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紛至沓來 相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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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崖子連忙招呼幾人道:「走,快,咱們也去瞧瞧!」

  八人聞言,早已迫不及待,當即緊隨無崖子身影,疾步而去。

  不過十幾個呼吸之間,原本人頭攢動參悟正酣的石碑廣場,已是人去樓空,一片死寂。

  唯有山風拂過,捲起幾片落葉,在空曠的廣場上打著旋兒,發出沙沙的輕響。

  ……

  另一邊,城主府門前的廣場上,已是人山人海。

  短短時間內,四面八方湧來的人群已將這占地極廣的廣場擠得滿滿當當。

  放眼望去,少說也有兩三千人——

  要知道,這可是問仙城,每一個人都是宗師之上的存在!

  人群形形色色,各有氣象。

  有背負古劍的青衫劍客,周身劍氣隱隱,鋒芒畢露。

  有懷抱拂塵的道裝老者,鶴髮童顏,氣息沖虛。

  有身披袈裟的僧人,寶相莊嚴,低眉垂目。

  有宮裝女子,雲髻高挽,裙裾曳地,周身縈繞著淡淡的異香。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與靈獸相伴的武者。

  一個虬髯大漢身側,蹲著一頭通體雪白的巨狼,毛髮如銀絲般閃亮,一雙碧綠的眼眸透著人性化的靈動。

  一位青衣少女肩頭,立著一隻巴掌大小的火紅雀鳥,羽毛如烈焰燃燒,輕輕一抖便有火星飄落。

  還有一個面容冷峻的中年文士,腳邊趴著一頭皮毛漆黑額生獨角的小獸,正懶洋洋地打著哈欠,那哈欠打出,散出一縷淡淡的寒氣逸散而出。

  「這些靈獸……」

  段譽瞪大了眼睛,聲音都在發顫,「它們的氣息……怎麼感覺比我還強?」

  虛竹在他旁邊,同樣看直了眼,小聲嘀咕:「阿彌陀佛,那隻白狼要是站起來,怕是有小僧兩個高……」

  蕭峰目光掃過那些靈獸,也是暗暗心驚。

  那些靈獸的修為,少說也在宗師之上,有幾頭甚至隱隱讓他感受到了一絲壓迫。

  無崖子帶著八人擠進人群,尋了一處相對空曠的位置停下。

  八人這才有機會仔細打量這廣場的全貌。

  廣場正北,是一座巍峨宏大的殿宇,飛檐斗拱,雕樑畫棟,通體以某種泛著淡淡金光的石材築成,在陽光餘暉下熠熠生輝。

  殿宇正門上方,懸掛著一塊巨匾,上書三個古樸大字——問道殿。

  殿前是一道寬達十丈的白玉石階,石階盡頭,兩扇高約三丈的巨大銅門緊閉,銅門上鐫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流轉著淡金色的光華。

  那鐘聲,便是從這殿宇深處傳來的。

  段譽看得目眩神馳,忍不住驚嘆道:「這、這也太壯觀了!

  我在大理皇宮時,還以為見過天下最宏偉的建築,可與這裡一比,簡直……」

  他撓了撓頭,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

  蕭峰負手而立,目光掃過這滿廣場的宗師之上存在,心中亦是感慨萬千。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

  「這就是青玄仙尊嗎?僅僅是他當年隨意留下的一點影響,便造就了如今這強者輩出的問仙城……」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一絲由衷的敬意:

  「真是不可思議。」

  慕容復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他望著那巍峨的城主府,望著滿廣場的強者,眼中閃過熾熱之色。

  鳩摩智雙手合十,寶相莊嚴,低聲道:「阿彌陀佛。

  小僧在吐蕃時,自以為見過世面,今日方知,井底之蛙,坐井觀天。」

  段延慶拄杖而立,沒有說話,但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此刻也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趙惟正則負手而立,面色依舊淡然,但眼底深處,也有一絲波瀾在輕輕蕩漾。

  虛竹站在最邊緣,縮著脖子,悄悄打量著四周。

  他發現那些強大的武者們,偶爾也會朝他這邊投來目光,嚇得他趕緊垂下頭,心裡直念佛。

  便在此時,蕭峰目光隨意掃過人群——

  忽然,他整個人僵住了。

  那一瞬間,仿佛時間靜止,所有的喧囂都離他遠去。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人群中兩道熟悉的身影上。

