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值得
隨州城沒有華燈初上，但有篝火熊熊。
沒有佳人公子嬌嗔，但有滿是皺紋的臉蕩漾著滿足。
劉臣、崔利、孫嘉蔭、毛嫂子、肖予幾人坐在灶台後的桌子邊兒，除了羊湯里軟糯的肉多些，其他菜式與百姓也都一樣。
劉臣捏住鬍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湯，然後搖搖頭。
崔利打趣他：「咋了，不好喝？」
劉臣難得沒有與他計較，而是輕輕喟嘆一聲：「寒窗十年成灰飛，花甲之年遇明主。」
崔利一愣，他看了看劉臣滿頭白髮，又捋捋自己的。
他們皆在隨州蹉跎半生了啊！
孫嘉蔭則轉頭看向圍著篝火，手端冒著熱氣羊湯的百姓，也看到了遊走在百姓之間的趙暖。
趙暖一手端著碗，一手拿了塊餅。並且她端碗的手指還夾著一雙筷子。
她在百姓之間走走停停，熱情招呼大家吃了再去盛。與下午殺人時的樣子，判若兩人。
而她養出來的孩子們端著餅筐也來回竄，見有人吃完就再塞一塊上去。
周文睿坐在老人堆里，他將碗放在地上，說到興奮處手舞足蹈，引得老人們一陣驚呼。
林靜姝則靜靜站在灶台邊含笑看著大家，火光在她眸子中跳躍。
遠處，他的愛人在舞槍。一聲聲破空之音，連寒風都退避。
肖予低低咳嗽兩聲，伸出手指在桌邊敲擊：「一勺羊湯暖，半生炭翁愁。若得蒼生飽，凍死不回頭。」
說完，他放了一大勺辣椒在碗中，然後雙手捧碗大大喝了一口。
「咳咳咳」臉色蒼白的人被嗆到臉通紅，咳出了眼淚。
「爹，爹，您怎麼了。」
不遠處，隨時注意著肖予的肖成博連滾帶爬地跑過來。
「爹沒事，沒事。就是嗆著了。」肖予紅著眼安慰兒子。
孫嘉蔭也喝了一口羊湯，然後紅了眼。
這湯……著實太燙。
聶松跟白昭野抱著陶罐登上城樓，找到值守的士兵。
「快來喝一碗豆腐羊湯，香得很。」
「將軍，可是……」士兵看看手中槍，有些遲疑。
白昭野躲過士兵的槍，走到城牆垛子邊站得筆直。
聶松則馬上遞過去一大碗湯：「下不為例。」
「多謝將軍！」士兵雙手捧過碗，大口喝湯。
漂浮油花的羊湯雪白，豆腐吸滿湯汁，味道更香濃。
聶松跟白昭野挨個走了一圈，在城牆陰影里，白昭野問他：「將軍，為何不讓他們換班去喝湯，非要咱們倆跑一趟？」
「傻丫頭。」聶松摸摸白昭野的頭頂，粗糙的手掌在白昭野的碎發上停了一瞬，「他們捧著碗，喝下去的每一口，都會記得——是白昭野端著碗送來的，是白昭野在城牆根下陪他們守著。」
白昭野停下腳步，一向大大咧咧的她鼻頭髮酸。
「將軍……」
「好孩子，我馬上就五十了。咱們隨州起碼還要休養生息五年以上，到那時候我已經騎不動馬，舞不動槍了。」
「不會的將軍，您看沈祖母，到現在還老當益壯呢。」
「果真還是個孩子。」聶松輕輕點點白昭野額頭。
聶松牽著她繼續往前走，遠處又有一個士兵抱著槍靠在垛口邊，被夜風吹得縮了縮脖子。
聶松鬆開白昭野的手，輕輕推了她一把：「去，給他送一碗，別說是我讓你送的，就說——你就說『今天全城都在喝湯，你也喝碗湯再站』。」
白昭野頓了一下，然後抱著陶罐走過去。
