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汴京紈絝
第158章 汴京紈絝
趙令甫整了整衣冠，上前幾步，躬身行禮：「晚生趙令甫，見過先生。」
那文士聞聲轉過身來，約莫五十上下年紀，體態豐和、氣貌雍容，雖只著一身半舊常服，卻自有一股曠達瀟灑的氣度，不是蘇軾又是何人？
這形象，與趙令甫心中預期略有不符，他還以為這位大文豪半生仕途不順、屢遭貶謫，又寫出「竹杖芒鞋輕勝馬，一蓑煙雨任平生」，該是那種面廓清削，瘦而不頹，精氣神極足的風骨雅士才對。
不過轉念一想，東坡居士可是個美食家，愛吃之人，「無竹令人俗，無肉令人瘦」。
便是到了晚年，大蘇相公也自題畫像詩道：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何謂「不系之舟」？豈不正合他此時「閒適富態」的形象？
他看蘇軾，是後輩看先輩，目光不好太過放肆，否則就太失禮了。
但蘇軾看他，卻不需要有太多顧忌，好一番打量之後，臉上頓時露出溫和笑意，上前虛扶一把，感慨道：「三郎不必拘禮！昔日蘇某寓居黃州，廩入既絕，人口不少，私甚憂之，還多虧三郎千里贈金，方解我當時之難啊！」
趙令甫彼時派人送信，確實是攜禮前去，不想竟恰好解了東坡先生經濟拮据之難。
對方此時提起，他也不敢居功，只謙虛應道：「先生！晚生自通詩書，便讀先生詞文！先生早年之詞，一首《江城子密州出獵》盡顯豪邁，壯志滿懷；一句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又極具深情，讓學生這等漂泊異鄉、骨肉離分之人，心中有所寄託！」
「先生之文名，天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欽慕？」
「令甫年少，學識淺薄，往日只敢在信中遙寄敬仰，今日得見先生真容，此生無憾矣1
」
且不論這番話里到底有多少誇張的成分，總之蘇軾聽來是大為感動的。
「那不過是些虛名而已，與國何用？慚愧啊！三郎年少有為，也莫要過謙！」
「你的事情我都聽說了，小小年紀，就敢孤身入賊營，以三寸之舌，罷刀兵之禍，免江南百姓於水火，護家國聲望於危時，實有功於社稷！」
「再者，你立此殊勛，不慕名利，而是一心為父申冤，救母親、兄弟脫出藩籬，足見孝悌之義！」
「三者，你我往來書信中所附詩詞，頗見功底，文采靈氣俱足，兼有少年銳意，實在難得！」
」
「」
蘇軾對趙令甫當真是印象極好，言語之間竟是讚不絕口。
直誇得趙令甫這等小臉皮厚之人都不禁覺得有些面熱。
蘇軾這才反應過來，笑道：「看我，只顧著說話，來來來，隨我到廳中坐下敘話！來人，上茶！」
一邊說著，一邊竟是自然地把著趙令甫的臂膀，領著他往廳中走，態度親切自然，毫無架子。
進到廳中，分賓主落座，侍女奉上香茗。
蘇軾捻須笑道：「此番吳國公沉冤得雪，又受朝廷追封，三郎及幾位兄長也復籍歸宗、各領官爵，總算是否極泰回。」
趙令甫禮敬道：「此番能為家父雪冤，一則仰賴朝廷明察，太皇太后與官家聖恩，二則還要多謝先生援手！」
蘇軾擺手笑道：「誤~！我不過說幾句公道話，又算個什麼援手？」
趙令甫正色道：「先生口中這公道」二字，便已是多少人求而不得之物，先生高風亮節，不將此事放在心上，學生卻銘感五內！」
蘇軾聞言不禁感慨，略作唏噓。
之後，兩人又聊了些江南風物與京中見聞，蘇軾談興頗濃，妙語連珠，縱論古今，趙令甫雖多是傾聽，偶有回應，卻總能切中要害，顯是底蘊不俗，引得蘇軾頻頻頷首。
談及學問文章，蘇軾忽道：「我觀你書信行文，頗有法度，根基紮實。如今既回京師，可有志於科舉仕途？今歲省試在即，以你之才，若肯用心，博個功名或非難事。」
