈藥打理得如何？」
楊鐵柱一愣，沒想到觀主問的是這個。
他連忙答道：「回觀主，都……都挺好。
去年種的靈芝，今年已經長到磨盤大了。
那幾株朱果，也掛果了，紅艷艷的，小人嘗了一顆，甜得很……」
他說著說著，漸漸順溜了些，不再那麼結巴。
陸緣微微頷首，又看向李翠花：「你呢？身體可好？」
李翠花眼眶一紅，連忙道：「好，好得很。
托觀主的福，小婦人這一百多年，連個頭疼腦熱都沒有。
就是在後山悶得慌，有時候想找人說說話，就只能跟那些靈芝說話……」
她說著說著，忽然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連忙閉上嘴。
陸緣嘴角微微上揚。
他又看向楊武：「狗蛋，你呢？」
楊武臉一紅，小聲道：「觀主，我……我現在叫楊武。」
陸緣失笑：「好，楊武。這些年可曾習武？」
楊武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習了！清風大哥教了我幾手，我自己也偷偷練。後山的野豬，現在見了我就跑！」
陸緣看著他眼中的光彩，輕輕點頭。
幾句家常下來，三人臉上的緊張漸漸消退了些。
雖然依舊恭敬，但至少不再像方才那樣瑟瑟發抖。
陸緣望著他們，沉默片刻，終於緩緩開口。
「今日叫你們來，是有件事要告訴你們。」
三人的心，同時提了起來。
陸緣的目光掃過清風明月，又掃過楊鐵柱一家，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
「我要把青玄山搬走了。」
……
桃樹下，驟然一靜。
那寂靜，比方才更深，更沉，幾乎凝固成實質。
清風臉上的血色，刷地褪盡。
明月猛然抬頭，那雙一向清冷的眸子裡，此刻滿是不可置信。
楊鐵柱愣住了，嘴唇張了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李翠花的眼淚，刷地流了下來。
楊武呆呆地站在那裡，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
良久。
「觀主……」
清風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他：「觀主，您……您要趕我們走？」
明月也跪了下來，沒有說話，只是跪在那裡，肩膀劇烈地顫抖。
楊鐵柱一家如夢初醒，齊齊跪倒在地。
「觀主！」楊鐵柱磕頭如搗蒜，「觀主，是不是小人哪裡做得不好？您說，小人改！小人什麼都改！求您別趕我們走！」
李翠花已是泣不成聲，只是不停地磕頭，額頭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響。
楊武跪在爹娘身後，眼眶通紅，卻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來。
「觀主！」清風抬頭，淚流滿面，「弟子跟了您一百一十二年，從沒求過您什麼。今日弟子求您，別趕我們走！弟子什麼地方都不去，只想留在青玄山！」
明月終於開口，聲音哽咽：「觀主……明月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這裡……這裡就是家……」
陸緣望著跪了一地的人，目光平靜如水。
「起來。」
沒有人動。
「起來。」他又說了一遍，聲音依舊平靜。
依舊沒有人動。
陸緣輕輕嘆了口氣。
「我意已決。」
四個字，輕飄飄地落下，卻重如千鈞。
清風的身體晃了晃，伏在地上，說不出話來。
明月的眼淚，一顆一顆砸在青石板上。
楊鐵柱一家依舊磕著頭，咚咚咚咚，那聲音在寂靜的桃樹下，格外清晰。
陸緣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輕輕抬手。
一股柔和而無可抗拒的力量，將五人緩緩托起。
清風掙扎著想要再跪下，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完全不聽使喚。
明月同樣如此。
楊鐵柱一家更是動彈不得，只能站在那裡，淚流滿面。
陸緣沒有看他們。
他轉過身，望向那株百年桃樹，輕輕抬手一招。
嘩啦——
滿樹桃花，驟然一顫。
緊接著，七道流光自花叢中激射而出，落入陸緣掌中。
那是七顆桃子。
每一顆都有拳頭大小，通體粉紅，隱隱透著淡淡的金光。桃香撲鼻，只是輕輕一聞，便覺渾身舒暢，神清氣爽。
陸緣轉身，望向五人。
「清風。」
清風渾身一顫，抬頭望他。
陸緣抬手，兩顆桃子緩緩飛向清風，落入他懷中。
「明月。」
又是兩顆桃子，落入明月懷中。
「楊鐵柱、李翠花、楊武。」
三顆桃子，落入三人懷中。
五人捧著桃子，怔怔地望著陸緣，不知所以。
「此桃名為『小蟠桃』。」陸緣淡淡道，「一顆，可增壽三百載。」
五人渾身一震！
增壽三百載！
一顆桃子，便能增壽三百年！
楊鐵柱低頭望著懷中的桃子，手都在發抖。三顆，那就是九百年！加上他們本來就有的壽元，他們一家……
