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朝歌漫步,劫前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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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歌城內,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陳默收斂氣息,將自身修為壓制在真仙初期,以一副尋常散修的裝扮,漫步於這座商都最寬闊的主道之上。他青衫樸素,氣息平和,面容在旁人看來不過中人之姿,是那種丟進人群便極難再找出來的普通修士。唯有偶爾抬眸時,眼底一閃而過的深邃,方顯出幾分不凡。

  街道兩旁,店鋪鱗次櫛比。有販賣凡俗貨物的布莊、糧鋪、酒肆,也有專門接待修士的靈材閣、法器鋪、符籙坊。不時可見身著各色服飾的修行者出入其中,有人腰懸長劍,步履矯健;有人手持拂塵,道骨仙風;也有人氣息陰冷,獨行於陰影之下。修為從鍊氣到元神不等,偶有天仙氣息一閃而逝,便引得周遭凡人紛紛側目。

  陳默緩步走過一間茶肆,聞到裡頭飄出的靈茶清香,聽到說書人正繪聲繪色講述著某位大能昔年斬妖除魔的傳奇故事,茶客們聽得入神,時而發出驚嘆。他並未停留,繼續前行。

  路過一處街角時,幾名孩童正圍著一個雜耍藝人。那藝人不過築基修為,卻能以法力凝聚出栩栩如生的火鳥,繞著孩童們盤旋飛舞,引得陣陣歡呼。陳默駐足看了片刻,見那火鳥振翅時栩栩如生,隱約有幾分鳳凰神韻,雖只是皮毛,卻也可見洪荒術法傳承之精妙。

  他移開目光,繼續向前。

  表面看來,他是在瀏覽這朝歌城的風物人情,適應洪荒的環境氛圍。但他的心神,早已不在這滿目繁華之中。

  他的思緒,如沉入深潭的石子,不斷向下、向下,觸及那最核心也最沉重的命題——

  量劫將至。而他,已然身處洪荒。

  這是無法迴避的事實。即便他將氣息壓製得再低,即便他行事再如何低調謹慎,只要他還在這片天地之中,只要量劫的洪流席捲而來,便沒有任何人能夠置身事外。這是天地的規則,是大道的意志。

  所以,他必須做出選擇。

  不是要不要捲入的問題。而是,要站在哪一方。

  封神之劫,明面上是商周之爭,實則是闡教、截教、人道三方勢力糾纏千年的因果清算,更是三教教主順應天命、了斷道爭的宏大棋局。而在這棋局之中,聖人落子,大能博弈,無數仙神妖魔被裹挾其中,化作劫數之下的塵埃或傳奇。

  陳默在心中緩緩攤開那副他推演過無數次的棋盤,審視著每一個棋手的位置與意圖。

  闡教……

  他默念這兩個字,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元始天尊,盤古正宗,玉虛宮主。門下十二金仙,個個道行高深,福緣深厚。闡教之「闡」,意為明、顯,是順天應人,闡明大道。他們奉行的是「順應天命」——這「天命」由誰定?自然是以元始天尊為首的聖人意志。

  陳默清楚,在洪荒的「天命」敘事中,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異數。

  地球,是被六聖以法則封鎖之地。聖人諭令之下,洪荒生靈不得大規模降臨地球,更不得肆意干涉其文明進程。這道封鎖,既是限制,也是某種程度的「保護」——將地球暫時隔離於洪荒的主要因果漩渦之外。

  而他陳默,一個地球土生土長的人類,不僅打破了這層隔離,甚至反向進入了洪荒。在闡教的視角里,這種行為叫做——逆天而行。

  他不會天真地以為,闡教聖人會因為他「並無惡意」就網開一面。對於闡教而言,「異數」是需要被修正的,「違逆天命」是需要被清算的。哪怕他此刻轉身就離開洪荒,這份「逆天」的因果也已經種下。

  更何況,他不能離開。地球需要洪荒的情報,需要從這場量劫中謀取機緣與氣運。他的使命,不允許他退縮。

  所以,闡教這條路,從一開始就是堵死的。

  那麼,截教呢?

