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夜半仙蹤至,託孤問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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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人靜。

  陳塘關城內,一處僻靜的客棧小院中,陳默盤膝坐於榻上,閉目調息。

  白日裡與哪吒那一番對話,在他心中留下了一絲漣漪。那孩子眼中的迷茫與不安,他看得分明。但他也明白,有些路,必須自己走;有些選擇,必須自己做出。他能給的,只是一個提醒,一個契機。

  窗外,月色如水,灑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泛著淡淡的銀光。

  忽然,陳默睜開了眼。

  他沒有動,也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既然來了,何不現身一見?」

  房間內,燭火微微跳動。

  下一刻,一個身影憑空出現在窗邊。那人鬚髮皆白,身著八卦仙衣,手持拂塵,面容清癯,仙風道骨。一雙眼睛深邃如星空,正靜靜地看著陳默。

  太乙真人。

  陳默緩緩起身,轉過身來,與那道人四目相對。

  房間內的氣氛,瞬間凝滯。

  沒有言語,沒有動作,只有兩道目光在空中交匯。太乙真人的目光平和而深邃,仿佛能看透一切虛妄。陳默的目光平靜而坦然,沒有畏懼,也沒有退縮。

  片刻後,太乙真人微微一笑,拂塵一擺:「小友好定力。貧道深夜來訪,小友似乎並不意外?」

  陳默微微拱手:「太乙真人大駕光臨,在下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太乙真人挑了挑眉:「你知道貧道?」

  陳默道:「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元始天尊座下弟子,哪吒的授業恩師。在下雖來自域外,這些基本的事,還是知道的。」

  太乙真人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域外……你倒坦誠。」

  陳默笑了笑:「在真人面前,隱瞞也無用。真人既然能找到這裡,想必已經推算過我的根腳。」

  太乙真人沒有否認,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貧道確實推演過。但量劫之下,天機混淆,你的來歷如同一團迷霧,貧道只能看出你來自域外,卻看不清更深處。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陳默身上:「白日裡,你在海邊與我那徒兒說的話,貧道都聽見了。」

  陳默神色不變:「真人既然聽見了,那想必也知道我來此的目的。」

  太乙真人沉默了片刻,緩緩道:「你說,給他一個選擇。」

  陳默點頭:「是。」

  太乙真人的目光變得有些複雜:「小友可知,我那徒兒未來要面對什麼?」

  陳默道:「知道。鬧海屠龍,削骨還父,削肉還母,蓮花重生,最終成為三壇海會大神,助周伐商,封神榜上有名。」

  太乙真人的眼睛微微睜大:「你……連這些都知道?」

  陳默沒有解釋,只是道:「我知道的,比真人想像的要多。」

  太乙真人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陳默,目光中交織著審視、疑慮,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期盼。

  最終,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那你可知,我那徒兒,雖然最終能活下來,雖然能成為三壇海會大神,但他的未來,已經斷了。」

  陳默的眉頭微微一動。

  太乙真人繼續道:「蓮花化身,雖然讓他重獲新生,雖然讓他不懼魂魄攻擊,雖然讓他擁有無窮戰力。但那終究是外物,不是他本來的肉身。他那具蓮花化身,無法修煉,無法提升,無法觸及更高的境界。他的一生,將永遠停留在那個層次。即便是封神之後,即便是無數歲月過去,他……再難寸進。」

  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苦澀:「三壇海會大神,聽起來風光。但那是什麼?那不過是一個職位,一個枷鎖。他被困在那具蓮花化身之中,永遠無法超脫。」

  陳默靜靜聽著,沒有說話。

  太乙真人看向他,目光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小友,你可知道,我為何要跟你說這些?」

  陳默道:「願聞其詳。」

  太乙真人嘆了口氣:「因為,這一切,我都知道。從一開始,就知道。」

  他走到窗邊,負手望向夜空中的明月,背影顯得有些蕭索。

  「我是聖人弟子,是闡教十二金仙之一。我師父是元始天尊,是這天地間最尊貴的存在之一。封神之劫的來龍去脈,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哪吒是我徒兒,是我一手帶大的孩子。他出生時是個肉球,被李靖一劍劈開,我從那肉球中將他抱出。他三歲能言,五歲能文,七歲便能與人鬥法。他的天賦,他的性情,他的倔強,他的天真,我都看在眼裡。」