自熙寧二年，神宗皇帝頒布新《宗室法》後，大宋宗室子弟便已經不禁走科舉仕途。
此例已開十七年之久，制度也益發成熟，故而蘇軾有此一問。
趙令甫略一沉吟，如實道：「不敢欺瞞先生，學生確實想過舉業一道，但世事紛紜，功名雖好，卻非唯一之途。」
「學生如今既領皇城司差遣，便想先於此間做些實事，歷練一番，至於科舉，且待來日再說罷。」
他志向已定，再走科舉之路入朝為官，大可不必。
況且，宗室子弟參考本就有諸多限制，即便考中，授官也多有限制，反倒不如在皇城司這類天子近衛機構更容易接觸到權力核心。
蘇軾聞言，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欣賞：「不慕虛名，務實任事，好！甚好！」
「如今朝中誇誇其談者眾，腳踏實地者寡，你能有此心志，殊為難得！」
「皇城司雖為武職，卻關係宮禁安全，京城治安，亦是緊要所在，當好生為之！」
「謹遵先生教誨！」，趙令甫恭敬應答，隨即從袖中取出一卷詩文稿冊，雙手奉上，「這是學生平日讀書習武之餘的拙作，或偶有所得、或記錄江南風物，筆墨粗疏，不堪入目，然心中對先生學問風骨仰慕已久，冒昧請先生閒暇時斧正一二，若能得先生片言指點，便是學生莫大榮幸。」
蘇軾欣然接過，略翻兩頁，見字跡工整中透著筋骨，有些內容雖顯稚嫩，卻時見靈光閃動，且涉獵頗廣，便笑道：「好，且留於老夫案頭，容我細觀。」
兩人又閒聊片刻，趙令甫見時候差不多，便起身告辭：「今日得見先生芝顏，親聆教誨，受益良多，不敢再多叨擾先生清靜，學生先行告退。」
蘇軾也不多留，起身相送，至院中那株老梅樹下，執手道：「三郎日後若得閒，可常來坐坐！」
只這一句，便不知是多少士子求也求不來的機緣，說出去定然羨煞旁人。
「多謝先生！」，趙令甫再次深深一揖，「學生定當常來請益！」
蘇軾目送趙令甫的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後，方才回身，看著手中那捲詩稿，微微頷首，持卷緩步走入書房。
趙令甫出了蘇府，登上馬車，心中亦覺此行不虛。
即便不談蘇軾能撬動多少政治資源，只憑他流傳千年的個人名號，便值得趙令甫走這一遭。
跨越千年歷史長河，追星成功，怎麼不算一件可喜可樂之事呢？
「公子，現在回去麼？」，車轅上的魏東問了一句。
趙令甫這會兒心情正好，聞言便道：「且不急著回家，咱們先去榆林巷的國公府看看！
「」
「好嘞，公子坐穩！」，魏東應了一聲，輕抖韁繩，馬車便朝著城西榆林巷緩緩行去。
母親王氏已請人看過，兩日後便是宜搬遷、入宅的黃道吉日，闔家將正式遷入朝廷賜下的吳國公府。
這兩日又已陸續派了些得力人手過去灑掃庭除，歸置器物。
趙令甫想著既然順路，便乾脆去瞧瞧進度，心中有數，回城南小院後也好跟母親答對。
馬車穿行在汴京繁華的街道，窗外人聲鼎沸，儘是市井熱鬧。
趙令甫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行至一段相對寬但行人依舊不少的街道時，馬車速度忽然慢了下來，外面傳來一陣嘈雜的喧譁聲，夾雜著呵斥與些許哭喊求饒。
趙令甫眉頭微蹙，睜開了眼睛。
魏東在外稟道：「公子，前頭好像有些亂，幾個騎馬的家丁模樣的人堵了路，似乎在圍堵什麼人。」
趙令甫挑開車簾一角望去。
只見前方街心，四五個衣著鮮亮、騎著高頭大馬的豪仆，正嬉笑著圍成一個圈，不住地策馬小範圍騰挪，馬蹄嘚，將一名穿著粗布衣裳、鬚髮花白的老者困在中間。
那老者驚慌失措，手中提著的藥包早已散落一地，他試圖衝出包圍，卻被那些豪仆故意用馬身擠撞回去，引得周圍那些豪仆和更遠處幾個騎著馬、錦衣華服、一看便是紈絝子弟的年輕人哈哈大笑。
「老東西，沒長眼睛嗎？驚了高大官人的馬，摔壞了你賠得起嗎？」
一個豪仆揚著馬鞭，虛指著老者笑罵。
