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令出於上,青苗之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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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進喜原本是當前開路的,一聽這個動靜,也不往前擠了,只回過頭來勸道:「小郎君,前面不是什麼耍把式賣藝的,咱們還是別湊這個熱鬧了,繼續去別處逛逛吧?」

  趙令甫心下嘆息,不過剛才從那哭喊聲中聽見隻言片語的「青苗錢」、「朝廷」和「官爺」,他就知道這不是自己能瞎摻和的事兒。

  所以點了點頭,就要往外退。

  正在這時,卻見幾名身穿皂衣、斜挎腰刀的差人踏步而來,滿臉兇相驅散圍觀人群,口中呵斥:「散了散了!看什麼看!衙前辦差,閒雜人等速速迴避!莫要妨礙公務!」

  「再圍聚不散,一律按滋擾公事論處!」

  這些衙前是州縣衙門的差吏,既非禁軍也非廂兵,人手通常不多,但橫行鄉里最為霸道。

  周遭百姓被他們氣勢所懾,立時如潮水般退去,趙令甫等人也跟著一塊兒往邊上退,頓時空出前方一片。

  沒了人群遮擋,終於把那位哭訴的老嫗讓到視野之中。

  五十來歲的老婦人癱坐在地上,懷抱著個牙都沒長齊的小孫女兒,身邊散落著幾個新編的竹筐籃。

  衙前幾步走到祖孫倆面前,眼神不善、居高臨下地呼喝道:「老東西,嚎夠了沒有!」

  一句話嚇得那老婦人噤聲,衙前又從懷裡掏出張蓋著紅印的文書,抖落兩下,展開來往左右張示一番。

  然後道:「可看清楚了!這是你家白紙黑字畫了押的借據!春錢秋斂、秋錢春斂寫得清清楚楚!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就是嚎破天也別想抵賴!」

  那老嫗看也不看,只又悲戚哭訴道:「老婆子我又不識字,總歸你們說什麼就是什麼!前幾日硬派了『青苗錢』,還沒捂熱乎就拿走了,這會兒還來做什麼?當真非得把命也索去不成!」

  或許真是被逼到了絕路,這老婦人竟和衙前當面放對起來!

  衙前並未被激怒,只冷笑道:「哼!本錢就當你還了!利錢呢?夏料二分利便是二百文,秋料二分利又是二百文,再加三成『手數料』,共計五百二十文!」

  圍在外頭不曾走遠的百姓此時也是一片譁然。

  短短半年的功夫,貸出來千錢,收回去竟要加五百二十文息錢?

  簡直比民間放貸都要狠了!

  那老嫗哭得更狠,嘶聲道:「哪有這樣的算法!去歲我便說不要貸這勞什子青苗錢,是你們硬攤下來的!夏料收一茬,秋料又收一茬,現在還要收什麼『手數料』,你們乾脆拿我下了大牢,治死算了!」

  她幾乎用上了撒潑放賴的手段,可真比起這些,又有什麼人能抵過眼前這伙破家的胥吏呢?

  只見那衙前絲毫不為所動,也不理會人群中的非議,反而露出了幾分不耐地獰笑:「你這老貨,還敢跟我們弟兄放賴?白紙黑字還能容你撒潑?」

  「爺幾個正月里頂風冒雪,辛苦跑腿,收你那麼丁點兒手數料還敢囉嗦?」

  「明著告訴你!今兒這利錢,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再敢說個不字,嘿嘿,別怪爺幾個拿人抵債!帶這小丫頭片子上官牙行走一趟,總能值回幾個錢!」

  說著,就要動手去扯那女童!

  趙令甫看得心中不忍,但到底沒有多事。

  今日情形和當初他撞見觀棋姐弟時又不一樣,當日是歹人行不法之事,稍微有點良知的人都不會坐視不理。

  但今天這事,卻不是誰好誰壞的問題,而是「青苗法」出現了問題,這是壞在了制度與規矩上!

  王安石推行「青苗法」的本意自然是好的。

  青黃不接時,春耕備種前,由官府出面給百姓低息放貸,以保障春種的正常進行。

  而且明確說了「取民情願,不得抑配」!

  二分利,也就是年利率百分之二十,在這個時代已經算是很低的了。

  青苗法出台之前,民間放印子錢,月息六分都不違《宋刑統》。

  至於那些違了的,更不知利息要高到哪裡去,最後往往逼得人賣田產、鬻妻女,投水自縊。

  可就是這樣一個新法,落到地方卻變了味道。

  地方官府為了完成放貸指標,往往強行攤派,對本來無需貸款的手工業者強逼借貸,過後又用強硬手段暴力催收。


  而且說是二分利,隨便加兩個名目,息錢就得翻上一番。

  趙令甫很清楚,像眼前老嫗這樣的情況,絕不是個例,也絕不止姑蘇一地如此!

  他痛恨!他心堵!但他也知道這種事自己管不過來!

  甚至就算有一天自己當了皇帝,也不敢保證所有政令到了地方依然能始終如一。

  他這廂還在反思著「令出於上者何如」,那邊忽然打人群中走出一人,疾聲道:「住手!《宋刑統》有載,『諸略人、略賣人為奴婢者,絞!』,爾等身為公人,知法犯法,強擄幼女抵債,眼中可還有王法嗎!」

  在場眾人無不循聲望去,只見那人穿著襴衫、頭戴方巾,年不過雙十,一臉義憤仗義執言。

  這個穿著打扮,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麼大家子弟。

  不過也只有讀書讀迂了的寒門士子,才會在這種場合站出來跟一幫衙前講法。

  果然,那衙前先是一愣,隨即上下打量了書生一番,見他雖是讀書人扮相,但衣衫已經漿洗得有些發白了,顯然家境普通,並非權貴子弟。

  於是膽氣立刻又壯了起來,冷笑一聲,嗤道:「呵!哪裡蹦出來的窮措大,也敢管爺爺們的閒事?欠債還錢,難道不是王法?輪得到你在這兒放屁?再敢聒噪,當心告你個妨礙公務、煽動民亂!連你一併鎖了!」

  那書生明顯也不是什麼急智之人,未思量周全便莽撞開口,這會兒被衙前一嗆,反倒急得面紅耳赤,不知如何辯駁。

  趙令甫微微搖了搖頭,年輕人有任俠氣有赤子心是好的,就是能力差了些。

  而一旁的進喜此時認清了那書生的相貌,忽然驚聲低呼:「陳秀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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