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時代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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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猛道:「過嚴,則失之苛酷。

  歷史上確有其例,主帥御下極嚴,動輒得咎,尤其是戰敗之後,不問情由,主將必受嚴懲乃至處死。

  其初衷或是為激勵死戰,然結果往往適得其反。

  麾下將士會想:既然戰敗回去亦是死路一條,那為何不投降敵軍,或許還能苟活?

  這便是過嚴催生了畏而不忠,逼人尋生路於敵方。

  軍法之嚴,是為了止亂、聚力,而非斷絕所有生路、逼人反噬。」

  「反之,過仁,則流於寬縱。」

  「若主帥過於寬厚,無論勝敗,皆無嚴懲,尤其是對畏戰、敗軍、失職之將過於優容。

  那麼麾下便會滋生惰戰、僥倖之心。

  他們會算計,奮力死戰,可能馬革裹屍,即便戰敗,回去也不過申斥幾句,依舊安穩。

  『為些許糧餉爵祿,何須拼死效命?』 如此,軍中便無死戰之氣,遇強敵則如山倒。

  仁慈,是為了凝聚人心、激發忠勇,而非滋養懈怠與懦弱。」

  「故曰,治軍如烹小鮮,火候至關重要。

  該雷霆震怒、以嚴立威時,絕不能手軟,哪怕涉及親舊愛將,亦須依法處置,以儆效尤。

  該體恤下情、以仁聚心時,亦需真誠無偽,讓士卒感受其溫暖。

  何時該施鐵腕,何時該展柔腸,其間分寸拿捏,並無固定成法,須根據具體情勢、對象、事件乃至全軍士氣氛圍,臨機決斷。

  這最終的眼力與魄力,便要看王爺您的判斷了。此乃人主之責,亦是不二之權柄,非任何律條文牘或臣下謀劃所能替代。」

  齊霄聽完,不由想起後世一句戲言:「一個月幾百錢你玩什麼命!」

  王猛拱手道:「王爺,慈不掌兵,然掌兵者不可無慈心。

  惟其慈,故能惜士卒之力,察士卒之情。

  惟其嚴,故能將慈心化為公正之制度,不因私愛廢公義,亦不因苛察失人心。

  如此,十萬之眾,方可如臂使指,戮力同心。」

  齊霄心中的感慨更甚:「此人頭腦究竟是如何長的?不僅精於算計,更深諳人心駕馭之道。

  事無巨細,算無遺策,嚴而不酷,周而不繁,恩威並施,制度之中蘊有仁慈……」

  王猛似乎看出齊霄眼中的感慨,微微欠身道:「王爺,治軍如治絲,必理其緒而固其結。

  大戰在即,營壘乃我軍根本,根本固,則雖臨強敵,亦可從容調度,尋隙而擊。

  這些皆是前人智慧與當下情勢結合之產物,臣不過拾遺補闕,加以嚴格執行罷了。」

  第二日,天光未大亮,齊霄便已起身。

  他心系軍務,前往中軍大帳,帳內卻不見王猛身影,唯有燭火將盡,餘溫尚存。

  問過帳外值守衛士,方知王猛在天未亮時,已帶數名親隨,前往五里外一處高地勘查地形去了。

  齊霄聞言,立刻命人備馬,在一隊親衛的隨行下,朝著衛兵所指方向馳去。

  晨霧未散,春寒料峭,馬蹄踏過沾滿露水的荒草,發出沙沙聲響。

  不多時,便在一處地勢稍高、視野開闊的土坡上,看到了王猛的身影。

  他正背對著來路,站在坡頂,身披一襲不起眼的灰布斗篷,遠眺著北方蒼茫的地平線,幾名親隨散在四周警戒。

  「景略先生!」 齊霄下馬,快步走上山坡,「這等勘察地形的瑣事,讓手下得力的將領、探子去做便是,何須你親力親為,起得比我還早?」

  王猛聞聲轉身,見是齊霄,拱手一禮,臉上並無倦色:「王爺,親自用腳丈量,用眼細看,與在地圖沙盤上推演,終是不同。

  何處有不易察覺的緩溝,何處土質鬆軟不利車馬,何處風向季節變換……心中方能更踏實些。」

  齊霄走到他身旁,與他並肩而立,望向北方。

  晨曦正努力撕開霧靄,將微光灑在遼闊而荒涼的平原上。

  他想起王猛諸多算無遺策的事跡,不禁笑道:「以先生之能,文韜武略,經天緯地,奇謀妙策信手拈來。

  對付一個完顏宗弼,豈非是手到擒來之事?何須如此謹慎。」


  王猛卻緩緩搖頭,目光依舊停留在遠處。

  「王爺過譽了,所謂奇謀妙計,聽來神乎其神,說穿了,多半是敵方主將昏聵,或形勢使然,露出了破綻,給了機會罷了。」

  「哦?」 齊霄側目,露出感興趣的神色,「此話怎講?」

  王猛轉過身,面向齊霄:「王爺試想,自唐末五代以來,兵戈擾攘已近二百年。

  《孫子》、《吳子》、《六韜》、《三略》……前人智慧結晶早已流傳天下,為將者何人不知?

  那些史冊傳奇中的火攻、水淹、埋伏、斷糧、離間、疑兵……種種計策,其核心思路,如今又有哪位統兵大將不曾研習,不曾防備?」

  他指了指腳下大地,又虛指周圍:「就如當下,我軍上千精騎斥候,游弋於數十里外。

  敵軍大隊想偷襲我營,談何容易?

  我軍營制森嚴,戶籍、口令、符信層層查驗,敵方細作想混入散布流言,又談何容易?

  時代變了,王爺。

  為將者皆知據險而守,皆懂糧道為重,皆防內部生變。

  當雙方主將都不犯致命錯誤時,奇謀的空間,便被壓縮到了極小。

  戰爭,早已演變為國力、裝備、訓練、後勤、陣型、紀律以及臨陣決斷的較量。

  所謂『兵貴神速』,『機動作戰』,其內核亦是依託絕對的實力優勢或嚴密的組織效率,以求在正面創造並抓住稍縱即逝的戰機,而非靠匪夷所思的『妙計』取勝。」

  齊霄聽著,若有所思。

  他想起自己之前的征戰,也多是以力破巧,以精兵沖陣,或是利用情報的時間差打對手一個措手不及,真正像話本里那種靠一個絕妙計策就翻盤的,確實極少。

  善戰者無赫赫之功」真正的頂級統帥,追求的從來不是冒險的「奇計」,而是通過嚴謹的布局、充分的準備和強大的實力,創造「先勝而後求戰」的局面,讓勝利成為必然。

  奇襲、火攻等看似精彩的戰例,往往是建立在敵方犯下低級錯誤的基礎之上。

  王猛這番話,如同撥開了一層迷霧,讓他對「戰爭」的認識更加深入本質,戰爭比的是裝備、兵力

  比的是後勤、國力

  比的是指揮、機動

  比的是紀律、士氣

  而「奇計」往往只是錦上添花,或是實力碾壓下的必然結果。

  「那依先生之見,」 齊霄神色凝重起來,「我軍此戰,勝算幾何?」

  王猛沉默了片刻,在心中進行著最後的權衡計算,然後才緩緩開口:「五五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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