他不敢再想下去。
清風捧著那兩顆桃子，眼淚又流了下來。
陸緣望著他們，目光溫和卻深遠。
「這些年來，你們盡心侍奉，我都記得。這桃子，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他頓了頓，緩緩道：
「下山去吧。」
清風撲通一聲又跪了下來，不顧那股力量的阻攔，拼命磕頭：「觀主！弟子不要桃子！弟子只想留在山上！」
明月也跪了下來，同樣磕頭。
楊鐵柱一家也跪了下來，泣不成聲。
陸緣望著他們，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但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輕輕抬手，一揮。
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將五人包裹。
下一刻——
五人的身影，消失在桃樹之下。
——
青玄山下。
清風跌坐在地，怔怔地望著手中的兩顆桃子，又抬頭望向那隱於雲霧之中的山峰。
明月站在他身側，同樣抬頭望著，眼中淚光閃爍。
楊鐵柱一家站在不遠處，李翠花依舊在哭，楊武扶著娘親，眼眶通紅。
「清風大哥……」楊武喃喃道，「觀主他……他真的不要我們了？」
清風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那座山，望著那道隱於雲霧之中的身影，久久不語。
許久。
他忽然跪了下來，朝著青玄山的方向，鄭重地磕了三個頭。
明月同樣跪了下來，同樣磕了三個頭。
楊鐵柱一家也跪了下來，磕頭，再磕頭。
山風呼嘯，吹動他們的衣袂。
那隱於雲霧之中的青玄山，靜靜矗立，沒有任何回應。
……
山上。
桃樹下。
陸緣負手而立，望著山下那幾道跪伏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淡淡的悵然。
身後，那株百年桃樹依舊開著花，花瓣紛飛，灑落在他的肩頭。
他收回目光，望向那廣闊無垠的虛空。
是時候了。
只是回來時，那張清秀的臉上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忐忑。
他低著頭，腳步比去時慢了許多。
身後跟著三人。
為首的是一個面容剛毅的青年，身長八尺，虎背熊腰，一雙眼睛炯炯有神，透著幾分銳利。
他身後半步，跟著一個面容憨厚的中年漢子，皮膚黝黑，手掌粗大，一看便是常年勞作的農家漢。
再往後，是一個面帶慈祥的中年女子，眉眼溫婉，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但見到陸緣後也是收起笑容立馬嚴肅起來了。
那面容剛毅的青年，正是當年的狗蛋。
說起來，那時其還是個半大小子，瘦得皮包骨頭，跟在爹娘身後瑟瑟發抖。
陸緣問他叫什麼，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狗蛋」。
陸緣當時差點沒笑出來。
後來他長大了，嫌這名字難聽，自己給自己取了個名字——楊武。
楊是爹的姓，武是他想要的未來。
那憨厚的中年漢子自然是楊鐵柱，當年的老實巴交的莊稼漢。
那中年女子便是李翠花，楊鐵柱的婆娘，楊武的娘。
這一家三口，說來也是緣分。
一百多年前，陸緣剛剛在此落腳不久。
因修煉和龍脈的原因不慎引發了一場小型獸潮。
山下的村子遭了殃，獸群肆虐，村民們四散奔逃。
楊鐵柱一家三口被狼群圍住，意外闖入了青玄山。
陸緣見他們可憐，便留了下來。
在青玄山為陸緣打理靈植靈藥。
這一留，便是一百多年。
……
三人跟在清風身後，一步一步朝桃樹下走來。
他們的腳步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聲音。
但那份忐忑，卻肉眼可見。
楊武走在最前頭，一雙眼睛偷偷瞟向桃樹下那道青衣身影，又飛快地垂下眼帘。
他如今已是八尺大漢，在這青玄山上待了一百多年，早不是當年那個瘦弱的少年。
但此刻，他的心卻跳得比當年被狼群圍住時還快。
楊鐵柱跟在他身後，兩隻粗大的手不知往哪兒放，一會兒攥成拳頭，一會兒又鬆開。
他偷偷扯了扯自家婆娘的衣袖，想說什麼，卻只是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沒蹦出來。
李翠花比他鎮定些，但那雙微微發抖的手，還是暴露了她內心的緊張。
也難怪他們緊張。
在青玄山上這一百多年，觀主從未主動召見過他們。
平日裡有什麼事，都是清風或明月傳話。
他們一家只管在後山侍弄那些靈藥靈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年也見不到觀主幾面。
偶爾遠遠望見那道青衣身影，他們便趕緊低頭繞道走，生怕驚擾了仙人的清修。
如今觀主忽然召見……
楊武忍不住又瞟了那道身影一眼，心中七上八下。
是後山的靈藥出了岔子？