  「可是……」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他的結局。」

  陳默眉頭微皺:「真人既然知道,為何不設法改變?」

  太乙真人轉過身,看向陳默,目光中帶著一絲苦笑:「改變?如何改變?這是聖人的布局,是天道的定數。我身為闡教弟子,我師父是元始天尊,我如何改變?我能做的,不過是順應天命,看著我的徒兒一步步走向那個結局。」

  他看著陳默,一字一句道:「小友可知,闡教之『闡』,是何意?」

  陳默道:「闡明天道,順天應人。」

  太乙真人點頭:「不錯。闡教教義,便是闡述天道,順應天命。我不能違逆天命,不能違背師命,不能……給我那徒兒第二條路。」

  他的聲音中,終於流露出壓抑已久的痛苦:

  「所以,我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他鬧海,看著他屠龍,看著他被四海龍君逼上門來,看著他削骨還父、削肉還母。我只能在那之後,用蓮藕為他重塑一具身體,讓他活過來。但那又有什麼用?他活過來了,可他的未來,已經毀了。」

  「這些年,我每次見他,心中都如同刀絞。我不敢看他那雙眼睛,不敢聽他叫我師父。因為我虧欠他。我作為師父,本該護他周全,可我卻親手將他推向了那個深淵。」

  「量劫將啟,我愈發無法面對他。只能遠遠地看著,看著他一個人在海邊發呆,看著他想些什麼,卻不敢上前與他說一句話。」

  他看著陳默,目光中帶著一絲懇切:

  「直到今日,我看到了你。」

  陳默沉默。

  太乙真人繼續道:「你在海邊與他說話,給他講那個故事,問他想走哪條路。那一刻,我便知道——你是變數。」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你是域外來客,不受洪荒因果牽扯,不在聖人算計之中。量劫之下,天機混淆,你的存在,或許真的能為哪吒……找到第三條路。」

  他看著陳默,一字一句道:「所以,我來了。」

  房間內陷入沉默。

  燭火微微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良久,陳默緩緩開口:「真人想讓我做什麼?」

  太乙真人看著他,目光鄭重:「貧道不求你改變封神大局,不求你與聖人為敵。貧道只求你一件事。」

  陳默道:「請講。」

  太乙真人深吸一口氣:「若有一日,我那徒兒面臨絕境,若有一日,他需要選擇是走上那條註定的路,還是……走另一條未知的路。貧道希望,你能給他一個真正的選擇。」

  他看著陳默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不是別人告訴他的選擇,不是你替他做的選擇。而是他自己,真正發自內心,願意走的那條路。」

  陳默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太乙真人那雙蒼老卻真摯的眼睛,看著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上流露出的疲憊與期盼。

  最終,他緩緩點頭:

  「好。」

  太乙真人的眼眶微微泛紅。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深深地看著陳默,良久,忽然問了一句:

  「小友,你為何願意答應?」

  陳默沉默了一瞬,然後道:「因為在地球時,我也曾面臨過類似的選擇。有人給了我一條路,讓我可以走得更遠。如今,我不過是將那份善意,傳遞下去。」

  太乙真人看著他,目光複雜。

  片刻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中,有釋然,有欣慰,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慨。

  「好。」他道,「好一個傳遞下去。」

  他轉過身,再次望向窗外的明月。這一次,他的背影,似乎輕鬆了幾分。

  「小友,你可知道,我為何會選擇相信你?」

  陳默沒有說話。

  太乙真人緩緩道:「因為你的眼睛。」

  陳默微微挑眉。


  太乙真人轉過頭,看著他:「你的眼睛裡,有光。那光,我在我師父身上見過,在那些真正心懷大道的存在身上見過。那是『道心』的光芒。你有自己的道,而且你願意為自己的道走下去。」

