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夜遊隨州
「那你們今晚上先睡著，明天……」趙暖想到了一件事兒，「雪芽，明天我再來看看，這晾曬葛根的法子看能不能再改改。」
「好。」肖雪芽把趙暖他們送出門後，高興不已。
現在種葛根的人越來越多了，雖然商號只在秋日收貨，但榨坊是一刻不得停。
女工都增加到三十人了，切片倒是快，但晾曬乾葛根片慢啊。
前年增加了用火烘乾的房子，雖快了不少，但對火勢的要求太高。
稍不注意，最下層的就熟掉了。
趙暖回到家還是有些不放心肖雪芽一個人跟一群陌生人相處，就打發妍兒、周寧安過去跟她作伴。
「我也要去！」白昭野抱著自己的被子拔腿就跑。
肖三碗沒追上，只能大喊：「不許打擾姐姐們睡覺！」
肖魚抱著廖軒在門口笑得不行：「碗姨，妹妹還不到十歲你就拿她沒辦法了，往後可咋辦。」
肖三碗不耐煩地揮揮手：「去去去，我讓她以後常常跟你家小庭玩兒，讓你也體驗一把。」
「哈哈哈……趙姨，我回去睡覺了啊。」
「快去吧，辛苦你了。」
「不辛苦。」肖魚腳步輕快，孩子他爹在門口等著呢。
沈明清見趙暖站在門口，順手把門後牆壁上的夾棉披風取下來，披在她肩膀上。
趙暖邊綁胸前的帶子，邊偏頭問沈明清：「你知道我要做什麼？」
「知道，等文軒。」
趙暖綁好披風後，把雙手藏在下面。
看著遠方黑漆漆的天空，好一會兒她才說道：「雖然嘴不把門了些，但也算不上是個壞人。看在他是心疼姐姐的份上，能再原諒一次。」
「好。」
沈明清點點頭，攬著趙暖肩膀，替她擋住北風。
自己真是三生有幸啊，能遇到果決但不狠毒，仁善但又不會不分是非的她。
她永遠有一套自己的行事準則，端正果敢的屹立於人世、天地間。
從六年前，隨州城恢復了打更人。
打更人敲過，三更梆子，順便點亮一盞熄滅的街燈。
周文軒轉過街角，一抬眼就看到商號門口，晃悠悠的燈籠下，一高一矮兩道身影。
因為兩人背對著光，看不清面容。
但能看出，兩人在這寒冬的夜裡互相依靠著。
壓下心中酸澀，周文軒拍拍自己臉頰，露出尋常笑臉。
「趙姐姐，表哥，你們……在等我嗎？」
沈明清看著周文軒飛快偷看一眼趙暖，他在心裡嘆了口氣。
趙暖低低「嗯」了一聲。
等過完年，周文軒已經二十四了。
可趙暖看著他還如小時候做錯事一樣低著頭，卻又在不經意間偷看大人表情的樣子，心裡就柔軟一片。
她沒有帶過他，卻看過他小時候所有偷偷藏起來哭的樣子，跟自己帶大的孩子也沒多大區別了。
趙暖鬆開挽著沈明清的手臂：「你們倆都去加一件衣裳，我們出去走走。」
「好。」周文軒答應完，往回走的時候，又偷看了一眼沈明清。
沈明清無奈搖搖頭，在趙暖看不到、聽不到的位置低聲跟他說道：「你若不想讓她知道，那就別這麼偷偷摸摸的。我……不會主動告訴她的。」
「謝謝表哥。」周文軒低聲道謝。
心裡鬆了口氣的同時，又有些遺憾。
趙暖提燈，沈明清在右，周文軒在左，三人走在隨州寂靜的街道上。
走著，走著，就到了一處城牆拐角處。
周文軒見趙暖停下腳步，他抬頭四處看了看，有些迷茫。
沈明清臉色卻變了，他腳步輕緩地走到一處空地：「這裡曾經是我的窩棚，也是雪芽的姐姐雪美死去的地方。」
周文軒一震，他抬頭看周圍，原先依著城牆的窩棚，早已盡數拆毀。
被修補過的城牆還沒有干，那些修補的斑塊，在月色里像是擦不掉的髒痕。
趙暖聲音悠悠響起：「旁邊窩棚住著的阿婆那一晚上都在屋裡，你覺得她是壞人嗎？」
周文軒反問：「不是嗎？」
頓了一下，他又補充道：「就算她勢單力薄，那……那也可以喊一下其他人啊。或者報官，崔大人、劉大人不會不理的。」