  陳默的思緒轉入另一條軌道。

  截教教主通天教主,掌誅仙四劍,立截教於東海金鰲島。其教義核心在一個「截」字——為眾生截取一線生機,有教無類,萬靈皆可成道。因此截教門下,弟子成分最雜:有得道的妖仙,有精怪化形,有散修投靠,也有根骨奇佳的人族修士。三教之中,截教門徒最眾,聲勢最浩,卻也因「魚龍混雜」而屢遭詬病。

  單從教義而言,截教對陳默的「存在」應當是最寬容的。

  他為地球眾生截取諸天機緣,他為人族文明謀取一線發展之機——這種行事的底層邏輯,與「截取一線生機」的核心精神,竟隱隱有幾分暗合。若他日後有機會面見通天教主,僅憑這一點,或許就能爭取到一定程度的理解。


  更何況,截教弟子遍布三界,對於「異數」的接受度遠高於闡教。闡教講究根腳、出身、福緣;截教只看機緣、心性、道途。陳默在地球崛起於微末,歷經無數生死搏殺,硬生生從一介凡人走到今日金仙之位——這份履歷,放在截教弟子中也是足夠分量的。

  然而,問題同樣存在。

  地球。

  當年仙府出世,截教弟子董全、趙江等人也在其中。他與截教眾人並無深交,但萬島盟來襲時,那些截教門徒選擇了袖手旁觀,甚至隱隱有幾分幸災樂禍。後來他橫掃萬島盟、立威於天下時,截教在地球東海的那個據點,選擇了收縮防禦,與他保持距離。

  雖未結下死仇,但這份「不親近」是實實在在的。若他此刻前往金鰲島,亮明身份,說「我是地球陳默,欲與截教共謀封神之局」,截教會作何反應?

  歡迎?未必。畢竟他在地球與截教修士有過摩擦,雖然錯不在他,但人心隔肚皮,難保不會有人藉機挑撥。

  拒絕?大概率。截教雖教義包容,但通天教主之下,仍有萬仙來朝。他一個從「封鎖之地」冒出來的金仙,無根無基,貿然投靠,誰會重視?

  更有可能的是——被晾在一邊,不親近,也不驅逐,如當年東海據點那般,靜觀其變。

  這份顧慮,如同細小的尖刺,扎在陳默心中。

  還有一層,他暫時不願深想,卻也無法完全迴避。

  他在地球驅逐了所有洪荒修士,包括那些並未作惡、只是奉命降臨的截教門人。雖然這是身合天道後的必然舉措——一個世界,豈容外來勢力長期盤踞?——但在那些被遣返的截教弟子心中,這恐怕不是什麼愉快的回憶。

  他日若在洪荒相遇,對方是敵是友,難以預料。

  陳默的腳步終於停在一座石橋中央。

  橋下是穿城而過的淇水,波光粼粼,倒映著兩岸的垂柳與樓閣。有幾艘畫舫緩緩駛過,傳來絲竹管弦之聲,悠揚婉轉,仿佛這世間並無什麼量劫將至,只有歲月靜好。

  他扶著冰涼的石欄,目光落在水面的粼光之上,卻視而不見。

  橋的另一頭,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正吆喝著走過,幾名孩童追在後面,笑聲清脆。

  陳默忽然有些走神。他想起了墨園,想起了天道宮,想起了那些依舊在地球上為諸天征戰而忙碌的人們。東方不敗此刻應當在某處攻略異界,燕赤霞或許又在與哪路妖王廝殺,九叔大概在研究新到手的異界亡靈典籍,張哲肯定又在批閱堆積如山的卷宗……

  而他,站在洪荒的朝歌城中,站在封神大劫即將掀起的暴風眼邊緣。

  他的身後,是地球十萬萬生靈,是已經邁入諸天時代的人族文明,是「神話」這兩個字承載的無數期望。

  他的身前,是聖人博弈的棋盤,是大羅如雲的洪荒,是無法迴避的天地殺劫。

  他不能輸。輸不起。

  所以,必須做出最清醒、最理性的選擇。

  闡教,不行。

  截教,可行但有隱患。

  還有別的選擇嗎?

