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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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府,內宅繡樓。

  錢悅獨坐窗前,手捧香腮,秋水般的眸子怔怔地望著北方天際。

  窗外幾株老梅疏影橫斜,暗香浮動,卻似乎都未能映入她的眼帘。

  小梅輕手輕腳地走進來,為她續上一杯熱茶,低聲道:「小姐,您都坐了好一會兒了,仔細著了涼。老爺吩咐匠人新制的貂絨斗篷已經送來了,您可要試試?」

  錢悅恍若未聞,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半晌,才幽幽一嘆,聲音輕得如同夢囈:「你說……北邊現在該有多冷啊?

  他……他常年征戰在外,甲冑冰冷,風餐露宿的……」

  她眼前仿佛浮現出那個身影,一身龍鱗玄光甲,跨坐於神駿的烏雲踏雪之上,龍膽槍斜指蒼穹,縱然面對千軍萬馬,背影依舊挺拔如山。

  那是她的未婚夫婿,如今威震天下的鎮遠大將軍齊霄。

  几上,攤開著一封已被摩挲得有些起毛的信箋,正是齊霄前些時日派人送來的。

  「杭城一別,倏忽經年,西湖荷香,猶在念中」

  這寥寥數字,卻讓她每次展閱,心頭都泛起絲絲甜意。

  「悅兒。」 一聲沉穩的呼喚從門外傳來。

  錢悅回過神,連忙起身,只見父親錢喻已緩步走入房中。

  「父親。」 錢悅斂衽一禮。

  錢喻目光掃過女兒略顯清減的臉龐和桌上那封信箋,心中瞭然,溫和道:「又在擔心了?」

  他走到窗前,與女兒一同望向北方,「齊將軍乃當世英雄,用兵如神,既能大破金虜於開封城下,此番南下,路途雖遠,必也安然無恙。你且寬心。」

  「父親。」 錢悅斂衽一禮,「女兒聽聞……聽聞朝中近日,對於如何封賞……齊將軍,頗有爭議?他這般貿然南下,未經宣召,直臨行在,女兒只怕……」

  「你怕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錢喻接過話頭,一針見血。

  「你的擔憂,為父豈能不知?功高不賞,賞則遭忌。此番他南下,是福是禍,確難預料。」

  「但事已至此,他已動身,錢家便再無退路,只能傾力迎之。

  府中一應迎接事宜,為父已安排妥當,你近日安心在府中,謹言慎行,尤其在外人面前,切不可流露半分這等憂懼之情。

  一切,待齊將軍入府後,觀其言行,再探朝廷風向,方能從長計議。」

  「女兒明白。」

  錢喻又叮囑了幾句,便轉身離去。他需要去確保,錢家這艘大船,在即將到來的風浪中,能穩得住舵。

  父親走後,錢悅重新坐回窗邊。

  夕陽的餘暉將她的身影拉長,卻無法驅散她心頭的寒意。

  她從針線籃中拿起一枚繡著雲雷紋的玄色香囊,這是她偷偷為他準備的。

  一針一線,繡得極其認真,仿佛要將所有的擔憂與祈願,都縫進這細密的針腳里。

  她擔心的,從來不是路途的艱險,而是那看似繁華似錦、實則暗流洶湧的臨安城,以及那座高高在上、心思難測的九五至尊。

  齊霄這把鋒銳無匹的寶劍,在斬向敵人的同時,是否會傷了他自己?

  她不知道答案。

  北風雖寒,但她知道,那個能為她,也為這亂世帶來溫暖和安寧的人,正在南下的路上。

  她只需在西湖畔,備好清茶,靜候歸人。

  臨安皇城,福寧殿東暖閣。

  殿內暖爐融融,香氣氤氳。

  趙構一身赭黃常服,立於一張寬大的紫檀畫案前,手提御筆,似在作畫。

  筆尖在宣紙上懸停良久,卻遲遲未能落下。

  畫紙上,幾筆勾勒出的遠山輪廓顯得有些凌亂,一如他此刻的心緒。

  侍立在一旁躬身磨墨的,是貼身內侍、入內內侍省押班小五,見此他連呼吸都放得極緩,生怕驚擾了聖心。

  「小五,」趙構忽然擱下筆,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朕明知齊霄南下,卻佯作不知,毫無表示,是否……顯得朕這個君王,有些刻薄了?畢竟,他剛立下不世之功。」

  小五磨墨的手微微一滯,頭垂得更低,正欲斟酌詞句回話。


  趙構卻不等他回答,自嘲般地輕笑一聲,又像是說給自己聽:「呵,朕乃九五之尊,天下共主,又何須去揣度、去迎合一個臣子的心思?即便他是忠勇伯,是鎮遠大將軍,終究是朕的臣子。」

  話雖如此,但他眉宇間那抹不易察覺的煩躁,卻並未散去。

  他轉身踱到窗邊,望著殿外枯寂的庭院,忽又問道:「小五,你素來機靈,說說看,此事……朕當如何處置,才算妥帖?」

  小五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步,腰彎得更深。

  「大家聖明,燭照萬里。依奴婢淺見,齊將軍功高,陛下若全然不聞不問,確易惹人非議,寒了將士之心。

  若陛下親自召見太過殷勤,又恐助長其驕矜之氣。」

  他略一停頓,偷眼覷了下趙構神色,見無不滿,才繼續道:「不若……派一位朝中重臣,代陛下前往……比如那城北十里長亭處,為齊將軍接風洗塵,宣示陛下慰勞之意。

  如此一來,既顯了天恩浩蕩,全了陛下仁君體恤功臣的聖名,又不失朝廷體統。」

  小五見趙構若有所思,又補充了一句:「再者……陛下可諭令那位大臣,多帶些儀仗扈從,最好……是些精神抖擻、甲冑鮮明的殿前司禁軍。

  讓齊將軍知曉,臨安城內,陛下天威所在,自有虎賁之士衛戍。這既是迎接,亦是……彰顯朝廷威儀,讓齊將軍時刻銘記,君是君,臣是臣。」

  趙構聽完,轉過身來,臉上那絲煩躁似乎散去了些,他打量了小五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呵,沒看出來,你個小猴子,倒是長了顆七竅玲瓏心。這般安排……進退有度,倒是妥帖。」

  他走回御案後坐下,沉吟片刻,心中已有了人選。

  此人需是心腹,位份足夠,又能領會他這番安排的深意。

  「傳朕口諭,宣……同知樞密院事、御營使司都統制【張俊】,即刻入宮見駕。」

  張俊資歷戰功足以與齊霄對話,不會顯得朝廷輕慢,同時,張俊深諳明哲保身之道,近年來已漸趨主和。

  且對聖意揣摩透徹,由他前去,既能執行「接風」的場面事,更能完美貫徹「震懾」的真實意圖。

  而張俊麾下,正有精銳的殿前司兵馬可供調遣。

  「奴婢遵旨!」 小五躬身領命,快步退了出去傳旨。

  暖閣內,趙構重新提起筆,目光再次落在那幅未完成的畫上,這一次,筆尖終於落下,開始勾勒出清晰的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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