那被稱作「高大官人」的紈絝，約莫十八九歲，面色浮白，坐在一匹神駿的白馬上，用馬鞭輕輕敲打著手心，臉上儘是戲謔玩味的笑容，顯然對此習以為常，樂在其中。
旁邊另一個紈絝笑道：「高兄，瞧這老梆子嚇得，都快尿褲子了！不如讓他從你馬胯下鑽過去，便饒了他如何？」
「妙啊！張兄好主意！」，那高姓紈絝眼睛一亮，顯然覺得這提議極有趣味。
周圍路人大多面露不忍，卻無人敢上前阻攔。
顯然，這伙紈絝在京城是有些名頭的，尋常百姓招惹不起。
那老者聞言，更是面如土色，連連作揖：「各位大官人饒命，小老兒不是故意的，實在是家中老妻病重，急著抓藥回去，求大官人高抬貴手————」
「少廢話！鑽不鑽？」，豪仆惡聲惡氣地逼近。
趙令甫看著這一幕，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他並非衝動熱血之人，深知京城水深，紈絝子弟背後的關係盤根錯節。
但眼前這般純粹以戲弄、欺凌弱小為樂的行徑，著實令人作嘔。
更何況，他如今身負皇城司勾當公事之職，巡察奸偽、維持京城秩序本就在其職權範圍之內，至少明面上是如此。
「魏叔。」，他淡淡開口。
「公子？」，魏東回頭，眼中已有躍躍欲試之色。
他本就任俠半生，一身武藝不俗，最看不得這等欺壓良善之事。
「去問問，前面是哪幾家府上的郎君，如此威風。」，趙令甫語氣平靜，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稍微客氣些，先替那老丈解了圍再說。」
他當然不會莽撞亂來，對付江湖豪客是一種方式，對待這些勛貴衙內又得用另一種方式。
「明白！」，魏東咧嘴一笑，當即跳下馬車，大步流星地朝那圈人馬走去。
「喂！前面的，勞駕讓讓道兒！堵著路算怎麼回事？」，魏東聲若洪鐘，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些豪仆和紈絝們笑聲一滯，紛紛轉頭看來。
見魏東雖然身材魁梧，但穿著卻只是尋常服飾，那高姓紈絝頓時面露不快：「哪裡來的狗奴才，敢掃爺的興？滾開！」
魏東心下火氣直冒，瞪圓了眼睛，但終究沒有發作，反而拱了拱手，壓著情緒道：「幾位官人息怒！我家主人途經此地，見此處喧譁，特讓小的來問問，可是出了什麼事？」
「若是需要幫忙，或許能搭把手！若是各位爺在耍子，也請行個方便，讓條路出來如何？」
到底是又長了些年歲，魏東的性子照比以往已收斂不少。
若是早十年，這幫小崽子敢如此，他必得拔刀見紅，紅刀子進去綠刀子出來！
但而今，說話卻中聽不少。
那高姓紈絝聞言，下意識地朝魏東來的方向瞥了一眼，看到那是一輛普普通通也無甚規制的馬車，車簾垂下，看不清裡面的人。
他心下一穩，氣焰囂張不減，不耐煩地揮揮手：「沒你的事！滾一邊待著去！等爺樂呵完了，自然有你們的路！」
這時，另一個看起來稍顯穩重些的紈絝打量了魏東幾眼，又看了看那輛馬車，輕輕踢馬靠近高姓紈絝，低聲道：「高兄，那車駕雖然看不出門道，但也不像普通人家，我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老貨也戲弄得差不多了，要不就算了吧！」
高姓紈絝卻覺得在同伴面前折了面子，尤其周圍還有不少百姓看著，哼了一聲：「怕什麼？在這汴京城裡，還能有誰不給我高家面子？今日偏要這老貨鑽了這馬胯不可！」
說著，竟指揮豪仆道：「去，把那老東西給我摁下去！」
一名豪仆得令，獰笑著就要下馬去抓那老者。
魏東臉色一沉，正要動作。
忽然，馬車帘子被掀開，趙令甫緩步走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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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令甫整了整衣冠，上前幾步，躬身行禮：「晚生趙令甫，見過先生。」