聶松站在陰影中，看著白昭野的背影。
誰說當兵的傻，他此時就用了心機。
隨州城的士兵中有不少人十多歲就跟著自己，自己老了，可他們正值壯年。
還有那些個殘缺無家無兒女的老東西，往後得有人養老送終啊。
白昭野不僅有天生神力，腦子也好使，是天生適合當將軍的。
更重要的是……她是女孩兒，天生心軟重感情，能善待自己的那些沒什麼用的老夥伴。
「天冷，喝碗湯再站。」
士兵愣了一下，連忙接過碗：「多謝……多謝小白將軍。」
往日開玩笑的稱呼，今日多了幾分慎重。
白昭野看著他把湯喝盡，端著空碗走回聶松身邊。
聶松沒有看她，只是望著城樓外茫茫的夜色：「這些兵，以後會跟著你守這座城。他們不怕死，但他們怕死得不值。今日這碗湯，比日後千言萬語都管用。」
他頓了頓，像是把什麼重擔輕輕擱在了白昭野肩上：「你要讓他們覺得跟著你，哪怕是凍死在這城樓上，也值得。」
二更天，炭場上一片寂靜。
剛剛自發留下的嬸子們，跟翠香樓的人一起收拾了場地。
所有的東西都已經洗乾淨，歸位。
「娘子，我們走了。」
「辛苦了。」趙暖走了兩步，送嬸子們離開。
「不辛苦，不辛苦。」嬸子們笑眯眯的對她揮手，「您跟各位大人也早些回去歇著。」
等人走遠，柳媽媽卻不管不顧的跪下了。
「柳媽媽，您這又是鬧哪出？」林靜姝有些哭笑不得。
姐姐說了，不喜人胡亂跪。
「幾位娘子，各位大人。」柳媽媽用力磕了兩個頭，「我不是什麼好人，前半生苦，也做了不少傷天害理的事兒。可今日這頭我是為了他們磕的。」
柳媽媽伏在地上，身子微微顫抖。
今天午間發生的事兒她立馬就知道了，可通知她的人說趙娘子不讓她出現。
忐忑了一下午，晚上再來時，看到了她不敢相信的一幕。
翠香樓的這些人……竟然能跟百姓同樂。
雖還有些不熟，可她看到有女人指著絮兒，告訴她臉上有鍋灰。
也有男人教鳴鸝他們如何揮舞斧頭，劈柴怎麼劈才能准。
「感謝娘子，與各位大人，讓他們重新做人。」
翠香樓眾人跟著柳媽媽跪下，他們對著趙暖拱手行大禮：「感謝娘子，感謝各位大人。」
蝶娘跟不少上了年紀的人幾乎是五體投地，哭得不能自已。
本以為此生最後歸屬是一張破席捲身，扔去亂葬崗。
哪知臨老了，還能過上正常人的日子啊。
就算是馬上死，也瞑目了。
趙暖轉頭擦了一下眼睛，再看向大家的時候依舊笑意滿臉：「快起來，柳媽媽這真是最後一次了啊。」
林靜姝輕輕握了握趙暖的手，周清辭走過來挽著趙暖的手臂。
妍兒跟寧安、大妞、四妞、趙寧煜去扶人。
毛嫂子拍拍膝蓋後站起來：「都快起來吧。累了一天，早些回去休息。」
「就是，明日早些來，別耽擱了。」陳秋月開玩笑道，「幾個孩子也累了，莫不是你們真要等他們挨個扶？」
送走翠香樓的人，趙暖一屁股坐在地上。
劉臣指著她：「哎哎，你這孩子，怎麼坐地上呢？妍兒快將你娘拉起來！」
劉臣說著，就要自己起來拿凳子。
「你坐著吧。」崔利摁劉臣坐下，自己去搬了個小凳子放好。
妍兒將趙暖攔腰一抱，輕鬆將人放在了凳子上坐下。
「哎呦，娘的乖寶哎。」
妍兒正要退開，卻被趙暖一把拉住，緊緊摟在了懷裡。
「娘。」妍兒就這麼弓腰站著，任由自己娘親抱抱。
所有人都知道趙暖累，趙暖也知道大家都累。