  他微微一笑:「有這樣眼睛的人,不會害我的徒兒。」

  陳默沒有接話。

  太乙真人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遞給陳默。

  「此乃我金光洞的信物。若有一日,你需要找我,或是需要動用我的一些資源,持此玉符,自有人會幫你。」

  陳默接過玉符,收入袖中。

  太乙真人看著他,忽然又問了一句:「小友,貧道還有一個問題。」

  陳默道:「真人請講。」

  太乙真人道:「你方才說,要給哪吒一個選擇。那選擇,具體是什麼?」

  陳默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我還沒想好。」

  太乙真人一愣。

  陳默看著他,目光坦然:「真人,我不是聖人,無法預知未來。我不知道哪吒最終會面臨什麼,也不知道什麼選擇對他來說才是最好的。我能做的,只是在那個時刻到來時,站在他身邊,告訴他——無論你選哪條路,我都支持你。」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那兩條路是什麼,是生是死,是成是敗,是封神榜上有名,還是……另有乾坤。那些,要他自己去走,自己去選。我無法替他決定。」

  太乙真人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更加釋然。

  「好一個『無法替他決定』。」他低聲道,「小友,你知道嗎?我教了他這麼多年,卻從未想過,要讓他自己選。」

  他看著陳默,目光中帶著一絲敬佩:「你比我會做師父。」

  陳默搖頭:「真人過譽了。我只是……尊重他是個人,而已。」

  太乙真人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他轉過身,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陳默。

  「小友,貧道還有一句話,想送給你。」

  陳默拱手:「真人請講。」

  太乙真人看著他,目光深邃:「你是變數。變數,意味著無限可能。但也意味著,你本身,就是最大的因果。量劫之下,因果越重的人,越容易被捲入漩渦中心。你……要多加小心。」

  陳默點頭:「多謝真人提醒。」

  太乙真人微微一笑,拂塵一擺,身形漸漸消散在夜色之中。

  只留下一句話,裊裊迴蕩在房間內:

  「我那徒兒,就拜託你了……」

  陳默獨自站在房中,望著太乙真人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

  窗外,月色依舊清冷。

  他緩緩走到窗邊,望向夜空中的明月。

  那明月,與地球上的月亮,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同。

  但他的心境,已與初來洪荒時,截然不同。

  「變數……」他低聲道,「因果……」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中,帶著一絲無奈,也帶著一絲堅定。

  「既是變數,那就當好這個變數。」

  他轉身,走回榻上,盤膝坐下,緩緩閉上雙眼。

  夜色漸深。

  遠處的海面上,傳來陣陣濤聲,如同這天地間永恆的律動。

  而在那濤聲之中,似乎還夾雜著一個小小的、倔強的聲音:

  「走自己的路……」

  第二天清晨。

  陳塘關外的海灘上。

  哪吒依舊坐在那塊巨大的礁石上,托著腮幫子,望著海面發呆。

  但他今天的神情,與昨天有些不同。

  他的眼睛裡,少了幾分迷茫,多了幾分……堅定。

  遠處,陳默的身影出現在沙灘上。

  哪吒感知到他的到來,轉過頭,看向他。

  這一次,他沒有等陳默走近,便跳下礁石,赤著腳跑了過來。


  跑到陳默面前,他仰起頭,看著陳默,大聲道:

  「我想好了!」

  陳默微微一怔:「想好什麼?」

  哪吒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

  「我不管那個故事裡的哪吒怎麼選。我不管別人想讓我怎麼走。我要走自己的路。我自己的!」

  他看著陳默的眼睛,目光灼灼:

  「如果有一天,真的要我選,我就選我自己想選的那條!」

  陳默看著他,看著那雙清澈卻堅定的眼睛,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哪吒的沖天鬏。

  「好。」

  哪吒被他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他忽然想起什麼,問道:「對了,你昨天說,你還會在陳塘關待幾天。那你今天就要走了嗎?」

  陳默搖了搖頭:「不急。我再待幾天。」

  哪吒眼睛一亮:「真的?」

  陳默點頭:「真的。」

  哪吒嘿嘿一笑,忽然拉起陳默的手:「那正好!走,我帶你去個地方!那裡可好玩了!」

  陳默被他拉著,向海灘另一邊跑去。

  陽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海風吹起兩人的衣袂,也吹散了那瀰漫於天地間的劫氣——至少,在這一刻,它們無法靠近這兩個奔跑的身影。

  遠處山頭上,太乙真人站在雲霧之中,望著這一幕,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他低聲道:「徒兒,為師能為你做的,也就這些了。」

  「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吧。」

  他轉過身,身形消散在雲霧之中。

  海風依舊,濤聲依舊。

  而這一日的陳塘關,仿佛與往日並無不同。

  但有些東西,已經悄然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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