那文士聞聲轉過身來，約莫五十上下年紀，體態豐和、氣貌雍容，雖只著一身半舊常服，卻自有一股曠達瀟灑的氣度，不是蘇軾又是何人？
這形象，與趙令甫心中預期略有不符，他還以為這位大文豪半生仕途不順、屢遭貶謫，又寫出「竹杖芒鞋輕勝馬，一蓑煙雨任平生」，該是那種面廓清削，瘦而不頹，精氣神極足的風骨雅士才對。
不過轉念一想，東坡居士可是個美食家，愛吃之人，「無竹令人俗，無肉令人瘦」。
便是到了晚年，大蘇相公也自題畫像詩道：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何謂「不系之舟」？豈不正合他此時「閒適富態」的形象？
他看蘇軾，是後輩看先輩，目光不好太過放肆，否則就太失禮了。
但蘇軾看他，卻不需要有太多顧忌，好一番打量之後，臉上頓時露出溫和笑意，上前虛扶一把，感慨道：「三郎不必拘禮！昔日蘇某寓居黃州，廩入既絕，人口不少，私甚憂之，還多虧三郎千里贈金，方解我當時之難啊！」
趙令甫彼時派人送信，確實是攜禮前去，不想竟恰好解了東坡先生經濟拮据之難。
對方此時提起，他也不敢居功，只謙虛應道：「先生！晚生自通詩書，便讀先生詞文！先生早年之詞，一首《江城子密州出獵》盡顯豪邁，壯志滿懷；一句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又極具深情，讓學生這等漂泊異鄉、骨肉離分之人，心中有所寄託！」
「先生之文名，天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欽慕？」
「令甫年少，學識淺薄，往日只敢在信中遙寄敬仰，今日得見先生真容，此生無憾矣1
」
且不論這番話里到底有多少誇張的成分，總之蘇軾聽來是大為感動的。
「那不過是些虛名而已，與國何用？慚愧啊！三郎年少有為，也莫要過謙！」
「你的事情我都聽說了，小小年紀，就敢孤身入賊營，以三寸之舌，罷刀兵之禍，免江南百姓於水火，護家國聲望於危時，實有功於社稷！」
「再者，你立此殊勛，不慕名利，而是一心為父申冤，救母親、兄弟脫出藩籬，足見孝悌之義！」
「三者，你我往來書信中所附詩詞，頗見功底，文采靈氣俱足，兼有少年銳意，實在難得！」
」
「」
蘇軾對趙令甫當真是印象極好，言語之間竟是讚不絕口。
直誇得趙令甫這等小臉皮厚之人都不禁覺得有些面熱。
蘇軾這才反應過來，笑道：「看我，只顧著說話，來來來，隨我到廳中坐下敘話！來人，上茶！」
一邊說著，一邊竟是自然地把著趙令甫的臂膀，領著他往廳中走，態度親切自然，毫無架子。
進到廳中，分賓主落座，侍女奉上香茗。
蘇軾捻須笑道：「此番吳國公沉冤得雪，又受朝廷追封，三郎及幾位兄長也復籍歸宗、各領官爵，總算是否極泰回。」
趙令甫禮敬道：「此番能為家父雪冤，一則仰賴朝廷明察，太皇太后與官家聖恩，二則還要多謝先生援手！」
蘇軾擺手笑道：「誤~！我不過說幾句公道話，又算個什麼援手？」
趙令甫正色道：「先生口中這公道」二字，便已是多少人求而不得之物，先生高風亮節，不將此事放在心上，學生卻銘感五內！」
蘇軾聞言不禁感慨，略作唏噓。
之後，兩人又聊了些江南風物與京中見聞，蘇軾談興頗濃，妙語連珠，縱論古今，趙令甫雖多是傾聽，偶有回應，卻總能切中要害，顯是底蘊不俗，引得蘇軾頻頻頷首。
談及學問文章，蘇軾忽道：「我觀你書信行文，頗有法度，根基紮實。如今既回京師，可有志於科舉仕途？今歲省試在即，以你之才，若肯用心，博個功名或非難事。」
自熙寧二年，神宗皇帝頒布新《宗室法》後，大宋宗室子弟便已經不禁走科舉仕途。