在這寒夜裡，他們相視一笑。
值得！
沒有佳人公子嬌嗔，但有滿是皺紋的臉蕩漾著滿足。
劉臣、崔利、孫嘉蔭、毛嫂子、肖予幾人坐在灶台後的桌子邊兒，除了羊湯里軟糯的肉多些，其他菜式與百姓也都一樣。
劉臣捏住鬍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湯，然後搖搖頭。
崔利打趣他：「咋了，不好喝？」
劉臣難得沒有與他計較，而是輕輕喟嘆一聲：「寒窗十年成灰飛，花甲之年遇明主。」
崔利一愣，他看了看劉臣滿頭白髮，又捋捋自己的。
他們皆在隨州蹉跎半生了啊！
孫嘉蔭則轉頭看向圍著篝火，手端冒著熱氣羊湯的百姓，也看到了遊走在百姓之間的趙暖。
趙暖一手端著碗，一手拿了塊餅。並且她端碗的手指還夾著一雙筷子。
她在百姓之間走走停停，熱情招呼大家吃了再去盛。與下午殺人時的樣子，判若兩人。
而她養出來的孩子們端著餅筐也來回竄，見有人吃完就再塞一塊上去。
周文睿坐在老人堆里，他將碗放在地上，說到興奮處手舞足蹈，引得老人們一陣驚呼。
林靜姝則靜靜站在灶台邊含笑看著大家，火光在她眸子中跳躍。
遠處，他的愛人在舞槍。一聲聲破空之音，連寒風都退避。
肖予低低咳嗽兩聲，伸出手指在桌邊敲擊：「一勺羊湯暖，半生炭翁愁。若得蒼生飽，凍死不回頭。」
說完，他放了一大勺辣椒在碗中，然後雙手捧碗大大喝了一口。
「咳咳咳」臉色蒼白的人被嗆到臉通紅，咳出了眼淚。
「爹，爹，您怎麼了。」
不遠處，隨時注意著肖予的肖成博連滾帶爬地跑過來。
「爹沒事，沒事。就是嗆著了。」肖予紅著眼安慰兒子。
孫嘉蔭也喝了一口羊湯，然後紅了眼。
這湯……著實太燙。
聶松跟白昭野抱著陶罐登上城樓，找到值守的士兵。
「快來喝一碗豆腐羊湯，香得很。」
「將軍，可是……」士兵看看手中槍，有些遲疑。
白昭野躲過士兵的槍，走到城牆垛子邊站得筆直。
聶松則馬上遞過去一大碗湯：「下不為例。」
「多謝將軍！」士兵雙手捧過碗，大口喝湯。
漂浮油花的羊湯雪白，豆腐吸滿湯汁，味道更香濃。
聶松跟白昭野挨個走了一圈，在城牆陰影里，白昭野問他：「將軍，為何不讓他們換班去喝湯，非要咱們倆跑一趟？」
「傻丫頭。」聶松摸摸白昭野的頭頂，粗糙的手掌在白昭野的碎發上停了一瞬，「他們捧著碗，喝下去的每一口，都會記得——是白昭野端著碗送來的，是白昭野在城牆根下陪他們守著。」
白昭野停下腳步，一向大大咧咧的她鼻頭髮酸。
「將軍……」
「好孩子，我馬上就五十了。咱們隨州起碼還要休養生息五年以上，到那時候我已經騎不動馬，舞不動槍了。」
「不會的將軍，您看沈祖母，到現在還老當益壯呢。」
「果真還是個孩子。」聶松輕輕點點白昭野額頭。
聶松牽著她繼續往前走，遠處又有一個士兵抱著槍靠在垛口邊，被夜風吹得縮了縮脖子。
聶松鬆開白昭野的手，輕輕推了她一把：「去，給他送一碗，別說是我讓你送的，就說——你就說『今天全城都在喝湯，你也喝碗湯再站』。」
白昭野頓了一下，然後抱著陶罐走過去。
聶松站在陰影中，看著白昭野的背影。
誰說當兵的傻，他此時就用了心機。
隨州城的士兵中有不少人十多歲就跟著自己，自己老了，可他們正值壯年。