還是他們一家哪裡做得不對？
又或者……
他不敢再往下想。
……
三人終於走到桃樹下，在陸緣面前站定。
「拜見觀主。」
三人齊齊躬身行禮，聲音整齊，卻都帶著幾分顫抖。
楊鐵柱彎著腰，眼睛只敢盯著地面。
他能感覺到，觀主的目光正落在他們身上，那目光不重，卻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三人的頭，越垂越低。
陸緣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
他看著楊鐵柱，想起他結結巴巴地求他收留。
他說他們會幹活，會種地，什麼苦都能吃，只求有個地方落腳。
他看著李翠花那張依舊慈祥的臉，想起當年這女人抱著兒子，哭得泣不成聲，嘴裡翻來覆去只會說「謝謝仙人，謝謝仙人」。
他看著楊武那張剛毅的臉龐，想起當年那個瘦弱的少年，躲在娘親身後，偷偷地打量他，眼中滿是敬畏與好奇。
一百多年了。
陸緣的目光在三人身上緩緩掃過，忽然微微一凝。
他這才注意到——
楊鐵柱，武極境。
李翠花，武極境。
楊武，也是武極境。
三個當年普普通通的莊稼人，沒怎麼修煉，只是常年在這青玄山上侍弄靈藥，日日夜夜沐浴在他無意間散發的道蘊之中——
如今已是武極境的修士。
陸緣微微一怔。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對這個世界的影響，究竟有多大。
那些天資卓絕的人，比如陳摶，比如呂洞賓，比如逍遙子，他們苦修百年，歷經無數艱難險阻，才堪堪達到通竅境。
而眼前這一家三口，不過是運氣好，機緣巧合之下沾了他的一點光，便輕輕鬆鬆碾壓了旁人百年的努力。
「只要站在風口上，豬都能起飛。」
陸緣忽然想起前世聽過的一句話。
他望著眼前這三人，嘴角微微上揚。
當真是——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
桃樹下，寂靜無聲。
三人依舊躬著身，頭也不敢抬。
清風站在一旁，垂首而立，臉上的忐忑比方才更濃了幾分。
明月依舊低著頭，也不知在想什麼。
只有那株百年桃樹，依舊靜靜地開著花。
花瓣不時飄落，灑在眾人的肩頭，灑在陸緣的衣袂之上。
許久。
許久。
陸緣終於緩緩開口。
「楊鐵柱。」
那憨厚的中年漢子渾身一震，頭垂得更低了，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觀……觀主，小人在。」
陸緣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有些想笑。
「抬起頭來。」
楊鐵柱不敢違逆，緩緩抬起頭，卻只敢盯著陸緣的衣角，不敢看他的臉。
「這些年，後山的靈藥打理得如何？」
楊鐵柱一愣，沒想到觀主問的是這個。
他連忙答道：「回觀主，都……都挺好。
去年種的靈芝，今年已經長到磨盤大了。
那幾株朱果，也掛果了，紅艷艷的，小人嘗了一顆，甜得很……」
他說著說著，漸漸順溜了些，不再那麼結巴。
陸緣微微頷首，又看向李翠花：「你呢？身體可好？」
李翠花眼眶一紅，連忙道：「好，好得很。
托觀主的福，小婦人這一百多年，連個頭疼腦熱都沒有。
就是在後山悶得慌，有時候想找人說說話，就只能跟那些靈芝說話……」
她說著說著，忽然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連忙閉上嘴。
陸緣嘴角微微上揚。
他又看向楊武：「狗蛋，你呢？」
楊武臉一紅，小聲道：「觀主，我……我現在叫楊武。」
陸緣失笑：「好，楊武。這些年可曾習武？」
楊武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習了！清風大哥教了我幾手，我自己也偷偷練。後山的野豬，現在見了我就跑！」
陸緣看著他眼中的光彩，輕輕點頭。
幾句家常下來，三人臉上的緊張漸漸消退了些。
雖然依舊恭敬，但至少不再像方才那樣瑟瑟發抖。
陸緣望著他們，沉默片刻，終於緩緩開口。
「今日叫你們來，是有件事要告訴你們。」
三人的心，同時提了起來。
陸緣的目光掃過清風明月，又掃過楊鐵柱一家，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
「我要把青玄山搬走了。」
……
桃樹下，驟然一靜。
那寂靜，比方才更深，更沉，幾乎凝固成實質。
清風臉上的血色，刷地褪盡。
明月猛然抬頭，那雙一向清冷的眸子裡，此刻滿是不可置信。
楊鐵柱愣住了，嘴唇張了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李翠花的眼淚，刷地流了下來。
楊武呆呆地站在那裡，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
良久。
「觀主……」
清風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他：「觀主，您……您要趕我們走？」