「嗯。」趙暖點頭認同他說的對，「三年前，春日流冰，阿婆為了救貪玩落水的小孩死了，你覺得她是好人嗎？」
周文軒喉頭髮緊，阿婆是好人嗎？
「走吧。」趙暖提著燈，腳步輕輕。
穿過街巷，透過牆縫門窗，聽著屋裡的囈語。
期間他們遇到過一隊巡邏的士兵，遠遠一番盤問，驚動了周圍的百姓。
有人偷偷點燈起來觀望，見是訓練的士兵後，又熄了光亮。
走到河邊，站在一株已經掉光葉子的垂柳下。
趙暖抬手遙指：「那座我們上山下山都要走的橋，一位老漢被人搶了炭，從那裡跳下去，搶炭的是壞人吧。」
周文軒知道她還沒說完，也知道她接下來要說什麼，心尖更像是墜著秤砣。
「如今燒炭、築河堤、修城牆、種葛根也是這些人啊。」
「當初冬日下山，街巷兩邊隨處可見凍死的人。你說劉大人、崔大人、聶將軍這些不管百姓生死的官兒，是壞人嗎？」
周文軒用頭抵著樹幹，痛苦的閉著眼。
「文軒吶！」趙暖聲音長長的，滿是無奈與疼惜，「就算是有太陽、月亮，那也還有似亮非暗的清晨與傍晚。小時候誰對我吐口水，誰就是壞小孩，可人會長大啊。」
「周家供養舊部，那是大善。可換個角度呢？」趙暖面對周文軒，認真問他。
「難道我家供養他們還有錯處嗎？」周文軒不懂。
「只餵食，不教養，跟養牲畜有什麼區別？」
趙暖這話一出，周文軒大為震動。
他噔噔噔後退幾步，跌倒在地上。
他嘴唇顫抖：「我爹、我娘、我們家肯定不是這樣想的。」
「我知道。」趙暖走到他跟前彎腰，「我不是怪周家做錯了，是想告訴你不要因為今天的事兒就將他們的好，或是未來可能發生的好，都全部抹殺。如果有一天你登上高位，記得姐姐的忠告。」
周文軒抬頭，愣愣的看著趙暖。
「百姓如子，要養亦要教。」
沈明清覺得眼前這一幕像是回到了九年前，那時候趙暖跟孩子說話都是半蹲著的。
那時候她在教孩子們如何做人，現在她在教長大的孩子如何教別人做人。
「好。」肖雪芽把趙暖他們送出門後，高興不已。
現在種葛根的人越來越多了，雖然商號只在秋日收貨，但榨坊是一刻不得停。
女工都增加到三十人了，切片倒是快，但晾曬乾葛根片慢啊。
前年增加了用火烘乾的房子，雖快了不少，但對火勢的要求太高。
稍不注意，最下層的就熟掉了。
趙暖回到家還是有些不放心肖雪芽一個人跟一群陌生人相處，就打發妍兒、周寧安過去跟她作伴。
「我也要去！」白昭野抱著自己的被子拔腿就跑。
肖三碗沒追上，只能大喊：「不許打擾姐姐們睡覺！」
肖魚抱著廖軒在門口笑得不行：「碗姨，妹妹還不到十歲你就拿她沒辦法了，往後可咋辦。」
肖三碗不耐煩地揮揮手：「去去去，我讓她以後常常跟你家小庭玩兒，讓你也體驗一把。」
「哈哈哈……趙姨，我回去睡覺了啊。」
「快去吧，辛苦你了。」
「不辛苦。」肖魚腳步輕快，孩子他爹在門口等著呢。
沈明清見趙暖站在門口，順手把門後牆壁上的夾棉披風取下來，披在她肩膀上。
趙暖邊綁胸前的帶子，邊偏頭問沈明清：「你知道我要做什麼？」
「知道，等文軒。」
趙暖綁好披風後，把雙手藏在下面。
看著遠方黑漆漆的天空，好一會兒她才說道：「雖然嘴不把門了些，但也算不上是個壞人。看在他是心疼姐姐的份上，能再原諒一次。」
「好。」
沈明清點點頭，攬著趙暖肩膀，替她擋住北風。
自己真是三生有幸啊，能遇到果決但不狠毒，仁善但又不會不分是非的她。
她永遠有一套自己的行事準則，端正果敢的屹立於人世、天地間。
從六年前，隨州城恢復了打更人。
打更人敲過，三更梆子，順便點亮一盞熄滅的街燈。
周文軒轉過街角，一抬眼就看到商號門口，晃悠悠的燈籠下，一高一矮兩道身影。
因為兩人背對著光，看不清面容。