  陳默的目光微微閃動。

  人道。

  或者說,商朝。

  封神之劫,表面是仙神之爭,根源卻是天庭缺少神職人員,需要三百六十五路正神填充神位。而這些神位從何而來?大部分要從應劫而死的修士中封得。商周戰場,便是最大的神位選拔場。

  商朝,是應劫的一方。紂王「得罪」女媧娘娘,題詩褻瀆,種下禍根。此後聽信讒言,迫害忠良,寵幸妲己,荒淫無度——這些都是史書與演義中的描述。但陳默更清楚,在真正的洪荒時間線里,商朝氣運未盡,帝辛也並非全然昏聵。他只是被推到了風口浪尖,成了量劫引爆的那個「因」。

  若他選擇輔佐商朝……

  陳默的手指在石欄上輕輕敲擊。

  這意味著,他將與西岐為敵,與闡教正面衝突,與姜子牙的封神大業背道而馳。這意味著,他將與一部分截教弟子站在同一戰壕——畢竟截教門徒多有在商為官、助商抗周者。聞仲太師,便是截教三代弟子中的傑出代表。

  這或許是一個切入點。

  不是以「地球陳默」的身份大張旗鼓地投靠截教,而是以「散修陳默」的身份,從朝歌開始,從人間的戰場開始,逐步積累功勳、聲望、人脈。待時機成熟,再圖與截教高層接觸。屆時,他已用實際行動證明了自己的立場與能力,那些曾經的「不愉快」便有了彌合的空間。


  而人道,在封神大劫中雖然處於被動挨打的位置,卻並非毫無反抗之力。商朝立國六百餘年,底蘊深厚,更有太師聞仲坐鎮朝歌,各路諸侯中亦有能征善戰之將、深謀遠慮之臣。若能有效整合這些力量,未必不能與西岐一戰。

  況且……

  陳默的眼神變得幽深。

  封神之劫,真的是天命註定、不可更改的嗎?

  截教為何而亡?萬仙來朝,一朝盡滅。通天教主擺下誅仙劍陣,最終仍被四聖聯手擊破。真的是截教弟子罪孽深重、合該應劫?還是說,這只是聖人之爭的必然結局,而截教恰好是「輸了」的那一方?

  如果……

  如果這一局,有人能為截教添一枚新的棋子,一枚來自局外、不受洪荒原有因果牽扯的棋子呢?

  他不需要改變整個封神的結局——那是聖人才能決定的事。他只需在這場浩劫中,為截教保存更多的火種,為地球謀取更多的機緣,為自己積累足夠的資糧。

  這就夠了。

  陳默緩緩直起身,負手立於橋頭。

  微風吹動他的衣袂,也吹散了積鬱於眉宇間的那一縷遲疑。

  截教,有隱患,但可行。

  人道,可為跳板,亦為根基。

  闡教,不可選,需避其鋒芒。

  天庭?那是封神之後才真正崛起的力量,此刻尚未成氣候。西方教?二聖隱居西方,靜待封神收網,此時靠近,恐成炮灰。散修?獨行於洪荒,或許可保一時平安,卻絕無可能在量劫中立足。

  他的路,已經清晰。

  不是「投靠」截教,而是「融入」截教所屬的陣營,從朝歌開始,從人間戰場開始。

  他需要合適的身份,合適的契機,以及——足夠的耐心。

  陳默收回思緒,眼神恢復了平日的沉靜無波。

  他邁步走下石橋,繼續融入朝歌的人流之中。

  橋邊有一個賣卦的老者,鬚髮皆白,面前鋪著一方舊布,上書「陰陽造化,乾坤推演」八個字,筆力蒼勁。老者抬眼,渾濁的目光掠過陳默,忽然開口道:「這位道友,面相不凡,可要卜一卦?」

  陳默腳步微頓,看向那老者。以他的目力,自然能看出此人不過築基修為,道行淺薄,絕非什麼隱藏大能。但洪荒之地,臥虎藏龍,他也不會輕慢。

  「不必。」陳默淡淡道,「我信因果,不信命數。」

  老者咧嘴一笑,露出稀疏的牙齒:「道友此言差矣。因果,便是最大的命數。」

  陳默沒有接話,只是微微頷首,轉身離去。

  走出十餘步,身後傳來老者幽幽的聲音,似自語,又似嘆息:

  「封神榜上無名姓,卻是劫中第一人……怪哉,怪哉。」

  陳默腳步未停,仿佛什麼也沒有聽見。

  但他的瞳孔深處,一抹銳芒一閃而逝。

  他加快步伐,沒入了朝歌城更深的繁華與陰影之中。

  夕陽西斜,將這座千年王都的輪廓染成一片金紅。

  有人立於城牆之上,望向遠方,眼中映著即將降臨的長夜。

  有人行走於街巷之間,每一步,都踏在歷史的縫隙里。

  封神之劫,尚未正式揭幕。

  但棋子,已然開始落位。

  而陳默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旁觀者。

  他是棋手。

  也是棋子。

  ——端看這局棋,他如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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