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二十六載珍瓏破,傳承在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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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5章 二十六載珍瓏破,傳承在握

  「前輩,我不日即將北上汴京,前輩可要與我同去?」

  趙令甫主動找上段延慶。

  後者的腹語聲依舊沉悶冷硬:「要去多久?」

  「短則一兩月,長則三五載!朝廷召見,謝恩之後,我為宗室,總要想辦法謀個外放的恩典,才好脫身。」

  自神宗之後,趙宋宗室對旁支子弟已放寬了限制,五服之外不必困守京城,可外放為官。

  趙令甫乃是太祖皇帝五世孫,與當今官家同輩,算起來也是出了五服的。

  若是封了侯王一類,想求外放或許不易,但區區一個崇義郎,出入汴京卻並非什麼難事。

  段延慶盯著他,目光不善道:「三五載?你可還記得與老夫的三年之約?」

  趙令甫輕鬆道:「前輩大可放心,你我三年之約,小子一刻不忘。」

  「就算三年期滿,小子仍困於神京,也不會妨礙我兌現承諾,將令郎消息盡數告知。」

  段延慶沉默片刻,道:「好!那老夫就陪你走上一遭!」

  趙令甫微微一笑:「多謝前輩!不過前輩也知小子心中志向,此番進京,還不想讓人知道前輩與我的關係,以免引起有心人的關注。」

  段延慶不耐道:「那你待如何?」

  趙令甫道:「只好請前輩與我兵分兩路,等到了汴京,安穩落腳後,再相機行事!」

  段延慶盯著他看了幾息,也不知有沒有看出什麼端倪,終究還是點頭應道:「好!」

  此事商定,趙令甫心中再無猶疑,當晚又回了一趟王家大宅與舅父分說。

  王晟早知會有此一遭,故而只簡單叮嚀幾句便算。

  趙令甫站在滄浪亭的面水軒下,望著庭中積雪漸融,臘梅幽香。

  「公子,行李都已備妥。」,秀娘輕聲稟報,眼底藏著不舍。

  趙令甫收回目光,對她溫言道:「家中諸事,便託付與你了!若有急事,可去尋忠伯或沈先生,他二人自有辦法傳訊於我!」

  說罷,他又看向一旁的阿碧:「好生跟著秀娘,等我回來!」

  阿碧眼圈微紅,用力點頭。

  此番北上,他只帶公冶貞、魏東二人隨行護衛,阿朱則作為侍女跟隨,負責照料王語嫣起居。

  而段延慶,依約提前半日,已獨自雇舟北上。

  范百齡背著個棋囊,精神矍鑠,笑道:「小子,路途漫漫,正好手談幾局,讓老夫看看你這難覓敵手」的棋力,是否名副其實!