明月也跪了下來，沒有說話，只是跪在那裡，肩膀劇烈地顫抖。
楊鐵柱一家如夢初醒，齊齊跪倒在地。
「觀主！」楊鐵柱磕頭如搗蒜，「觀主，是不是小人哪裡做得不好？您說，小人改！小人什麼都改！求您別趕我們走！」
李翠花已是泣不成聲，只是不停地磕頭，額頭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響。
楊武跪在爹娘身後，眼眶通紅，卻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來。
「觀主！」清風抬頭，淚流滿面，「弟子跟了您一百一十二年，從沒求過您什麼。今日弟子求您，別趕我們走！弟子什麼地方都不去，只想留在青玄山！」
明月終於開口，聲音哽咽：「觀主……明月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這裡……這裡就是家……」
陸緣望著跪了一地的人，目光平靜如水。
「起來。」
沒有人動。
「起來。」他又說了一遍，聲音依舊平靜。
依舊沒有人動。
陸緣輕輕嘆了口氣。
「我意已決。」
四個字，輕飄飄地落下，卻重如千鈞。
清風的身體晃了晃，伏在地上，說不出話來。
明月的眼淚，一顆一顆砸在青石板上。
楊鐵柱一家依舊磕著頭，咚咚咚咚，那聲音在寂靜的桃樹下，格外清晰。
陸緣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輕輕抬手。
一股柔和而無可抗拒的力量，將五人緩緩托起。
清風掙扎著想要再跪下，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完全不聽使喚。
明月同樣如此。
楊鐵柱一家更是動彈不得，只能站在那裡，淚流滿面。
陸緣沒有看他們。
他轉過身，望向那株百年桃樹，輕輕抬手一招。
嘩啦——
滿樹桃花，驟然一顫。
緊接著，七道流光自花叢中激射而出，落入陸緣掌中。
那是七顆桃子。
每一顆都有拳頭大小，通體粉紅，隱隱透著淡淡的金光。桃香撲鼻，只是輕輕一聞，便覺渾身舒暢，神清氣爽。
陸緣轉身，望向五人。
「清風。」
清風渾身一顫，抬頭望他。
陸緣抬手，兩顆桃子緩緩飛向清風，落入他懷中。
「明月。」
又是兩顆桃子，落入明月懷中。
「楊鐵柱、李翠花、楊武。」
三顆桃子，落入三人懷中。
五人捧著桃子，怔怔地望著陸緣，不知所以。
「此桃名為『小蟠桃』。」陸緣淡淡道，「一顆，可增壽三百載。」
五人渾身一震！
增壽三百載！
一顆桃子，便能增壽三百年！
楊鐵柱低頭望著懷中的桃子，手都在發抖。三顆，那就是九百年！加上他們本來就有的壽元，他們一家……
他不敢再想下去。
清風捧著那兩顆桃子，眼淚又流了下來。
陸緣望著他們，目光溫和卻深遠。
「這些年來，你們盡心侍奉，我都記得。這桃子，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他頓了頓，緩緩道：
「下山去吧。」
清風撲通一聲又跪了下來，不顧那股力量的阻攔，拼命磕頭：「觀主！弟子不要桃子！弟子只想留在山上！」
明月也跪了下來，同樣磕頭。
楊鐵柱一家也跪了下來，泣不成聲。
陸緣望著他們，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但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輕輕抬手，一揮。
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將五人包裹。
下一刻——
五人的身影，消失在桃樹之下。
——
青玄山下。
清風跌坐在地，怔怔地望著手中的兩顆桃子，又抬頭望向那隱於雲霧之中的山峰。
明月站在他身側，同樣抬頭望著，眼中淚光閃爍。
楊鐵柱一家站在不遠處，李翠花依舊在哭，楊武扶著娘親，眼眶通紅。
「清風大哥……」楊武喃喃道，「觀主他……他真的不要我們了？」
清風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那座山，望著那道隱於雲霧之中的身影，久久不語。
許久。
他忽然跪了下來，朝著青玄山的方向，鄭重地磕了三個頭。
明月同樣跪了下來，同樣磕了三個頭。
楊鐵柱一家也跪了下來，磕頭，再磕頭。
山風呼嘯，吹動他們的衣袂。
那隱於雲霧之中的青玄山，靜靜矗立，沒有任何回應。
……
山上。
桃樹下。
陸緣負手而立，望著山下那幾道跪伏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淡淡的悵然。
身後，那株百年桃樹依舊開著花，花瓣紛飛，灑落在他的肩頭。
他收回目光，望向那廣闊無垠的虛空。
是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