此例已開十七年之久，制度也益發成熟，故而蘇軾有此一問。
趙令甫略一沉吟，如實道：「不敢欺瞞先生，學生確實想過舉業一道，但世事紛紜，功名雖好，卻非唯一之途。」
「學生如今既領皇城司差遣，便想先於此間做些實事，歷練一番，至於科舉，且待來日再說罷。」
他志向已定，再走科舉之路入朝為官，大可不必。
況且，宗室子弟參考本就有諸多限制，即便考中，授官也多有限制，反倒不如在皇城司這類天子近衛機構更容易接觸到權力核心。
蘇軾聞言，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欣賞：「不慕虛名，務實任事，好！甚好！」
「如今朝中誇誇其談者眾，腳踏實地者寡，你能有此心志，殊為難得！」
「皇城司雖為武職，卻關係宮禁安全，京城治安，亦是緊要所在，當好生為之！」
「謹遵先生教誨！」，趙令甫恭敬應答，隨即從袖中取出一卷詩文稿冊，雙手奉上，「這是學生平日讀書習武之餘的拙作，或偶有所得、或記錄江南風物，筆墨粗疏，不堪入目，然心中對先生學問風骨仰慕已久，冒昧請先生閒暇時斧正一二，若能得先生片言指點，便是學生莫大榮幸。」
蘇軾欣然接過，略翻兩頁，見字跡工整中透著筋骨，有些內容雖顯稚嫩，卻時見靈光閃動，且涉獵頗廣，便笑道：「好，且留於老夫案頭，容我細觀。」
兩人又閒聊片刻，趙令甫見時候差不多，便起身告辭：「今日得見先生芝顏，親聆教誨，受益良多，不敢再多叨擾先生清靜，學生先行告退。」
蘇軾也不多留，起身相送，至院中那株老梅樹下，執手道：「三郎日後若得閒，可常來坐坐！」
只這一句，便不知是多少士子求也求不來的機緣，說出去定然羨煞旁人。
「多謝先生！」，趙令甫再次深深一揖，「學生定當常來請益！」
蘇軾目送趙令甫的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後，方才回身，看著手中那捲詩稿，微微頷首，持卷緩步走入書房。
趙令甫出了蘇府，登上馬車，心中亦覺此行不虛。
即便不談蘇軾能撬動多少政治資源，只憑他流傳千年的個人名號，便值得趙令甫走這一遭。
跨越千年歷史長河，追星成功，怎麼不算一件可喜可樂之事呢？
「公子，現在回去麼？」，車轅上的魏東問了一句。
趙令甫這會兒心情正好，聞言便道：「且不急著回家，咱們先去榆林巷的國公府看看！
「」
「好嘞，公子坐穩！」，魏東應了一聲，輕抖韁繩，馬車便朝著城西榆林巷緩緩行去。
母親王氏已請人看過，兩日後便是宜搬遷、入宅的黃道吉日，闔家將正式遷入朝廷賜下的吳國公府。
這兩日又已陸續派了些得力人手過去灑掃庭除，歸置器物。
趙令甫想著既然順路，便乾脆去瞧瞧進度，心中有數，回城南小院後也好跟母親答對。
馬車穿行在汴京繁華的街道，窗外人聲鼎沸，儘是市井熱鬧。
趙令甫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行至一段相對寬但行人依舊不少的街道時，馬車速度忽然慢了下來，外面傳來一陣嘈雜的喧譁聲，夾雜著呵斥與些許哭喊求饒。
趙令甫眉頭微蹙，睜開了眼睛。
魏東在外稟道：「公子，前頭好像有些亂，幾個騎馬的家丁模樣的人堵了路，似乎在圍堵什麼人。」
趙令甫挑開車簾一角望去。
只見前方街心，四五個衣著鮮亮、騎著高頭大馬的豪仆，正嬉笑著圍成一個圈，不住地策馬小範圍騰挪，馬蹄嘚，將一名穿著粗布衣裳、鬚髮花白的老者困在中間。
那老者驚慌失措，手中提著的藥包早已散落一地，他試圖衝出包圍，卻被那些豪仆故意用馬身擠撞回去，引得周圍那些豪仆和更遠處幾個騎著馬、錦衣華服、一看便是紈絝子弟的年輕人哈哈大笑。
「老東西，沒長眼睛嗎？驚了高大官人的馬，摔壞了你賠得起嗎？」
一個豪仆揚著馬鞭，虛指著老者笑罵。