  趙令甫亦笑:「正要向前輩討教。」

  車馬轔轔,駛出姑蘇城門。

  王語嫣從未遠離過江南,趴在車窗邊,望著不斷後退的熟悉景致,興奮中夾雜著些許不安。

  阿朱與她同乘一車,時常與她說話,或指點窗外風物,或講解些趣聞軼事,倒是將那點不安又作消解。

  范百齡與趙令甫另乘一車,在搖晃的車廂內對弈。

  相較於一年前,趙令甫的棋風在穩健之餘又糅合了不少銳利,這是他近幾個月從段延慶處學來的。

  屢出妙手,讓范百齡連連讚嘆,只感其棋道天賦之高、進步神速。

  一個月後,車駕沿運河入淮,再折向西,進入河南地界。

  越是靠近擂鼓山,范百齡神色間越是多了一份肅穆。

  這日傍晚,一行人宿在汝州城外一處鎮甸,范百齡終究還是尋了個機會,對趙令甫正色道:「趙家小子,明日便將抵達擂鼓山,我有一事,需得提前言明。」

  「先生請講!」,趙令甫見他如此鄭重,便也語氣認真。

  范百齡這才講道:「那擂鼓山聾啞谷中的聰辯先生,年事已高,輩分又大,於我有授業之恩,您老人家雖不認我為徒,我在心裡卻須以師禮待之。」

  「這些話,這層關係,換做旁人,我是萬不會吐露分毫的,但你小子又不同。」

  「你我相識相交已有數年,你的心性我也有所了解。不拘是從我這兒論,還是從阿碧那丫頭那幾論,明日見了先生,你都須得恪守禮節,恭敬待之,此事能應?」

  趙令甫笑道:「原來如此!此事原是應有之理,便是先生不提,小子又豈會那般不懂事?」


  這話他說的並不違心,蘇星河今年差不多也該年近古稀,論歲數,自己也該恭敬以對。

  即便真破了珍瓏,取得無崖子的傳承,那他也該稱呼蘇星河一聲「大師兄」

  ,所以范百齡這層提醒實在多餘。

  「你既應了,我便信你!還有一點!先生號聰辯」,然居聾啞谷中,又多一重規矩,不聞不言,你明日見了,只管下棋,萬不可多言多問,攪擾了您老人家清淨!」

  尊師重道這一塊兒,范百齡當真是做飯了。

  即便被逐出師門,依然對老恩師打心底里敬重,從他身上,能真正看到「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影子!

  說起來,蘇星河與丁春秋性格迥異,前者尊師重道,後者欺師滅祖。

  這二人教出的弟子又與他們各自心性如出一轍,包括范百齡在內的函谷八友,雖然大多脾氣古怪了些,但人品心性卻是無差。

  反觀丁春秋門下,摘星子、摩雲子、阿紫,個個腦後生反骨,簡直把陰險狡詐、背信棄義、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刻進了門派風氣里。

  趙令甫心中略略感慨,將范百齡的諸多叮囑,一一應下。

  翌日午後,車馬在范百齡的指引下,終於抵達擂鼓山。

  山勢奇崛,林木幽深!

  內中有飛湍瀑流自山腰跌宕喧囂而下,又經幽谷迴響,恰似鼓聲陣陣。

  「怪不得要叫聾啞谷,這樣大的瀑流聲,離得再近說話也得靠喊,聽又聽不清,任誰在此地待得久了,恐怕都得變得又聾又啞。

  趙令甫就著此地環境,心中暗暗想道。

  范百齡借著內力大聲道:「上山之路崎嶇,車馬難行,需得步行前往聾啞谷!」

  趙令甫點了點頭,讓魏東留在山下看守車馬,只帶上公冶貞、阿朱和王語嫣三人隨范百齡一道往山中走去。

  山路蜿蜒,本來瀑流聲還極大,不想愈行愈僻靜。

  約莫行了一個時辰,山間蟲鳥聲已清晰可聞。

  「到了!」,望著眼前谷口,范百齡眼神複雜。

  此地溪水潺潺,鳥鳴山幽。

  並無閒人在谷口把守,范百齡引著幾人,小心地邁開步子往裡走。

  眾人立即跟上,穿過一片竹林,眼前出現一片平整的石坪。

  石坪中央,擺著一副巨大的棋盤,以石為杆,以玉為子,在晨光下散發著微光。

  一位清瘦矍鑠的老者,鬚髮皆白,正坐在棋盤一側,看向棋局。

  想來此人,就是聰辯先生蘇星河!

  范百齡一見老者,就想下拜,可動作到一半又生生止住,換成作揖行禮,嘴唇蠕動幾下,不敢稱師父,也不知該如何開口。

  蘇星河微微抬眼,眼中全無活人的神采,不帶半點情緒。

  趙令甫見師徒二人如此,若不出聲,還不知要僵到幾時。

  於是上前半步,禮數周到地行禮道:「晚輩趙令甫,久聞聰辯先生棋道精深,今日冒昧進山拜谷,還請先生勿怪!」

  或許是因為聽見「棋道」二字,蘇星河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隨即又很快斂去。

  緩緩抬手,示向棋杆另一側。

  意思再明白不過——手談一局,破此珍瓏。

  范百齡看了一眼趙令甫,使了個眼色。

  後者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激動,走到蘇星河對面,又行一禮,而後坐下。

  范百齡站在一旁,神情緊張。

  場中再無言語,趙令甫定睛看向棋局。

  這珍瓏棋局果然與大理無量山後山琅嬛福地中所擺那盤一般無二,玄奧異常。

  只不過,與尋常擺下的棋局不同,蘇星河擺的這局珍瓏,蘊含著極高深的」

  勢」!

  怪不得段延慶在蘇星河這裡破局不成便生出心魔意圖自盡,而破自己擺下的珍瓏不成,卻只是花了半個多月琢磨。

  趙令甫心中有數,體內「十年」北冥真氣鼓盪,其中逍遙之意,足以護住他心神不受棋局影響。

  得益於這半年來與段延慶對棋局的反覆研習揣摩,以及自身棋力的精進,他對這珍瓏棋局的種種變化早已爛熟於心。


  細細看了一會兒,確認兩局珍瓏一子不差,他才鄭重拈起一枚黑子,毫不猶豫地落下。

  前十幾手未出「共活」,所以只能說是中規中矩。

  不過卻已然讓蘇星河眼中的滿意之色越來越濃,意似嘉許。

  從師父擺下這局珍瓏到如今,他也琢磨了二十五六年之久,能續上十餘手,絕對可稱一句棋藝精湛!