  一個身材魁梧國字臉膛與他有七八分相似的中年男子,負手而立,正與其他人交談。

  那男子濃眉大眼,顧盼之間威勢凜凜,赫然是與他如出一轍的豪邁氣概。

  而他身側,立著一個中年婦人,面容溫婉慈和,眼中含著淡淡的笑意,正側耳傾聽那男子說話。

  蕭峰的呼吸驟然停滯。

  他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

  再看——

  那兩道身影,依舊站在那裡,鮮活而真實。

  蕭峰的眼眶,驟然紅了。

  蕭峰站在原地,仿佛被釘住了一般。

  那兩道身影,就在人群之中,距離他不過十餘丈。

  中年男子正與身旁一人說著什麼,神態從容,眉宇間那股豪邁之氣,與蕭峰如出一轍。

  婦人則靜靜立在他身側,偶爾側頭看向男子,眼中是溫柔的笑意。

  是他們。

  是父親,是母親。

  蕭峰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又猛地鬆開。

  血液轟然湧上頭頂,又在瞬間冷卻下去。

  他張了張嘴,想喊,卻發現自己竟發不出聲音。

  十年。

  整整十年。

  當年父母雙雙突破宗師,被接引入問仙城時,他還不過二十出頭,初掌丐幫,意氣風發。

  那時他站在山腳下,望著父母的背影消失在雲霧之中,心中雖有萬般不舍,卻更多的是驕傲與祝福。

  他以為再見之日,或許要等上數十年,甚至……永遠。

  卻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樣突然。

  蕭峰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前。

  他的腳步起初還有些踉蹌,三步之後,漸漸沉穩。

  他穿過人群,目光始終鎖定那兩道身影,周圍的喧囂擁擠的人潮,仿佛都不存在了。

  有人被他輕輕撥開,皺眉回頭,看見他那雙泛紅的眼睛,竟說不出責怪的話,默默側身讓開。

  十丈。

  五丈。

  三丈。

  那中年男子似乎感應到了什麼,說話聲一頓,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蕭遠山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著那張與自己如此相似的臉,看著那雙泛紅的眼睛,看著那魁梧的身形微微顫抖,一時間,竟也怔住了。

  「遠山?」

  身旁的婦人察覺有異,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然後,她也愣住了。

  蕭峰站在三丈之外,嘴唇微微顫抖。

  他想喊爹,想喊娘,可這兩個字壓在喉嚨里,竟重若千鈞。

  三人就這樣對視著,誰也沒有動。

  周圍的喧囂似乎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終於,蕭峰雙膝一屈,重重跪在地上。

  那一聲悶響,驚醒了所有人。

  「爹!娘!」

  蕭峰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壓抑了十年的滾燙情緒,轟然迸發。

  蕭遠山的身形晃了晃。

  他旁邊的婦人已是淚流滿面,捂著嘴,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嗚咽。

  「峰兒……是我的峰兒……」

  她踉蹌著衝上前去,一把抱住蕭峰。

  蕭峰跪在地上,被母親緊緊摟住,那熟悉的溫暖,那熟悉的淡淡的皂角香氣,讓他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娘……」

  蕭遠山站在原地,望著這一幕,眼眶也紅了。

  他深吸一口氣,大步上前,在蕭峰身側蹲下,伸出那雙寬厚的大手,用力按在蕭峰肩上。

  「好孩子……好孩子……」


  他一連說了兩遍,聲音也有些發顫。

  蕭峰抬起頭,望著父親那張與自己如此相似的臉,望著他眼中那抹從未見過的溫柔與心疼,忽然咧嘴一笑,笑得眼淚橫流:

  「爹,您老了。」

  蕭遠山一怔,隨即也笑了起來,笑得眼角皺紋更深,笑得眼眶更紅:

  「你這孩子,十年不見,一開口就說爹老?」

  婦人破涕為笑,在蕭峰額頭上輕輕拍了一下:「不許胡說,你爹在城中修煉得好著呢,哪裡老了?」

  蕭峰嘿嘿笑著,卻捨不得從母親懷裡起來。

  蕭遠山望著他,目光細細描過兒子的眉眼,看著他依舊豪邁,依舊英武,只是比十年前更多了幾分沉穩,幾分風霜。

  他心中既驕傲,又心疼,低聲道:

  「這些年……苦了你了。」

  蕭峰搖搖頭:「不苦。倒是爹娘,在城中可好?」

  「好,好。」

  蕭遠山連連點頭,「我和你娘都好,就是想你。」

  婦人抹著眼淚,用力點頭:「想,天天想。

  我跟你爹說,峰兒一個人在凡俗,也不知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受人欺負。

  你爹總說,咱們峰兒是頂天立地的漢子,誰能欺負得了他?

  可我還是擔心,擔心你吃不好,穿不暖,擔心你……」

  她說著說著,眼淚又下來了。

  蕭峰心中一酸,輕輕握住母親的手:「娘,兒子一切都好。您看,兒子這不是來了嗎?」

  「對對,來了,終於來了。」婦人連連點頭,又哭又笑。

  ……

  不遠處,段譽望著這一幕,眼眶也紅了。

  他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卻越擦越濕。他轉頭對虛竹道:「虛竹小師父,你、你帶手帕了嗎?」

  虛竹正縮著脖子偷偷抹淚,聞言一愣,老實巴交地搖頭:「小僧、小僧只有袖子……」

  兩人對視一眼,繼續默默抹淚。

  段譽喃喃道:「蕭大哥真好啊……爹娘都在,還這麼疼他……」

  他說著,忽然想起遠在大理的父親段正淳,想起母親刀白鳳,心中湧起一股酸澀的思念,卻也有一絲暖暖的期待——

  等他在問仙城站穩腳跟,以後也能接爹娘來嗎?