還有那些個殘缺無家無兒女的老東西，往後得有人養老送終啊。
白昭野不僅有天生神力，腦子也好使，是天生適合當將軍的。
更重要的是……她是女孩兒，天生心軟重感情，能善待自己的那些沒什麼用的老夥伴。
「天冷，喝碗湯再站。」
士兵愣了一下，連忙接過碗：「多謝……多謝小白將軍。」
往日開玩笑的稱呼，今日多了幾分慎重。
白昭野看著他把湯喝盡，端著空碗走回聶松身邊。
聶松沒有看她，只是望著城樓外茫茫的夜色：「這些兵，以後會跟著你守這座城。他們不怕死，但他們怕死得不值。今日這碗湯，比日後千言萬語都管用。」
他頓了頓，像是把什麼重擔輕輕擱在了白昭野肩上：「你要讓他們覺得跟著你，哪怕是凍死在這城樓上，也值得。」
二更天，炭場上一片寂靜。
剛剛自發留下的嬸子們，跟翠香樓的人一起收拾了場地。
所有的東西都已經洗乾淨，歸位。
「娘子，我們走了。」
「辛苦了。」趙暖走了兩步，送嬸子們離開。
「不辛苦，不辛苦。」嬸子們笑眯眯的對她揮手，「您跟各位大人也早些回去歇著。」
等人走遠，柳媽媽卻不管不顧的跪下了。
「柳媽媽，您這又是鬧哪出？」林靜姝有些哭笑不得。
姐姐說了，不喜人胡亂跪。
「幾位娘子，各位大人。」柳媽媽用力磕了兩個頭，「我不是什麼好人，前半生苦，也做了不少傷天害理的事兒。可今日這頭我是為了他們磕的。」
柳媽媽伏在地上，身子微微顫抖。
今天午間發生的事兒她立馬就知道了，可通知她的人說趙娘子不讓她出現。
忐忑了一下午，晚上再來時，看到了她不敢相信的一幕。
翠香樓的這些人……竟然能跟百姓同樂。
雖還有些不熟，可她看到有女人指著絮兒，告訴她臉上有鍋灰。
也有男人教鳴鸝他們如何揮舞斧頭，劈柴怎麼劈才能准。
「感謝娘子，與各位大人，讓他們重新做人。」
翠香樓眾人跟著柳媽媽跪下，他們對著趙暖拱手行大禮：「感謝娘子，感謝各位大人。」
蝶娘跟不少上了年紀的人幾乎是五體投地，哭得不能自已。
本以為此生最後歸屬是一張破席捲身，扔去亂葬崗。
哪知臨老了，還能過上正常人的日子啊。
就算是馬上死，也瞑目了。
趙暖轉頭擦了一下眼睛，再看向大家的時候依舊笑意滿臉：「快起來，柳媽媽這真是最後一次了啊。」
林靜姝輕輕握了握趙暖的手，周清辭走過來挽著趙暖的手臂。
妍兒跟寧安、大妞、四妞、趙寧煜去扶人。
毛嫂子拍拍膝蓋後站起來：「都快起來吧。累了一天，早些回去休息。」
「就是，明日早些來，別耽擱了。」陳秋月開玩笑道，「幾個孩子也累了，莫不是你們真要等他們挨個扶？」
送走翠香樓的人，趙暖一屁股坐在地上。
劉臣指著她：「哎哎，你這孩子，怎麼坐地上呢？妍兒快將你娘拉起來！」
劉臣說著，就要自己起來拿凳子。
「你坐著吧。」崔利摁劉臣坐下，自己去搬了個小凳子放好。
妍兒將趙暖攔腰一抱，輕鬆將人放在了凳子上坐下。
「哎呦，娘的乖寶哎。」
妍兒正要退開，卻被趙暖一把拉住，緊緊摟在了懷裡。
「娘。」妍兒就這麼弓腰站著，任由自己娘親抱抱。
所有人都知道趙暖累，趙暖也知道大家都累。
在這寒夜裡，他們相視一笑。
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