那被稱作「高大官人」的紈絝，約莫十八九歲，面色浮白，坐在一匹神駿的白馬上，用馬鞭輕輕敲打著手心，臉上儘是戲謔玩味的笑容，顯然對此習以為常，樂在其中。
旁邊另一個紈絝笑道：「高兄，瞧這老梆子嚇得，都快尿褲子了！不如讓他從你馬胯下鑽過去，便饒了他如何？」
「妙啊！張兄好主意！」，那高姓紈絝眼睛一亮，顯然覺得這提議極有趣味。
周圍路人大多面露不忍，卻無人敢上前阻攔。
顯然，這伙紈絝在京城是有些名頭的，尋常百姓招惹不起。
那老者聞言，更是面如土色，連連作揖：「各位大官人饒命，小老兒不是故意的，實在是家中老妻病重，急著抓藥回去，求大官人高抬貴手————」
「少廢話！鑽不鑽？」，豪仆惡聲惡氣地逼近。
趙令甫看著這一幕，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他並非衝動熱血之人，深知京城水深，紈絝子弟背後的關係盤根錯節。
但眼前這般純粹以戲弄、欺凌弱小為樂的行徑，著實令人作嘔。
更何況，他如今身負皇城司勾當公事之職，巡察奸偽、維持京城秩序本就在其職權範圍之內，至少明面上是如此。
「魏叔。」，他淡淡開口。
「公子？」，魏東回頭，眼中已有躍躍欲試之色。
他本就任俠半生，一身武藝不俗，最看不得這等欺壓良善之事。
「去問問，前面是哪幾家府上的郎君，如此威風。」，趙令甫語氣平靜，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稍微客氣些，先替那老丈解了圍再說。」
他當然不會莽撞亂來，對付江湖豪客是一種方式，對待這些勛貴衙內又得用另一種方式。
「明白！」，魏東咧嘴一笑，當即跳下馬車，大步流星地朝那圈人馬走去。
「喂！前面的，勞駕讓讓道兒！堵著路算怎麼回事？」，魏東聲若洪鐘，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些豪仆和紈絝們笑聲一滯，紛紛轉頭看來。
見魏東雖然身材魁梧，但穿著卻只是尋常服飾，那高姓紈絝頓時面露不快：「哪裡來的狗奴才，敢掃爺的興？滾開！」
魏東心下火氣直冒，瞪圓了眼睛，但終究沒有發作，反而拱了拱手，壓著情緒道：「幾位官人息怒！我家主人途經此地，見此處喧譁，特讓小的來問問，可是出了什麼事？」
「若是需要幫忙，或許能搭把手！若是各位爺在耍子，也請行個方便，讓條路出來如何？」
到底是又長了些年歲，魏東的性子照比以往已收斂不少。
若是早十年，這幫小崽子敢如此，他必得拔刀見紅，紅刀子進去綠刀子出來！
但而今，說話卻中聽不少。
那高姓紈絝聞言，下意識地朝魏東來的方向瞥了一眼，看到那是一輛普普通通也無甚規制的馬車，車簾垂下，看不清裡面的人。
他心下一穩，氣焰囂張不減，不耐煩地揮揮手：「沒你的事！滾一邊待著去！等爺樂呵完了，自然有你們的路！」
這時，另一個看起來稍顯穩重些的紈絝打量了魏東幾眼，又看了看那輛馬車，輕輕踢馬靠近高姓紈絝，低聲道：「高兄，那車駕雖然看不出門道，但也不像普通人家，我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老貨也戲弄得差不多了，要不就算了吧！」
高姓紈絝卻覺得在同伴面前折了面子，尤其周圍還有不少百姓看著，哼了一聲：「怕什麼？在這汴京城裡，還能有誰不給我高家面子？今日偏要這老貨鑽了這馬胯不可！」
說著，竟指揮豪仆道：「去，把那老東西給我摁下去！」
一名豪仆得令，獰笑著就要下馬去抓那老者。
魏東臉色一沉，正要動作。
忽然，馬車帘子被掀開，趙令甫緩步走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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