  王語嫣靜靜望著蕭峰一家團聚的畫面,那雙素來清冷的眼眸中,也泛起一絲柔和的光。

  她想起自己的母親李青蘿,想起素未謀面的外祖母李秋水,心中既有一絲悵然,也有一絲期待——

  在這城中,她或許真的能見到那個傳說中的外祖母。

  鳩摩智雙手合十,低聲誦了一聲佛號。

  他望著蕭峰一家團聚,眼中也有一絲複雜的光芒閃動——他自幼出家,無父無母,不知親情為何物。

  此刻見此情景,心中既有一絲說不清的悵惘。

  段延慶拄杖而立,那張枯槁的臉上,竟也浮現出一絲極淡的柔和。

  他望著蕭峰,望著蕭遠山夫婦,忽然想起自己那早已失散多年的……他搖搖頭,不再想下去。

  趙惟正則負手而立,面色依舊淡然,但目光中也有幾分溫暖。

  他自幼在皇宮長大,見慣了爾虞我詐,見慣了虛情假意。

  此刻見蕭峰一家真情流露,心中也有一絲觸動。

  唯有慕容復,靜靜立在一旁,面色複雜至極。

  他望著蕭峰跪在地上,被父母緊緊擁住,望著蕭遠山眼中那滿得快要溢出來的疼愛,望著那婦人淚流滿面卻笑得那樣歡喜的模樣——

  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羨慕?

  有的。

  嫉妒?

  也有的。

  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的感覺。

  他的父母,也在這問仙城中。

  父親慕容博,十年前便已入城。

  老祖慕容龍城,更是百年前便已在此潛修。


  他們此刻,在何處?

  慕容復的目光開始在人群中搜尋。

  他看過一個個陌生的面孔,看過那些白髮蒼蒼的老者,看過那些氣息深沉的高手,看過那些三五成群交談的修士——

  沒有。

  沒有父親的身影。

  也沒有老祖的身影。

  他想起父親慕容博,那個沉默寡言心機深沉的男人。

  父子之間,似乎從未有過如此刻蕭峰一家這般毫無保留的擁抱與淚水。

  父親看他的眼神,永遠是審視多於慈愛,期待多於溫情。

  他又想起老祖慕容龍城,那個傳說中的存在,百年前便已臻至武極境。

  他只在幼年時遠遠見過老祖一面,那一眼,讓他記了二十年——那是怎樣的眼神啊,淡漠,疏離,仿佛在看一塊石頭,而不是自己的血脈後裔。

  慕容復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複雜情緒。

  他繼續搜尋,目光掠過每一張面孔,掠過每一道身影。

  人群熙熙攘攘,人頭攢動。

  可那兩道他渴望見到的人影,卻始終沒有出現。

  慕容復的嘴角微微抿緊,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

  遠處,蕭峰一家終於站了起來。

  蕭遠山攬著兒子的肩,正與他說著什麼,婦人則在一旁含笑望著,眼中滿是驕傲與滿足。

  那畫面,那樣溫馨,那樣圓滿。

  慕容復望著,心頭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帘,不再去看。

  ——

  人群中,蕭峰終於平復了情緒。

  他拉著父母的手,轉向無崖子和眾人所在的方向,臉上還帶著淚痕,笑容卻那樣燦爛。

  「爹,娘,兒子給你們介紹幾位朋友。」

  蕭遠山夫婦含笑點頭,跟著他走向眾人。

  段譽早已擦乾眼淚,此刻見蕭峰走來,立刻迎上去,一把握住蕭峰的手,用力搖了搖:「蕭大哥!太好了!太好了!小弟替你高興!」

  蕭峰望著他真摯的眼神,心頭一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多謝段兄弟。」

  虛竹也湊上來,合十行禮,結結巴巴道:「蕭、蕭施主,小僧也替你高興……」

  蕭峰笑著點頭:「多謝小師父。」

  王語嫣微微頷首,輕聲道:「恭喜蕭幫主。」

  慕容復上前一步,臉上已恢復了慣常的矜持微笑,拱手道:「蕭幫主,恭喜闔家團聚。」

  蕭峰望著他,目光真誠:「多謝慕容公子。」

  慕容復笑容不變,只是微微頷首。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又掃了一眼。

  依舊沒有。

  他垂下眼帘,不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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