但能看出，兩人在這寒冬的夜裡互相依靠著。
壓下心中酸澀，周文軒拍拍自己臉頰，露出尋常笑臉。
「趙姐姐，表哥，你們……在等我嗎？」
沈明清看著周文軒飛快偷看一眼趙暖，他在心裡嘆了口氣。
趙暖低低「嗯」了一聲。
等過完年，周文軒已經二十四了。
可趙暖看著他還如小時候做錯事一樣低著頭，卻又在不經意間偷看大人表情的樣子，心裡就柔軟一片。
她沒有帶過他，卻看過他小時候所有偷偷藏起來哭的樣子，跟自己帶大的孩子也沒多大區別了。
趙暖鬆開挽著沈明清的手臂：「你們倆都去加一件衣裳，我們出去走走。」
「好。」周文軒答應完，往回走的時候，又偷看了一眼沈明清。
沈明清無奈搖搖頭，在趙暖看不到、聽不到的位置低聲跟他說道：「你若不想讓她知道，那就別這麼偷偷摸摸的。我……不會主動告訴她的。」
「謝謝表哥。」周文軒低聲道謝。
心裡鬆了口氣的同時，又有些遺憾。
趙暖提燈，沈明清在右，周文軒在左，三人走在隨州寂靜的街道上。
走著，走著，就到了一處城牆拐角處。
周文軒見趙暖停下腳步，他抬頭四處看了看，有些迷茫。
沈明清臉色卻變了，他腳步輕緩地走到一處空地：「這裡曾經是我的窩棚，也是雪芽的姐姐雪美死去的地方。」
周文軒一震，他抬頭看周圍，原先依著城牆的窩棚，早已盡數拆毀。
被修補過的城牆還沒有干，那些修補的斑塊，在月色里像是擦不掉的髒痕。
趙暖聲音悠悠響起：「旁邊窩棚住著的阿婆那一晚上都在屋裡，你覺得她是壞人嗎？」
周文軒反問：「不是嗎？」
頓了一下，他又補充道：「就算她勢單力薄，那……那也可以喊一下其他人啊。或者報官，崔大人、劉大人不會不理的。」
「嗯。」趙暖點頭認同他說的對，「三年前，春日流冰，阿婆為了救貪玩落水的小孩死了，你覺得她是好人嗎？」
周文軒喉頭髮緊，阿婆是好人嗎？
「走吧。」趙暖提著燈，腳步輕輕。
穿過街巷，透過牆縫門窗，聽著屋裡的囈語。
期間他們遇到過一隊巡邏的士兵，遠遠一番盤問，驚動了周圍的百姓。
有人偷偷點燈起來觀望，見是訓練的士兵後，又熄了光亮。
走到河邊，站在一株已經掉光葉子的垂柳下。
趙暖抬手遙指：「那座我們上山下山都要走的橋，一位老漢被人搶了炭，從那裡跳下去，搶炭的是壞人吧。」
周文軒知道她還沒說完，也知道她接下來要說什麼，心尖更像是墜著秤砣。
「如今燒炭、築河堤、修城牆、種葛根也是這些人啊。」
「當初冬日下山，街巷兩邊隨處可見凍死的人。你說劉大人、崔大人、聶將軍這些不管百姓生死的官兒，是壞人嗎？」
周文軒用頭抵著樹幹，痛苦的閉著眼。
「文軒吶！」趙暖聲音長長的，滿是無奈與疼惜，「就算是有太陽、月亮，那也還有似亮非暗的清晨與傍晚。小時候誰對我吐口水，誰就是壞小孩，可人會長大啊。」
「周家供養舊部，那是大善。可換個角度呢？」趙暖面對周文軒，認真問他。
「難道我家供養他們還有錯處嗎？」周文軒不懂。
「只餵食，不教養，跟養牲畜有什麼區別？」
趙暖這話一出，周文軒大為震動。
他噔噔噔後退幾步，跌倒在地上。
他嘴唇顫抖：「我爹、我娘、我們家肯定不是這樣想的。」
「我知道。」趙暖走到他跟前彎腰，「我不是怪周家做錯了，是想告訴你不要因為今天的事兒就將他們的好，或是未來可能發生的好，都全部抹殺。如果有一天你登上高位，記得姐姐的忠告。」
周文軒抬頭，愣愣的看著趙暖。
「百姓如子，要養亦要教。」
沈明清覺得眼前這一幕像是回到了九年前，那時候趙暖跟孩子說話都是半蹲著的。
那時候她在教孩子們如何做人，現在她在教長大的孩子如何教別人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