  這也讓他心底里升起些許期望!

  黑白交替,十幾手落罷,場中黑白兩條大龍共活的局面已然出現。

  到了這一步,趙令甫再熟悉不過,甚至他敢說,即便此刻持白者換成無崖子親自來,這局珍瓏他也破定了!

  而蘇星河卻是滿眼惋惜,在他看來,到了這種局面,棋局已算終結。

  黑棋的確水平極高,可惜盡力至此,終究棋差一著,可惜啊!

  不想就在此時,趙令甫竟毫不猶豫地捻子落在了雙方共活眼位上!

  簡直是在自絕生路!

  蘇星河臉色驟然一變,眼中瞬間騰起不滿。

  本來他對趙令甫印象極好,可此子破局到這一步後,見敗局既定,竟開始胡亂落子,這種行為實不莊重,甚至有些冒犯!

  抬眼看向趙令甫,卻見他全無惱羞成怒、病急亂投醫的樣子,反而極是自信沉穩。

  蘇星河頓生不解,不過對方既然已經落子,不肯承認棋局結束,他便也只能繼續。

  落子提殺整條黑龍!

  趙令甫自信一笑,甚至無需過多思考,便乾脆落子。

  蘇星河愈發不解。

  隨著雙方交替落下几子,場中局勢漸漸顯出端倪,黑子竟有死灰復燃、枯木逢春之像!

  原本的死局竟然生出無窮可能!

  蘇星河頓時驚喜不已,雙眼發亮!

  等了這麼多年,他竟不知原有這種破局之法!

  難道他就是師父苦苦等候的有緣人麼!

  趙令甫全不理會其他,直至最後一子落杆!

  黑棋勝定,珍瓏已破!

  蘇星河猛地抬頭,看向趙令甫,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忍住,只是那眼神已充滿了激動、欣慰、以及一絲探究。

  他站起身,對著趙令甫深深一揖,臉上滿是欣慰與莊重之色:「公子天賦英才,可喜可賀!」

  范百齡聞言頓時驚詫不已,雙眼圓瞪:「師————」

  師父他老人家,剛才是開口了?!

  可當初丁春秋那惡賊————

  蘇星河與丁春秋之約,函谷八友皆是清楚的,前者為此裝聾作啞已二十五六年,怎料今日竟突然破戒!

  他當然不知道,蘇星河之所以肯忍辱偷生,裝聾作啞這麼多年。

  根本目的就是為了替師父尋找一位傳人,一個能破珍瓏,能繼承逍遙派衣缽的傳人!

  而今天,他終於找到了!

  自然無需再理會什麼聾啞之約!

  趙令甫心中倒是有所明悟,不過也不敢生受了對方這一禮,起身還禮道:「不敢當先生盛讚,小子能破此局,實屬僥倖!」

  蘇星河站起身來,說道:「此局乃是先師布下,數十年來無人能解,公子今日破解珍瓏,老朽感激不盡!」

  趙令甫又要還禮。

  蘇星河卻已走到谷旁三座木屋前,伸手肅客:「公子,請進!」

  這三座木屋並無門戶,趙令甫記得,似乎是要考驗功夫,破門而入的。

  他心中底氣也足,移步門前,北冥真氣運於拳掌之上,十三太保橫練氣血鼓盪如龍虎,拉開架勢,太祖長拳一拳打出,木屋牆板轟然破碎,現出內中空洞。

  看向蘇星河,後者只微笑默然。

  趙令甫點了點頭,並不猶豫跳入其中。

  室中昏暗,空空蕩蕩,唯有中央似乎坐著一個人影。

  「二十六年了!終於還是叫我等到了!乖孩兒,還不過來!」

  蒼老的聲音在空蕩的石室中迴響,感覺是激動,可聽起來又不大像,無喜無悲。

  情知此人應該就是逍遙派掌門無崖子,趙令甫頓了頓,終究還是上前幾步。

  定睛看去,只見一位長須三尺,面如冠玉,仙風道骨的老者,正浮坐在半空O

  再細瞧瞧,才看出他是被幾根黑繩懸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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